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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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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你已给了他们生机。散落乡间,便有更多逃匿的机会,追捕令下,总有缓冲。”
走在细松木渡廊上,源武藏默默听着真田龙政的劝慰,片刻间,已来到客室。
在源武藏顺利接掌军权之前,真田龙政并不想引起岩堂宗则无谓的猜疑,因此源武藏夤夜来访并未惊动任何人,真田龙政也未惊动府中下人。自己点了灯烛,真田龙政回身坐下,切入正题:
“天皇要你组建神风营,你有何想法?”
“既是要成为东瀛军队精神与实质双重意义上的标杆性存在,人员自然要经过严格筛选,宁缺毋滥,眼下这时,能选出几百人便已不错了。”
真田龙政点点头:“未来自然要慢慢扩充。不过作为军中精英的象征,规模不宜过大,但要成军,也不能太小,最好的人数大约是——”
“三千人。”
“三千人。”
“哈。”
烛火微微跳动,两人相视一笑。真田龙政斟过两杯茶,将一杯推给源武藏:“既是集合军中最优秀的武者,有几人是必然要纳入其中的。”
“京极鬼彦。”源武藏轻啜一口。
“服部雾藏。”
源武藏颔首:“还有,我需要一名文书。”
“哦?”真田龙政挑起眸子,“你想要谁?”
“玉藻。”
“嗯……”真田龙政转身自旁边书案上一叠文件中取出一张纸递予源武藏,“玉藻,藏人府书吏,二十四岁,出身旭日流,长于统计、整理、筹划……”他眸子含笑,望了源武藏一眼,“武功不错你已经知道了。”
源武藏低头看着真田龙政递给他的纸张,那是玉藻的详细档案。他转头看看书案上那一摞厚厚的文件,下意识咽了口唾液:“呃……那些全是各方官吏的资料?”
“嗯。”
“咳,你都看过了?”
“粗略浏览过。”
“……”沉默片刻,源武藏端起茶杯默默灌水。真田龙政睨了他一眼,有些莞尔。不过他这时也没有什么心思去调笑源武藏,轻啜一口茶,取过地图,正要展开,却听源武藏没头没尾说了一句:“辰时开工,酉时结束。”
“什么?”
源武藏说话时口里含着茶,声音含含混混的,真田龙政一时也未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辰时开工,酉时结束。”将口中的茶咽下,源武藏一脸严肃,字正腔圆重复道,“未来神风营的工作时间!”
“休息时间绝不办公!”末了他又加了一句,不过却省了另一句——“仅限于自己。”
“……”饶是真田龙政,正在展开地图的手指也不由抽搐了一下。呼应夜色的寂静短时间降临到灯火摇曳的客室,真田龙政望了源武藏“大义凛然”的严肃表情一会儿,决定无视这个问题,继续展开地图,说他要说的事情:
“乱世出英雄。各方大名与鬼祭军作战中,涌现出不少值得注意的部队与人才。”
他取过白绢菊纹桧扇,点向地图——那是一张全东瀛的地理形势图,绘制详细精准,“西部,阪良大名麾下的‘苍天之翼’部队——阪良城主本人似乎也不是一般人物;南部,大和领主麾下将领阿部宽;北部陆奥,以五百军队坑杀三千雄兵的‘极北之熊’部队;四国岛,神出鬼没、至今无人能探得底细的游击部队‘鸦’……”
随着他桧扇所指,他目光微微转动。这一场乱世风云中涌现的豪强,他只是简单地陈述,却留了陈述的目的未曾说出,但听的人自然明白。他发冠上流苏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在烛光中微微摇动,源武藏凝视了半晌,问道:“你何时前往中原?”
“后日。”真田龙政抬起头来,望向源武藏。烛火映入他的眼中,让他眸子里似点了一点灿亮的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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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源武藏已是后半夜时分,静坐几旁,真田龙政忽然道:“既然来了,进来吧。”
烛光摇动了一下,一名黑衣的女子悄无声息立到真田龙政身后。一身黑衣,面上覆着黑色面纱,仅有一双眸子露在外面,莹白如玉的手,腰上悬着漆黑的腰刀,只有刀柄上漆着鲜红的三刀纹徽章,成为唯一鲜艳的颜色。
真田龙政也未回头:“我后日前往中原,你随我一同前往吧。”
女子面上的黑纱忽然颤动起来。“中原”,这个名词对她而言充满了多少难以言喻的爱恨情仇,十年期盼,愿望终于可以实现,她心中震颤,却反而不知该如何言语。
“这些年来辛苦你了,到中原后,便做你想做之事吧。”
“……伴君刀蒙大人大恩,为大人效力是理所当然,谈不上辛苦。”
真田龙政轻轻一叹:“这么多年,你还是未改变心意。”
“灭门之仇,伴君刀这一生也忘不了。”
真田龙政摇摇头,却未再多说:“去叫八魂刀准备一下吧。此次中原之行,你们两人随行便可。”
“是。”伴君刀微微躬身,正欲离开,却听真田龙政又道:“但你可记着,东瀛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伴君刀身子片刻凝滞,露在乌发与面纱间秋水般的眸子隐隐动荡,却终究一语未发,悄然退下。
待她离开,真田龙政才长长一叹。这名女子是他昔年无意间自海边救回,伤愈后便一直留在他身边,成为他隐在暗处的刀,为他诛杀那些不宜明处处决的敌对者。伴君刀自然不是她的本名,偿还恩情前,她不愿再用本名,真田龙政给她另取“伴君刀”的名号。她来自中原,遭遇灭门惨祸,这么多年来,她最大的心愿便是有朝一日折返中原手刃仇人。“仇恨未必能带来好结果”,这一点真田龙政再明白不过,生活在仇恨中的人,无论最终能否如愿,都是悲哀的人生。多年主从,他多少希望这女子能摆脱仇恨的枷锁,过回正常的生活,但显然,在伴君刀心中,她的生命已仅是为了复仇而存在。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伴君刀的人生,终究也只能由伴君刀自己选择;她的未来,终究只能看她自己的命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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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前往中原的海船,海风猎猎拂过衣襟。这一年的年初,曾有一人携文诏离开,引发东瀛漫天风云;如今,岁末风凉中,又有一人驶上同一海道,奔向同一目的。只是当初那人是一叶扁舟,孤身悄离;如今这人却是中型战船,岩堂宗则率众相送。
站在甲板上,真田龙政任由海风拂掠,白色的朝服、发丝被风吹得猎猎飞扬。眼望辽阔海面,真田龙政不由有些揣摩起当日花座召奴离开时的心境来。
——莫召奴……他在中原安插的眼线报给他的花座召奴在中原所用的姓名。
“莫问召奴吗……哈……”
“决然的心志啊……”
真田龙政慢慢抬起头,辽远的海平线,白色的海鸥正在云间浪尖声声啼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