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东瀛]东风舞》花月汐殇

15、第十五章 神话

　　“如果没有军神源武藏，真田龙政还能否在短时间内破雾隐城？若无源武藏，历史是否会在这里改写、岩堂军是否会在这里覆灭？”后世部分史学家相当津津于探讨这个问题，然而，历代优异的将帅、军事家却多半对此付以一哂。著名军事家日向云斋曾如此说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为将者首先要了解自身力量：自己内部拥有怎样的战力、怎样的资源，可以发挥到何种程度。然后结合着外部环境、天时、地利、人和、乃至敌方资源，方能制定相应的战略战术。津平大撤退一役本身便是建立在拥有‘源武藏’这个‘资源’的基础之上的，若‘无’源武藏，从津平伊始，真田龙政便不会采取这种速决豪赌的战术，雾隐城一役不过是津平大撤退之战的一个环节，何谈无源武藏的假设？与其本末倒置预设无源武藏雾隐能否打下，不如设想一下若无源武藏，自津平始真田龙政将采取怎样迂回的策略来打这一仗，对为将者而言尚可算一个研究考验型课题——因为毫无疑问，自岩堂政权确立后，真田龙政虽不再管理军务，但在那颠覆鬼祭政权不足一年的短短岁月中，其所展示出来的军事才华却无疑是天才性的，模拟其思考方式设计战略战术，才比较有意思。”
　　——大藏省武宽藏人别当《历代大战役研究》第七节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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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话有两种：一种源自想象，一种则是源自对一种力量极度的信任与崇拜。雾隐城与军神都无疑是属于后一种。不过，这二者的神话，后者神话的确立却是建立在前者神话覆灭的基础之上。
　　延历七年九月十二日之前，若有人说雾隐城将被人力夷平，整个鬼祭军兵大约都要将之视为最可笑的笑话，然而当旭日东升，突如其来的宏大掌力以移山倒海之势忽然落入雾隐城之后，鬼祭兵将们却赫然发现他们一直视为绝对无人可以毁坏的城墙、机关兵在宏大的掌力之下化为齑粉——化为齑粉的自然不止柔铁所造的机关，比柔铁不知娇嫩多少万倍的人体一旦落入掌气范围，自然更是烟消云散。
　　毁灭性的掌力连发三记，很多人甚至不知这掌力由何而来便已化为血水，幸存者勉力看上去，只见半空中一条魁伟身影如天神而立，惨白色面具，鲜红的麻吕眉朱绘异常夺目。
　　城外欢呼起“军神”，这声音和昨日傍晚有类似之处，只是昨日他们完全不明白岩堂军在欢呼什么，而今日，他们却已来不及明白。
　　雾隐城外旌旗招展，两万将士列甲鲜明，纹丝不动，但是脸上却满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崇拜。真田龙政立在中军，看着盔明甲亮列阵整齐的军兵，微眯起眼望向半空中紫衣傲岸的身影，直等他三记掌力发完，才一扬手。蓄势待发的军兵们立即如浪涛般迅猛而有序地冲向毁坏的雾隐城。
　　雾隐城的兵将数量并不能算太多，鬼祭大军三分之一强在与各地诸侯交战中，三分之一强被真田龙政疑兵引开，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兵力，江户折损大半，雾隐城的守军数量大约刚好与岩堂军相当。但岩堂军自出师以来，便几乎全是在与成倍于自己的兵力交战，对他们而言，旗鼓相当的兵力反而近乎是一种奢侈。况且雾隐军兵一向将雾隐城视为不落堡垒，对雾隐城机关百分百信任，没想到今日这神话般的机关城竟毁于一人之手，这份心理上的冲击对雾隐兵将近乎是致命的——两军交战勇者胜，士气永远是仅次于战略战术最关键的要素，更何况源武藏那三掌毁掉的不止是柔铁机关，也连带大量士兵。
　　猩红血色在朝阳下蔓延，每一场战役都是以鲜血铺路，哪怕是敌人的鲜血，也是尸骨成就。战场上刀枪眩亮、血肉横飞，倒塌的雾隐城中，鬼祭守军节节败退。真田龙政立马在高岗上，静静看着前方战线，源武藏这时已落到他身边，同样望着战场，惨白色的面具隔着，看不出表情。
　　“要我再去帮忙么？”隔了一会儿，或许是因为隔了面具，源武藏听来有些闷闷的声音传了出来。
　　真田龙政扭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温润而睿智的眼睛深得如一泓深潭：“你知道不用。”他省了一句“谢谢”没说，源武藏根本不喜欢做这样屠戮的事情，但还是会问是否继续，只要他点头，源武藏还是会再度踏入前方战场，这一点他心知肚明。但于他们而言，彼岸花之前的觉悟早已清楚，这一份谢却是根本不必再说，“他们也需要发泄。”
　　源武藏默然。他知道真田龙政说得不错，这奠定整场政权转移的决定性一战，他是不能阻止他们参加的，对军人而言这份荣誉胜于性命。战场上岩堂兵将无疑是亢奋的，然而给他们带来这份亢奋之机的两人却没有这种情绪——即使义无反顾投身到修罗道上，源武藏也永远不会为杀戮而喜，而真田龙政，他想的早已不是眼前的战事。
　　战局底定两人并辔走入城中——虽然或许那已难以称之为城——的时候，城中兵将们瞬间爆发起铺天盖地的欢呼：“太宰帅！军神！太宰帅！军神！……”若非他们手上拿的是兵刃，不能乱抛，这时大约便可以看到满天飞舞的物品。
　　源武藏在面具后苦笑，真田龙政则泰然自若地接受着将士们的呼喊。激动情绪稍事平定，真田龙政才吩咐打扫战场、清点汇报各种伤亡擒敌数字。
　　他本来是打算直接在雾隐城鬼祭府倾听汇报安排各种善后，但到鬼祭御所前却只能无言地转头看了源武藏一眼。源武藏轻咳一声，目光偷偷转开。
　　——这一片残破的废墟啊……“军神”的破坏力还真不是一般二般的。

