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东瀛]东风舞》花月汐殇

14、第十四章 军神

　　源武藏来到阵前的时候，已是入暮时分。苍灰的天空压在举世无双的机关城一带，战场之地，盔明甲亮、刀枪剑戟，鸟雀早已惊得四散，虽是归巢时分，天空却一片空旷，没有一只鸟雀飞过。
　　在分开的阵列中，一身紫衣、白色面具的男子缓缓驱马而入，四下鸦雀无声，似连一根针掉落也能听见。雪亮的锋刃与千万双眸光映照苍茫大地，真田龙政立在中军微笑看着他，神色沉静。
　　源武藏走到他面前，伸出手递过一个布囊，那其中正是伊东甲斐太郎的首级。底下不知谁下意识喃喃了一句：“军神……”，瞬息之间，如同瘟疫传播般，每个人口中都在喃喃着这个称号，当包裹首级的布片解落，伊东甲斐太郎的人头耀示半空之时，千军万马几乎瞬间齐声高呼：“军神！军神！军神——”
　　连绵不绝的高呼震动天地，苍茫暮色中，似乎整个天地间都只余这响彻云霄的高呼。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近乎梦呓般的崇拜、亢奋——这是神，军队战武之神，而这神，就在他们军中！
　　隐藏在面具后，源武藏微微苦笑。他明白，这是那一百亲兵分散军中各个角落，将那日鹰落狭道的见闻说了出来。那一日的情形，也许无人可以具体说清，但无须任何描述，只需那一人斩杀三万的事实、那血肉堆中鲜红的战神般的身影，就足以让所有人疯狂。当初真田龙政交托他此任的时候曾经问过他需要多少兵马，他说不需，自己一人足够，真田龙政却坚持“至少一百亲兵是必须的”，因为——“见证是需要的”。
　　如今就是“见证”的结果，这一点也不符合他的性格，却是真田龙政刻意营造。他心中也更明白，从他有成为“源武藏”的觉悟起，有些事情就不是可以依照他的喜好而为。
　　军中欢声雷动，真田龙政听他们叫了一会儿，才扬一扬手。军兵们瞬间止住了呼声，只是目光齐齐望着军队中央这立身军队顶端的两人。真田龙政微微一笑：“今日已晚，请源将军暂时休息，明日再议破敌之策。”
　　本来就因三日未能出战而憋了一肚子战意的将士们因为源武藏的到来愈发兴奋，延平小势五郎站在一边却只觉浑身冰凉。
　　他这一刻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究竟在害怕什么：全军齐声高呼“军神”的极度亢奋中，真田龙政竟只需微一扬手便令全军安定下来，这样的威信……
　　——“军心”……
　　延平小势五郎喉头隐隐发干，在悄然不觉中，真田龙政竟已获得了如此军心。他早该想到，军人最认同、信服的便是能一次次领导他们获取胜利、为他们保全性命的将领，何况这还是每一次在以少对多的状况下的胜利，何况这将领还对他们恩威并重。在这一场场的征战中，在这战场上栉风沐雨的休戚与共中，将士的心早已悄然发生了转移。当日备前帅帐里，将领们大笑如果真田龙政敢有异动，千军万马一人一口唾沫都可以淹死他了。可换到如今，如果真田龙政真有什么异举，拥护他的人将有多少？还有多少人会愿意为岩堂宗则擒捉诛杀真田龙政？
　　——现在唯一能控制真田龙政的就只剩“雪走”了……延平小势五郎在马上摇摇欲坠，源武藏他们本以为是可以拉拢的，但看方才那两人会面的情形……
　　——源武藏不能拉拢，真田龙政已控制军心，这两件事无论如何要尽快告知将军，尽早提防……
　　咬了咬牙，延平小势五郎悄悄策马后退，趁军队回营瞬间忙碌，向江户策马奔去。
　　似乎没有人发现他的逃逸，然而在奔马跑出三十里之地，神骏的奥州名马却忽然悄无声息萎倒，夜色中，一条曼妙的黑色身影若隐若现。延平小势五郎从马上跌下，仰头望去，呆了一呆，尚未明白怎么回事，只觉喉上一凉，血箭已自切开的颈部喷出，视线中唯一的残影仅剩那女子刀头鲜红的三刀纹家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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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灯如豆，帅帐中只余下两人。源武藏跟着真田龙政进帅帐，看着在桌案后放下卷宗的真田龙政，说了一句与战事完全无关的话：“真田，你有几日未睡了？”
　　真田龙政正取过扇子，听他话悠然展开，掩在面上，似笑非笑望过去：“哦？这话莫非是在关心我？”
　　“咳。”佯咳一声，源武藏目光偏了偏，瞟向帐外，“我只是在关心你的下属，人睡眠不足通常脾气会不太好，你若睡不足，他们就可怜了。”
　　“哈。”真田龙政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站起身从帅案后转了出来，“我现在并无睡意，你若也不打算去睡，就干脆与我去看看雾隐城如何？”
　　“……”苦笑看着真田龙政，源武藏也一摇头，“今晚月色并不太好。”
　　“听说神遗一族之人夜视甚佳。”
　　“……咳，我是猫头鹰吗？”
　　“哈……”

　　未惊动他人的轻言谈笑中，两人悄然来到营外。站在高岗上望着夜色朦胧中的雾隐城，悄静黑沉如一头蛰伏的猛兽。
　　“雾隐城的机关果真如传闻般厉害？”
　　“犹胜传闻。”
　　“你打算如何破？”
　　“雾隐城的机关破不了，荻少将不愧是东瀛第一机关师。”
　　源武藏一怔，转头看向真田龙政。夜色中，真田龙政一身白衣如珍珠灿亮，眉眼五官更如月色般温润，嘴里说着破不了，神色却无半点忧虑。
　　他这时桧扇正掩在下颔上，表情悠悠淡淡的。他在马上的时候气势威严，站在这里却优雅闲淡得如同正在宫廷中春雪樱花下赏着佗茶作着和歌的贵族青年，不带半点杀伐。
　　“不过，雾隐城却可破。”
　　源武藏挑了挑眉。他在捕捉真田龙政话中的意思：雾隐城机关破不了，但雾隐城可破。
　　“如何破？”
　　真田龙政转过头来：“如果雾隐城整个被毁了，机关还有何用？”
　　“咳，你的意思……”
　　真田龙政微微而笑：“‘军神’，自然有‘神’的奇迹。”
　　“……”沉默片刻，源武藏终于一声苦笑，“真田，我看起来很暴力吗？”为什么每次被委任的任务都暴力十分？
　　“哈……”真田龙政也不由失笑出声，扬扬扇子，转身径自下山，“这个问题么……等将来服部回来，让他装扮给你自己亲自鉴定吧……”
　　“……”望着真田龙政下山的背影，源武藏沉默片刻，目光深深，一会儿才迈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