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东瀛]东风舞》花月汐殇

18、第十八章 御中

　　待到源武藏返回，又已过了三日。策马走在江户的大道上，两侧尽是崇拜的眼神。无论是军兵还是民众，眸中都带着一丝狂热看着这红衣甲胄面具覆面的“军神”，痴迷于“神话”近在眼前的梦幻中。
　　二千黑旗军面无表情纹风不动跟在源武藏身后，比起对于周遭崇拜眼神的苦笑，源武藏心中倒更多分给了对身后这二千骑兵的赞叹——这是来自九州的兵，真田龙政练兵的手段当真不凡。
　　来到岩堂宗则在江户临时构建的最高议事厅交令，尚未言谈几句，御中便已传出天皇召见的御令，未来岩堂幕府最高权力的三名要员即刻往到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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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咳……”竹帘后清瘦的王者轻咳几声，再度延续方才的对话，“听说卿乃是神遗一族之人。”
　　“是。”
　　“咳……听说神遗一族乃是神族后裔，拥有神的力量，竟能为我朝所用，实是东瀛之幸。”
　　“天皇①言重。”源武藏神色平淡，“神遗一族曾蒙受天皇一族大恩，与皇家缔有契约，但得天皇差遣，万死不辞。”
　　他这时没有再戴面具，但表情隐藏得严严实实的，倒似又戴了一层面具——不过他容色沉毅，藏起表情与未藏起表情也差不了多少，能看出来的在场大约也就仅有真田龙政。而偏偏，真田龙政却一直未曾看他——从进入江户起，源武藏与真田龙政还未交谈过，甚至连眼神交汇也未曾有过一次。
　　“哈，哈哈，卿家言重，卿家言重。”天皇舒心一笑，转向岩堂宗则，“岩堂卿，听说源将军在军中已被美誉为‘军神’？”
　　“回天皇，正是。”
　　“诛伊东，破雾隐，孤身瓦解七万大军……果然不愧是‘军神’。这样吧，源将军神勇历朝未见，历朝来也难有爵位能衬得起源将军神武，朕想便赐新爵‘军神’之名，享同大纳言②禄位，另赐左近卫大将③，辖制全国兵权，岩堂卿与太宰帅认为如何？”
　　“天皇圣明。”岩堂宗则拜首。
　　“臣倒以为，军权可授，封官之事不必急在一时。”真田龙政语气淡然。
　　天皇一愣。封官源武藏，岩堂宗则未表反对，反倒是真田龙政劝阻，倒是颇令人意外。他曾听下人提及，源武藏乃是真田龙政引入军中，为何真田龙政反而要阻源武藏好事？
　　岩堂宗则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真田龙政，心中已转了数转。自源武藏入津平以来，他便对源武藏表现出极大的热诚，又暗中向天皇保荐源武藏，如今天皇一张口，封赐爵禄便已高于真田龙政，看真田龙政形容，想是已确然嫉忌源武藏了吧？
　　——便是要二人彼此嫉忌，方才便于掌控。
　　——这世上，谁又不爱权爱名呢？
　　心中暗暗愉快，岩堂宗则脸上表现出的却是适度的惊讶。天皇愣了一下问道：“太宰帅为何反对？”
　　真田龙政微微欠身：“天皇可是打算定都江户？”
　　“……”竹帘后沉默了片刻。隔着竹帘，虽然看不到天皇皱起的眉头，但那僵直的身子透露出的对江户的厌恶，却是明显的，“鬼祭贼子窃取国政，定伪都于江户，如今朕幸而有各位卿家，自然是要还我神都。”
　　“臣也以为是。”真田龙政依然垂首躬身，“待选吉日，东瀛臣民仍要恭迎天皇重返神都，泽被我朝。待宝器复归，天皇君临京都之时再事封赏，不是更加隆重正式、天下欢腾？”
　　“……太宰帅所言也是有理……”
　　“因此臣以为，封爵不必急于此时，不妨让源将军暂时挟理大军，平定四方，待到天皇还都京都再正式封赏。有源将军坐镇军中，臣也可安心暂时离开。”
　　“太宰帅要离开？”
　　“是，望天皇恩准。”
　　“太宰帅意欲何往？”
　　“臣欲往中原，”真田龙政抬起头来，眸中掠过一抹锐芒，“为天皇迎回金龙文诏。”
　　“……”天皇身子一震，忍不住又一阵呛咳，旁边的女御急忙为他顺着气。咳了一阵，天皇气息渐渐平顺下来，颤声道，“太宰帅……说的可是真的？”
　　“臣不敢妄言。”
　　“咳……先帝文诏落于贼子之手，一直谓为憾恨，若太宰帅能够取回，朕也可告慰先人之灵了。”
