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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文诏·离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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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田龙政,真正是你!”
“莫召奴,久违了。”
绿树摇摇、花枝拂动,随风飘拂的帘幔内外,两名绝世风华的人物再度相遇。然而这风雅庭院中的再会,内中戒慎警惕、剑拔弩张的汹涌暗潮却与当日八敷屋中大不相同。
“难怪赤鬼、夜卫会不在情巢之外——想不到你会亲身前来中原。”
“我来此的目的,相信你明白。”
“但我不明白,”莫召奴望着真田龙政,与往昔同样秀丽却更加深邃的眸子画出犀利与审视,“真田一族的地位、势力,在东瀛具有强大的影响力,以真田一族的声望与人脉,要逐鹿天下并非无可能,但长久以来,你也没参与任何一方争霸,为何现在你却会突然选择扶助岩堂?”
“岩堂宗则是鬼祭外最大实力者,要敉平战乱,与他合作乃是最快途径。”
“我只怕,岩堂将是第二个鬼祭。”
“岩堂并不太好,但至少他没有鬼祭残暴,也懂得尊重天皇权威。”真田龙政静默片刻,乌玉般的眸子转向莫召奴,“岩堂不会成为鬼祭。”
莫召奴也望着他。无言的注视起落在风动一瞬间,莫召奴慢慢转过身:“我无法信任岩堂。”
“……”真田龙政桧扇慢慢举过眼眸,遮住大半容颜,沉静稳定的声音自扇下传出,“若我保证呢?”
莫召奴也沉默片刻:“赤鬼、夜卫如今何在?”
“……”
“……你如何解释?”莫召奴淡淡一笑,“岩堂野心勃勃、难容异己,我绝不会将文诏交予这样的人。”
“世事没有绝对。”真田龙政终于将扇子撤下,平举过胸前,“就如我对赤鬼、夜卫的处置。”
随着他的语声,一阵幽幽香气传来,但香气的来源却未现身。随着香风,两条人影步入。
“赤鬼、夜卫!”莫召奴下意识踏前一步,“你们无恙吧?”
那两人正是赤鬼与夜卫,进入庭来,神色羞惭,只摇摇头回答“无事”便再不肯言语。
真田龙政淡淡望着莫召奴:“我方诚意已释出,不知莫公子考虑如何?”
“真田龙政。”
“哦?”
“听闻岩堂麾下有一‘军神’,一夜斩首三万,大破雾隐城,神勇无敌?”
“不错。”
“既然如此,”莫召奴抬起双眸,直视真田龙政,“以你与军神之力,夷平天下并非难事,还何需文诏?”
“莫召奴,”乌玉般的眸子毫未回避,与莫召奴视线对接,“你希望的东瀛是什么样的东瀛?”
水色衣衫、发上垂饰微微一颤,莫召奴秀丽无伦的眸子瞬间撞击起无数波动。对面温润乌黑的眸子稳定深邃,数年前窗前烛侧警震人心的曾经仿似隔空而来。
“莫召奴,你当日是为了什么盗文诏,今日我便是为了什么取文诏。”真田龙政衣袂拂动,步下坐轿,“岩堂的势力,加上真田一族的扶持、军神的力量是可一统东瀛,但我为何坚持要文诏?是为了一个正统的延续,让岩堂有名有实,如此才能平服不服势力,最大限度减少伤亡。历来改朝换代都要经过战争的洗礼,这是无法避免的过程,这个过程,你是希望它长,抑或希望它尽可能短?”
