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一章 言叶 ...

  •   ——“你希望的东瀛是什么样的东瀛?”

      □□□□□□□□□□□□□□□□□□□□□□□□□

      那一年,花座召奴十五岁。
      这次远猎回来后,他便该举行元服之礼,但不知为何,少年的心中却总有些烦躁。这份烦躁来的莫名,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不快什么。对早慧的孩子来说,举行元服之礼,摆脱孩童身份,正式以成人之姿为人所看待,应是欢喜之事才对,但他却莫名有些不愿——而意识深处这份奇异的抗拒究竟由何而来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是当代幕府将军鬼祭刹司的妻弟,又少年聪慧,鬼祭刹司对他甚是看重,一旦行完成人之礼便自然会让他担任高位。他这一次是前往下野围猎,身边随行的仪仗甚是隆重。他不喜欢那些前呼后拥的气焰,也颇厌恶各种繁文缛节,不过好在那些护卫也都是经过兵见过仗的军人,也不婆妈,一同围猎欢腾笑闹过后,也不拘束,还不致太令人不适。
      骑在长州名马上,一队人与迎面而来的另一支队伍擦肩而过。那显然是何处大名或者高官的出巡,华丽的轿辇帘幕深垂,武卫随侍在侧。
      这十分常见,身为东瀛实权第一人的内弟,生长京城,花座召奴与这样的仪仗迎面而遇不知凡几,但不知为何,与那坐轿擦肩而过的瞬间,花座召奴心中却莫名一动,下意识勒住马头,转身望了一眼。
      他一停下来,整支队伍也都跟着停了下来。那轿辇的队伍行出数尺后也停了下来,一个温润好听的声音从轿中传出:
      “前几日竹野县暴雨,山体滑坡,阻断了道路。公子如果是前往江户,大约要另外觅道而行了。”
      那声音不疾不徐,如珠走玉盘。花座召奴在马上一欠身:“多蒙提醒。”
      “嗯。”轿中人轻应一声,队伍再度起行。
      花座召奴着了一人快马探看,回来后果然报告前方道路阻断,情形与那轿中人所言无二。花座召奴一行人只得调转马头,向来路行去,打算暂时寻找宿屋住下,第二天再计议行程。

      寻得的宿屋是名为八敷屋开在乡间来往道路上的小客栈,规模不算太大,从外面看倒也干净整洁。一踏入院中,花座召奴心中便是一动:院中停着一顶轿辇,正是方才路上所见。
      进入饭厅,便见里面已经坐了十数人,占据了近乎二分之一的空间。带刀的侍卫们环拢状拱卫住居中的一桌,桌边一名白衣华服的男子冬扇微掩,端然正坐。那男子眼帘低垂,神色沉静,一身优雅华贵的气度竟是花座召奴平生仅见。
      想想院中的坐轿,再看看这些人的装束,眼前这白衣男子自是方才那轿中人无疑。花座召奴微一欠身,那人看着他也略一致意。
      席间,那边一名侍卫走过来,向花座召奴递上名帖——这是很普通的事,相遇的双方都是贵族,有缘汇聚一堂,递上名帖以示礼仪再寻常不过,可花座召奴打开名帖看到内中所写后,却神色一变,霍然抬头向那人望去。
      那帖子里面并没有具名,只是以隽秀的连绵体写了四行字:
      真元归政下九州,
      田园河山垂九旒;
      蛟龙何愁失沧海,
      翻掌且共天下忧。
      花座召奴何等聪明,这藏名诗他是一见即明,心中不由一震。

      ——真田龙政!

      这个名字在东瀛上层贵族之间已流传一段时间,鬼祭麾下大多崇尚武勇,对所谓“智者”不屑一顾。八岐太岁曾不屑道:“东瀛第一智者?哈哈,战场上见,不知他千条智计能否挡得过我翻手一掌?”花座召奴年龄虽小,见识却非同寻常,对八岐太岁等人看轻智者的心态大不以为然。他在军中已隐露才华,深知一名智者只怕犹胜万军,对拥有“东瀛第一智者”之名的真田龙政甚感兴趣。不过好奇归好奇,也没有特意要见的心思,想不到,今日竟会在这里偶遇。
      真田龙政垂目吃着饭,似乎并未留意到他的注视。花座召奴略一沉吟,提起笔来在名帖上写了几句,交予方才的侍卫,让他带回。

      □□□□□□□□□□□□□□□□□□□□□□□□□

      放下手中的棋子,执起桧扇,真田龙政沉吟了片刻。
      他沉吟的究竟是眼前的棋局抑或是其他,便无人知晓了。
      这是八敷屋真田龙政的房间,对弈的另一人是花座召奴。花座召奴在名帖上回的几句也是一首哑谜诗,意为自己已清楚真田龙政的身份,同时约定子夜拜访。花座召奴子时前往真田龙政的房间时,房内灯火未熄,摆放着清茶棋具,真田龙政虚席以待,自然是解了诗中之意了。
      两人各自小试对方才华一次,不分胜负。但花座召奴却觉自己已落了下风。日间路上偶遇,真田龙政便应已看出他的身份,所以才会停轿提醒、投帖试探,而自己却是直到看到名帖上的藏名诗才知晓对方的身份。
      真田龙政眸光掩在长长眼睫下,望着棋局。棋是奇妙的东西,下棋人的胸襟、格局俱在其中。花座召奴髫龄之年,棋力之深却令人咋舌。沉吟片刻,真田龙政忽然问:“听闻少公子尚未元服?”
      花座召奴目光一窒,这本就是他正莫名心烦的事情,忽然被真田龙政提了出来。他虽然不凡,毕竟也只是一个未满十五岁的少年,掩饰情绪的功力尚未到家,神色不免有些异样。
      真田龙政目光透过桧扇边缘望着花座召奴。花座召奴至今尚未元服是颇为奇怪的事情。十五岁未曾元服本非异事,但花座召奴何等聪慧,以他的聪明才华,鬼祭刹司应是早该想要他元服后正式担任自己幕府中职务才是——王公子弟,若有此想,十二三岁便足可元服了,是什么原因让他延迟到现在?
      不着痕迹研究着花座召奴的神情,真田龙政缓缓起身:“人生种种迷惑,”他站在灯台前,望向窗外,晕黄灯光为他镀上一层淡金,“或许有时只要想想一句话便可明了。”他静立不动,窗外微风拂起他数根发丝,“花座召奴,你希望的东瀛是什么样的东瀛?”
      花座召奴遽然一惊,这是他从未具体想过的问题,事实上却在他意识深底,只待人一语点破。他莫名抗拒元服,究竟是抗拒成人之礼,还是隐隐觉得如今鬼祭治下的东瀛有所不对而抗拒成人之礼后在鬼祭座下正式任职?
      真田龙政已转回身来,复归落座,伸手拈起一枚棋子:“将军。”
      那是匪夷所思的一步,干净利落地结束了双方抗争的局面。花座召奴望着已结束棋局的将棋棋盘,沉默良久。

      □□□□□□□□□□□□□□□□□□□□□□□□□

      回到江户后,花座召奴再度婉拒了鬼祭刹司为他行元服之礼的要求。
      ——“你希望的东瀛是什么样的东瀛?”
      迷蒙中的疑惑化为明确的问题引领少年关注时局的目光,在历次的出巡、征战中,少年眸光更多注视的不再是战场,而是每一寸土地上最普通的民众。那疮痍的国土一寸寸烙入少年眸底,在逐渐成长的年龄与心智中,形成越来越明晰而又坚定的意念。

      ——你希望的东瀛,是什么样的东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