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东瀛]东风舞》花月汐殇

13、第十三章 军法

　　雾隐城，在后世与晚它十数年出现的天狩浮阁并称为雀谷天皇时代最伟大的两座建筑、陆地上最杰出的机关堡垒。两座机关城所侧重的方向与运转所用动力源皆不相同，但在机关材质上却选择了相同的物件——柔铁。柔铁是产于东瀛的奇特金属，其质如铁，其态却如水，遇刚则柔，遇柔则刚，能化消力量，刀剑掌气对它都难以发挥作用。但锻造极难，当世罕有人能将之使用。然而罕见毕竟不代表绝对，鬼祭刹司座下、有当世东瀛第一机关师之称的荻少将恰恰能够锻造柔铁。鬼祭刹司以倾国财力大肆搜刮柔铁，给予荻少将，竟让他造出了这座以柔铁为材料、被世人赞叹为“天照之盾”的举世无双的机关要塞，成为鬼祭刹司最强而有力的根据地。雾隐城无人可破，哪怕敌人有千军万马，哪怕城中无一兵一卒，也固若金汤，这既是当世第一机关师高度的自信，也是整个鬼祭幕府乃至整个东瀛相信的神话。
　　亲身体验过雾隐城的威力后，哪怕是真田龙政也不由大为感慨。这世上没有越不过的关卡，这是他一贯的信念，但要破雾隐城，只怕还需非常手段。
　　列阵之初，真田龙政曾派出军兵探过雾隐城机关，结果探关的军兵大败惨亏。强弩火炮对这座城池造不成损害，机关兵无疲无伤、不惧刀剑拳掌，雾隐城几乎不需多少兵力，便让攻城者寸步难进。一方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一方却是不损不伤不疲不倒的柔铁怪物，双方对战下去的损耗逆差不言而喻。在第一轮试探探出雾隐城机关的确实威力后，真田龙政便收束军队，就地扎营，任凭对方辱骂叫战，不准任何部队出击。
　　青川谷大捷的消息便是在第三日列阵时传来，那时正在马上的真田龙政终于展颜一笑。

　　“既然不在江户，八岐太岁必然在雾隐城。鬼祭座下第一大将，勇武无敌，睥睨群伦，但个性狂妄残暴。江户残军败退之际约有万余人并未漫无目的四散溃逃，败入雾隐方向的这一支残兵颇为整饬有序，应是有颇为优秀的将领领导。然而他当机立断收束残兵退走，眼光判断统兵能力虽都甚佳，但失去江户失去天皇，败而未死，却绝非八岐太岁所能容忍，这员将领回到雾隐的结果只有当场处死。八岐太岁骄狂暴躁，雾隐城有不落神话，他无需担忧雾隐安危，江户失守无疑击了他一记耳光，他断不能忍，当下便应会强令那败回的万余人即刻掉头，与他自己率领的部分军队一起逆袭江户。他那时自也早知我等军队主力已在开赴雾隐，江户守备空虚，他又自视极高，心中计议必定是一举收复江户，再转而由后夹击我军，将我军灭于雾隐城下。由雾隐至江户除了我们所行的这一条道路之外，就只有西线经青川谷。如今雨季刚过，山川涨流，青川谷土地湿沃，引水决堤，可陷八岐太岁大部分人马。江户残兵那万余人，甫脱死劫，正斗志溃散，救他们逃出生天的将官被杀他们心中对八岐太岁必然大为不满，虽被强逼回头，军心早已离散，所以一旦中伏，便会做鸟兽散，四下溃逃，形不成战力。所以青川谷埋伏，无需多少人马，最关键的一条只是——”真田龙政抬目看着对面精壮的新晋军官，微笑道，“你有自信能挡住八岐太岁个人的武勇么？”
　　“哈！”那如狼一般的汉子一声大笑，态极雄豪，“大人放心，京极鬼彦绝不会让八岐太岁盛名再续！”
　　“好，西线一路事关重大，便托付将军了。”
　　“大人静等捷报吧！”