“……真田龙政,但愿我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深深注视真田龙政片刻,莫召奴一转身向内堂走去。
真田龙政并未跟去,只是桧扇微摇,将稳定清晰的话语送入莫召奴耳中:“我可以保证,你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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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召奴捧文诏出来的时候,真田龙政正默立在坐轿前。那最先踏入心筑情巢的武士沉默无声侍立一旁,看来平静平常的身姿下蕴藏着一触即发的蓄势。幽幽香气依旧萦绕在周围,显然尚有高手隐匿在侧——就如莫召奴知道,他的那名护卫——黑发的刀客泪痕——也正隐在暗处关注着此地的一举一动一样。
然而两名当事人本身倒是相当平和轻松。“莫召奴,”听到身后脚步声,真田龙政转过身来:“鬼祭妻小尚自在逃。”
莫召奴眸光一颤。真田龙政这句话无疑是为他传递了一个信息:君夫人无恙。饶是他力持平静,眸底也不由隐隐有些动荡。
真田龙政却似乎已忘了他方才话语,伸手取过文诏,转身正欲回轿,又忽然停下脚步,悠悠道:“你可曾听说过京保大公猎狼的故事?”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但莫召奴深知眼前此人绝不会说无谓之言,神色不动回道:“据闻京户内乱期间,京保大公城堡曾一度荒废,成为周边野狼们的家园。狼群盘踞,为周围村落人家带来极多伤亡。”
“大公流亡回来后,率军猎杀群狼。狼性虽残,面对装备精良的人类大军却如何能够抵抗,城堡内野狼大半被捕杀,剩下部分逃回深山,再不敢出。但是——”真田龙政忽然停了下来,“莫召奴,你可知故事的结局?”
“……”莫召奴沉默片刻,“野狼虽逃入深山,但京保大公并未罢休。”
“不错,曾经的伤害刻骨铭心,野狼们虽逃入深山,但人们却深惧它们有朝一日再度下山行凶,因此,京保大公派出大量人手,同时高额悬赏,在深山中大肆猎狼,终至整个公国狼只绝迹……”
凉风习习,划过庭园片刻沉默。风过后,真田龙政已摇了摇扇,转道:“莫召奴,八魂刀就留在你身边吧。”
被点到姓名,侍立的武士躬身应命,心头却一片雾水——他雾水的自然不是被留下,而是方才真田龙政说那个故事究竟所为何来。他本以为真田龙政讲了故事,最终会说明用意,却未想到真田龙政竟似真的只是在讲故事,讲完便完了,再没下文。不过对他来说,主人在做何想本来就不是他要去揣测的,应命做好主人吩咐之事才是他的本分。
莫召奴看了他一眼,便转向真田龙政。深深的眸子揣了难明的意味,如一泓深潭,测不出其中含意:“多谢。”
“好说。”真田龙政淡淡一笑,步回坐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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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真田龙政离去的方向,莫召奴沉默半晌。
方才那番话语,八魂刀听不懂,赤鬼、夜卫听不懂,隐匿暗处的泪痕与伴君刀听不懂,但莫召奴却听得明白;就像他说“多谢”二字,谢的究竟是什么,别人听不明白,真田龙政却必定明白一样。
任晚风微拂,莫召奴静立片刻,忽道:“赤鬼,夜卫,劳烦你们返回东瀛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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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腥咸,鸥鸣阵阵,海天一色的辽阔中,中型战船也不过是沧海一粟。战船前两条人影,猎猎海风,衣袂翻飞。
“伴君刀,我们的协议已了,你已是自由之身。这一路你为我出生入死,你除了想回中原之外,还有什么希望、要求,尽管说出,我会为你达成。”
伴君刀摇摇头。海风中,黑色的面纱、袖带卷舞飞扬,如同一场不醒的梦幻。
真田龙政暗暗一叹,伸手取出一管长笛:“这是他送你的,当年在你执行任务的时候不需要它,现在物归原主。”
“……”即使尽力压抑,黑色劲装下曼妙的躯体仍是微微一颤。
真田龙政看在眼里,心中一叹,却未多言,转身上船。
伴君刀默默伫立在海边,看着战船渐渐起锚、远离海岸,慢慢横过长笛,一曲离歌飞过海面,随鸥浪层层,飞落归航的甲板之上。
“哈,中原的女子就是如此迷人啊~”低低一笑,真田龙政似笑非笑的容颜下却是一声无言的祝福:
九千宵……望你自己保重……
中型战船渐渐化做天地间一点细小黑点,一曲终了,九千宵在海滩上慢慢拜倒,随即一转身,向中原深处、她未卜的前路飘然走去。
在东瀛的所有典籍中,再没有一笔留下这曾经为真田龙政效力的女子的结局,但在中原,却刻下一笔凄美的传说——只是,这传说,再也没能为任何一名东瀛人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