23、第二十三章 承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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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的寒气笼罩东瀛西部战乱后的土地，在第一场夜雪覆盖下，阪良大名府安静的庭园迎来两名不速之客。
小小的骚动局限于潜入者与城主贴身侍卫短暂而悄然的遭遇，在侍卫进入书房禀报时，阪良大名——一身黑衣的良峰贞义正在烛光下入神地阅读著书卷。现年二十四岁的良峰贞义并谈不上有异常出众的容貌，但挺拔的眉眼、白皙的面容有着远远超越年龄的沉稳安定，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听到禀报，良峰贞义目光微动了动，示意将二人带入。不过片刻，两名头戴斗笠深深遮住面容的浪人被带至书房，侍卫躬身一礼，悄然退出，掩上房门。那两名浪人才取下斗笠，向良峰贞义躬身施礼，取出一封信来，呈了上去——他们二人虽一身的浪人装扮，但一举一动却透露出二人武士的身份。
良峰贞义面无表情取过信来，信封与信瓤都未有署名，甚至连开头称谓也无，但那隽秀而有力的笔触却是良峰贞义再熟悉不过，纵使没有题头落款，又岂会不知写信的人是谁、写给何人。
两名武士悄悄地看着他，希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他的反应，但摇红的烛光下，年轻城主的神情始终未动，他心中究竟做何想、有何决定二人无法看出一丝端倪。时间在悄寂无声中流过，良峰贞义只是看了一封信的时间，二人却仿佛已渡过了漫长时光。看完信后，良峰贞义沉吟了片刻。摇曳的烛火映在他沉静的面容上，让他白皙的容颜似是有些透明般虚实不定。他并不高大威猛，甚至可说斯文俊秀，但那难言的压迫力却让两个出生入死过不知多少次的武士也屏息不敢稍动。片刻之后，良峰贞义缓缓转过头来，点了点头：“我可以提供庇护。”两名武士这才倏然舒了口气，却听良峰贞义不疾不徐地续道，“但只限于提供。”
那两人正是自东瀛入中原、又从中原回东瀛的赤鬼与夜卫。岩堂宗则将会逼杀鬼祭旧部，这是莫召奴自真田龙政所言故事中听出的信息，他不便返回东瀛，这穿针引线的工作便落在了曾为鬼祭旧部的赤鬼与夜卫身上。莫召奴信任良峰贞义，但他们对良峰贞义毫无了解，良峰贞义究竟会否甘冒奇险帮助他们、甚至会否干脆将他们绑给岩堂宗则以求自保晋升他们都无法肯定，只是事关昔日同僚们生命安危，他们不得不走这一趟，如今听得良峰贞义允诺，他们绷紧的心才终于放下。良峰贞义补充的一句他们明白是什么意思，鬼祭旧部若来到此处，他愿意提供庇护，这已是仁至义尽，不可能再主动去延揽各处的鬼祭旧部来避难——因此如何让被逼杀的鬼祭旧部知道何处可以避难，这工作自然是要他们自己来做。两人心中喜悦，躬身谢道：“我们明白，多谢城主。”
送走赤鬼与夜卫后，良峰贞义缓缓起身走向庭园。雪霁后冰凉的月光水一般映在他漆黑的发丝衣服间。后|庭的花木山石、石板小径已被薄薄细雪覆盖，冢前的白菊早已凋谢，只有青色的石碑渗着白色的雪光在空寂夜色中荧荧泛光。
良峰贞义默默望着墓碑，半晌才终于低低叹了口气：
“你真是给我出了一道难题啊……”
“……召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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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历八年二月，第一支早樱在冷落数十年的御苑枝头吐露芬芳，古城京都清寒的早春空气终于再度迎来它曾经拥有的尊贵繁华。
——天皇回归。
天皇回归无疑是京都近五十年来最大的事件，然而与全国百姓关系最大的事件百姓依然被摒除在外。早早便已肃清的道路上华服高冕，所有的都只是送归、迎驾的队伍。
岩堂宗则与真田龙政早已回到京都，从未扎根于京都的二人此时做为朝廷百官的领袖却成为京都迎驾的代表。
御辇停驻在京郊山原路口，据说远古第一位国主便是由此自高天原入凡间，成为整个扶桑的君王。迎归仪式最肃穆的环节便在此处，自京都而来手捧文诏的神官来到天皇面前，交还文诏，引入祭典仪式，代表了高天原之主、整个东瀛国度的母神天照大御神以及历代祖先对今上天皇的认可与祝福①。春寒料峭、拂柳清风下，百官分列两道，绵延数里的队伍鸦雀无声。
清洁整寂的大道上，祭仪人员缓缓而来，那是来自皇家御用的神职机构阴阳寮②的人员。自鬼祭幕府后，阴阳寮便一片沉寂，不曾依附于幕府，也不参与任何行动，几乎直到此时，人们才想起京都原来还有这样一群阴阳师存在。
低调而冷淡，这是真田龙政对这几任阴阳头③的评价。若非是如此之人，也不会在如此乱世中销声匿迹到如此地步，既无屈膝强权的卑屈，也无勤王护驾的热忱，阴阳寮数十年间冷淡非常。
在旷野枯站的朝臣们眼前一亮——那是因为走在三名阴阳师最前方、为首的一人。成品字而来的阴阳师们，在为首者的身形落入旁人视线中后，剩下两人便被彻底忽视了存在。那是一名外表看来仅有二十余岁的青年，暗酒红色长发在腰后微微扎束，紫色的祭仪盛服并未掩住与生具有的疏远淡漠，反而在与尘世的疏离感上平添了一份尊贵与庄严。那阴阳师五官典雅秀丽，沉静安稳的容颜一片淡然，在百官环拱中缓缓走过，竟似身旁不曾有一人存在。