　　“请天皇放心，臣自当尽力。”真田龙政心中微哂，文诏一日不归，对今上天皇地位始终是个威胁，所谓告慰先帝之灵，不过是个好听的说辞罢了。不过取回文诏，对今上天皇与岩堂宗则正名总有加乘作用，对于平定四方，能少一分阻力、减一分杀戮总是好的。
　　这样想想，有时也真是可笑。真田一族世代效忠天皇，他绝不可能背叛天皇，但偏偏他又总可以敏锐看透天皇一切卑怯可笑的心思，心中从不乏冷笑——人类真是矛盾的生物……真田龙政心中暗暗喟叹，耳中却滴水不漏听着天皇与岩堂宗则、源武藏之后的对话，这让他在听了一会儿后微一皱眉。
　　“这……源将军将那些不愿归降的鬼祭军兵全部释放了？”
　　“是，这些人卸甲归田，已不过是普通农民……”
　　“咳……咳咳……”
　　又一阵咳声打断源武藏话语，岩堂宗则待天皇咳完了，才皱眉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那些人跟随鬼祭日久，放归山野，只怕贼性难驯，还要暗中纠结势力，为图鬼祭复兴，酿成大祸，望天皇三思。”
　　“咳……岩堂卿家说的不错，源将军是过于仁厚、欠考虑了。岩堂卿家，还要你向天下发出榜文，即日起追捕所有鬼祭余孽。”
　　源武藏一挑眉正欲说话，忽然觉得手上被人一握，目光掠过处见真田龙政的目光也正向他迅速掠了一下。朝服的衣袖下摆极为宽大，众人跪坐于御前，衣袂铺开，真田龙政手隐于袖中，握住源武藏，旁人根本看不出来。他掠源武藏一眼的速度更是迅速，一转即过，仿佛目光从未动过，若非源武藏目光敏锐，根本也看不到他这一眼，更遑论他人。
　　“……”默然片刻，源武藏终于没再说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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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着乳白月色，夜色中愈发绽放的玉簪花仿佛发出一簇一簇柔柔的光晕。随风轻轻飘落的花瓣下，真田龙政一身白衣，忽然说道：“你失望了？”
　　从他身后走来的是一身紫衣的源武藏。真田龙政没有回头，源武藏也只是与他望向同一个方向绽开的玉簪花，没有说话。
　　“东瀛不是西方中原，东瀛有东瀛的风俗文化。对这个国度来说，天皇是人民不可抹去的精神寄托。如果这座精神堡垒被摧毁，人心就会失去依托。对东瀛而言，天皇是必须的存在，否则一代一代将不过是鬼祭的循环。”
　　“我明白。”
　　“但真正见到天皇，你还是失望了。”
　　“……”沉默片刻，源武藏终于开口，“我不否认，”他踏前一步，“即使只是精神象征，我也曾希望他是真的值得交付自由的圣明君主。”
　　“……”这次轮到真田龙政默然。
　　源武藏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真田龙政望向天空，神色却已一片平静：“但也无妨，契约的内容虽是为天皇效力，除非他自己解除约束，但，让我签订契约的，却从来不是天皇。”
　　“……”真田龙政依然保持静默。秋夜的风掠过庭园，涤荡起满园玉簪花的香气，雪白的花瓣被吹得纷纷扬扬的，飞卷着、掠过背向而立的两人身影，浓郁的花香合着飞舞的花瓣，弥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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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①【天皇】古代日本臣子对天皇的称呼其实与我国相同，多称“陛下”、“皇上”。本文是从剧中称呼。
　　注②【大纳言】古代日本实有官职，太政官次等官，正三位。
　　注③【左近卫大将】古代日本实有官职，从三位。近卫府长官，为禁中兵侍总指挥，下设中将、少将为副官，负责天皇行幸时的保护。近卫大将多由大纳言或中纳言兼任，如大臣、纳言不在或兼有他职，由参议兼任大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