　　鬼祭府已经没有可安稳升帐的地方，一切的军情汇报自然还是转回岩堂军原本在城外的帅帐。随着清理战场、一条条回报到来，众人在欢庆中隐隐感到一丝沉重——鬼祭刹司不在死亡名单、也不在被擒名单之中。与此同时两者名单也都不在的还有八岐太岁、荻少将等部分鬼祭将领。
　　逃走了吗？有少量残兵由东北方突围而去，那些人是夹杂在其中了吗？
　　最关键的人物未能成擒让这一场大胜蒙上一丝阴影，真田龙政微微支颐听着汇报，听完了才直起身子，淡然道：“传令下去，昭告天下，鬼祭刹司已死。”
　　回报的将领略一怔，随即明白他的意思，领令而去。
　　“鬼祭刹司未必然在世，也可能重伤逃逸。”想想鬼祭御所残破的样子，真田龙政摇摇头，“但无论他是死是生、是安然是重伤，突围的残兵逃逸的方向是东北，短期内都无法与在西方追击服部的七万大军会合。在这段时间内，鬼祭的死讯要传遍天下，同时，瓦解西方七万大军。鬼祭的死讯一旦传达，在各地与诸侯交战的散兵必然心志溃败，逃逸、投降或被交战诸侯击败都不在话下，唯一成气候的便是集结在西部的整整七万军队，如果这一支部队也被瓦解，鬼祭纵然在生，也掀不起波澜。所以——”他望向源武藏，“招降那七万大军，你做得到吗？”
　　源武藏垂着眼睛——虽然在面具外看不出来：“如果有部分不愿归降的人——”
　　真田龙政淡淡一笑：“由你决定。”
　　源武藏点点头：“一个条件。”
　　“哦？”
　　从自己的座位上起身，源武藏身子凑到真田龙政耳边，低语了一句。
　　真田龙政的眸光忽然动荡了起来，似带一丝惊诧，又带一分笑意。他的眸子一向沉静安详、深不可测，很少会有这样动荡的时候。这让他的眸子一瞬间看来竟如千江月色浸入了深深潭里，清波荡漾，光华摇动，温润氤氲得不可方物。
　　坐在他下手的一名军官刚好能看到他的眸子，一瞬间心中竟漏跳了一拍。
　　“好，我答应你。”
　　点点头，源武藏满意地直起身，转身欲向帐外走去。
　　真田龙政在帅案后取过桧扇，一点一点展开，遮上面容：“你就打算这样一身去招降吗？”
　　“怎样了？”源武藏转过身。
　　“你是代表整个岩堂幕府军队而去，怎能不着正装？”
　　“……正装……？”源武藏一愣。
　　“嗯。”真田龙政一笑。美丽的白丝菊纹绣桧扇掩住他整张面容，却未隔住轻轻的笑声，“自然是红牛大铠——”
　　“……”陡然僵住的源武藏望着帅案后一身淡白的真田龙政，忽然很有一种想把那该死的扇子一把扯下来看看这人脸上到底刻着的是什么表情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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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如秋水铺落林梢。真田龙政回到寝帐，转头看看书案上的朱笔，正想取过，却又终究停手。衣袖一拂，案上的烛光随风熄灭。幽暗夜色中，真田龙政微微一笑，走到床铺躺下。

　　——“今晚你去睡觉，明日再回江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