　　大军甫出江户之时，真田龙政便将一千五百兵马分兵插入青川谷的部署终于在今日见到成效。那时京极鬼彦还只是千户长，称不得将军，但真田龙政如此称来，京极鬼彦却也未觉不妥，这人心中的志向自然远不在千户长而已。同时他的能力自也绝非仅只于区区一名千户长。真田龙政清楚这点，这是完全可用之将。源武藏备受礼遇，甫一前来，便位列高层，这一点让京极鬼彦大感不满，也满怀敌意。真田龙政不担心他能否能为源武藏收服——这是崇尚武力的勇将，而源武藏鹰落狭道的武力实力一旦展现，京极鬼彦自然便会乖乖臣服。不过在此之前，让他一直心中失落也无益处，青川谷一役事关重大，放他出去一肩重任，既是唯一人选、局势所趋，同时也显示对他的看重与信任，舒缓他不满的情绪，一举两得。
　　如同离去前向真田龙政保证的，青川谷一役造就新时代第一员猛将的威名。不逊于八岐太岁的勇力，“凶悍如狼”，可怕的威力，是役后大多目击者对京极鬼彦的评价，“狼将”之名自此不胫而走。
　　“荻少将机关之术天下无双，有柔铁为用，雾隐城……”
　　青川谷一役奠定后方江户的稳定，真田龙政可以暂时不必担心后方之忧。雾隐城军兵依然在骂战，只希望能激他们攻城出战，骂岩堂军无效后，鬼祭军辱骂的内容渐渐针对真田龙政个人，言辞间极尽侮辱之能事。过于不堪入耳的言语让蚀鬼眉梢直跳，也有些按捺不住，真田龙政却似充耳未闻，淡淡地向身边人解说眼前局面，
　　“要破荻少将机关绝非朝夕之事，但……”
　　正说到这里，却听军中一阵骚动，真田龙政一皱眉望去，竟见一小队人马向雾隐城直冲出去，同时身边令兵也匆忙向他来报：“禀，禀大人，左军有部分军兵按捺不住冲出去了！”
　　真田龙政心中愠怒，冷冷问道：“领头者？”
　　令兵嗫嚅了一下，他一见异动便立即来向真田龙政报告，尚未知究竟是何人领头。此时另一名令兵也已来到，跪回道：“是小松平左兵卫少志①。”
　　真田龙政扣马缰的手指陡然紧了一下。
　　蚀鬼下意识抬头看向真田龙政，旁边延平小势五郎也是一愣。难言的沉默在中军弥漫片刻，与令兵同来的左军统领咽了一下唾沫，尽人事地求情道：“大，大人，小松平也只是因为不堪鬼祭军兵对大人的辱骂……”
　　握缰的手在无人可以察觉的情况下紧扣，那偷桂花酒而来的笑嘻嘻的面容、一脸认真满心求知的年轻脸庞在心中掠过，却没有半点流露在表情上。延平小势五郎静静看着真田龙政。小松平延九与真田龙政颇为亲近这点大家多少清楚，方才鬼祭军兵对真田龙政的辱骂让不少将领都按捺不住、直想前冲，小松平只是直接将想法付诸行动了而已。
　　几名将领代小松平求着情，就在这片刻间，那冲出去的百余人已遭机关损杀大半，零落逃回。远远望着一身污渍血迹败回军中跪在阵前的青年，真田龙政缓缓侧了头：“无视将令，擅违军纪，斩。”
　　他的声音平晰稳定，不带丝毫波动。只有蚀鬼一直看着他握缰的手，这时才上前一步：“大人，可否允许由我执刑？”
　　真田龙政看他一眼，点点头。蚀鬼手按刀柄，向被执法兵丁围在中间的小松平延九走去。

　　娃娃脸的青年默默跪在那里，原本清秀的脸颊沾了污尘，甚是憔悴。蚀鬼走来，他才慢慢抬起头，望向蚀鬼。
　　“……”缓缓拔出刀，蚀鬼默默望着他，“你恨大人吗？”
　　小松平延九惨然一笑，却缓缓摇了摇头，“是我自己不听指挥，违反军纪，害得大家惨死……”他停了片刻，又复一笑，“请转告大人，若有来生，小松平依然愿意追随大人——只要大人不厌弃小松平愚钝……”
　　蚀鬼慢慢闭上眼睛。
　　“小松平，大人是看重你的……”
　　弯月般弧度刀光落下，血花溅起如一天绯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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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①【左兵卫少志】从八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