——“真是可以让人错觉是不染尘俗的神使自神山上手捧神谕步入尘世啊……”日后有些官员回忆这一场盛典时，不免如此感慨。
静立在文官首列一直神色安详、目光微垂的真田龙政忽然抬起眸子望了那阴阳师一眼，乌珠一般的眸子闪过一抹玩味。与真田龙政同一侧向却相隔甚远的服部雾藏更是心中一震。
“因陆奥战事吃紧，分|身乏术”故“不克前来”的“军神”源武藏冠冕堂皇地脚底抹油躲开了繁杂的天皇迎归大典。与虽然不会对各种仪式有兴趣、但必要时就算是自己搞出些盛大的仪式也无妨并且就算毫无兴趣也可以保持端正礼仪在祭典上呆一整天的真田龙政不同，如今公认的军中第一人在这方面是比任何人都脚底抹油得更彻底——只是他的脚底抹油往往要使其他人付出代价，譬如说如今的服部雾藏。如果源武藏乖乖回江户护驾，服部雾藏便可以留在陆奥督军；而源武藏赖在陆奥不肯离开，代替他而来护驾的便成了新近升任少将④的京极鬼彦与服部雾藏。
青川谷一役让京极鬼彦“狼将”之名不胫而走，而率领三千人成功诱离鬼祭七万大军并在七万大军追捕下成功逃脱、安然无恙返回江户的服部雾藏在回到江户的一瞬更是顿成传奇。虽然军神不在，这两名少将一明一暗护送圣驾也足可安心。京极鬼彦此时正在天皇御辇后意态飞扬，服部雾藏却隐匿一旁，根本无人知晓他在何处。
这完全是岩堂势力控制的范围，数千精兵、高手如云，基本没有什么可能的危险因素存在，所以服部雾藏这会儿隐匿得并不十分精心，但即使如此，以在场众人的功体，能够察觉出他所在方向的，应该也只有真田龙政一人而已，可那看来年纪轻轻的阴阳师走过来的时候，却忽然似有意似无意地向他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令服部雾藏大吃一惊。
——修习术法之人的灵感？服部雾藏心中低忖一声。
阴阳师那一眼究竟是有所觉察还只是单纯巧合无人可知，典雅淡然的容颜无论是瞥那一眼之时还是之后都不曾有丝毫变化，唯一让真田龙政与服部雾藏感到前者可能多于后者的是服部雾藏所在方向本无人存在与阴阳师一路以来淡漠的态度。瞥过一眼后，阴阳师便再无其他任何反应，静静地走到御辇前，奉上文诏……服部雾藏目光沉沉望着他，半晌不曾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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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历八年二月，暨承和元年二月，统治东瀛近百年的鬼祭幕府正式宣告消亡，取而代之是以“还政天皇”为名义的京都岩堂幕府。回归京都第一日，天皇发出诏令，改元承和，封岩堂宗则为太政大臣⑤兼征夷大将军⑥，统领天下所有官员；废左大臣⑦之职而设太宰之职，列文官班首，统辖全国政务，原太宰帅真田龙政升任此职；特设“军神”爵位，禄同左近卫大将，列武将之首，统辖全国军务，得此爵位的自是除源武藏外不做第二人想；同时御令兴建神风营，为天下诸军之首，组建军机阁；并大赦天下，减租三年。
新时代的风声如随季候到来的春日般扬起在东瀛上空，终于结束了鬼祭刹司残暴高压的统治，结束战乱流离，大部分东瀛百姓呼出一口气的同时为减租三年欣喜若狂。然而恩赦的春风并未吹拂每一名东瀛子民，大赦天下的对象并不包含鬼祭旧部，比战乱时更严密彻底的逼杀笼罩每一个昔日鬼祭官员，在这份颤栗中，“落日故乡”这个名字在为岩堂幕府所知之前悄悄蔓延于鬼祭旧部之中……
但在“落日故乡”之名在鬼祭旧部间悄悄传开之前，承和元年二月二十九日，这个新时代起始之月的最后一日，四国咸涩的海边，一声鸦啼划破青苍天空，落入孤冢青碑前。冰冷的榜文与冥纸曼舞飞扬，黑衣的男子望着落在自己肩头的乌鸦，冰冷如刀的眸子掠过茫茫内海，随风送出冷冷的言语——七个字，两个如今东瀛无人不晓的名字：
“真田龙政，源、武、藏……”
乌鸦瞬间一震，一展翅飞了起来，箭一般掠过长天，血红的眸子在一瞬划下一条血痕般残影，投向远远内海的另一端——
本州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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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迎归仪式】此仪式为虚构。
注②【阴阳寮】日本天武天皇时期所成立的阴阳师官方机构，隶属于左弁官局之中务省。主要负责天文、历法的制订，并判断祥瑞灾异，勘定地相、风水，举行祭仪等。
注③【阴阳头】阴阳寮长官，从五位下。
注④【少将】左近卫少将、右近卫少将，正五位上。
注⑤【太政大臣】正一位或从一位，律令制中最高官员，别名大师，有天皇之师之荣誉。与左大臣、右大臣合称三公。
注⑥【征夷大将军】原为临时官职，即“征讨陆奥虾夷之大将军”。后成幕府将军常规任职。无品秩，通常兼任朝中具体官职叙品。
注⑦【左大臣】正二位，太政官长官。总裁太政官所有政务、宫中典礼等。朝廷中实际上的最高责任者，三公之一。本文中，太宰一职即等于该职。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承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