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东瀛]东风舞》花月汐殇

12、第十二章 津平大撤退 后篇

　　埋锅造饭，布置痕迹，一切动作在紧张有序而又沉默的氛围中进行。
　　这已是第三天，接受任命的时候，服部雾藏曾笑着说他是“带着三千人逃跑而不是带着三千人上阵拼命”，所以他的工作是“最轻松的工作”，但事实上每个人都知道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别说他们一旦被追及，便等于死亡，纵算未被追及，一路的辛苦也难以言喻。三千人制造出三万人的假象，沿途策马捆扎树枝、散扯大纛，炊饮扎营留下有三万人食宿的痕迹。他们每次的休息时间，与其说是休息，倒不如说争分夺秒、更加忙碌。他们的撤退的速度不能太慢，慢，将被追兵追及，那时不只是他们全军覆没，拖住敌军大队的计划也告终结；又不能太快，三万人带各种辎重、包括后勤人员，速度不可能如轻骑迅速，太快，则将启敌疑窦，任务同告失败。在这其间寻找平衡，又要完美地布置下种种假象迷惑追兵，不过三天，这精挑细选出来的三千虎狼之兵已一身疲倦。
　　伊藤源二千户长走过来的时候，服部雾藏旁边已汇聚了大部分领兵的军官，向服部雾藏汇报着各小队的情况。与走来的伊藤源二同样，这些精壮的汉子已累得嘴唇干裂。
　　作为诱饵的三千精兵，有相当部分是真田龙政自九州带来的部下，但也有很多原本是岩堂宗则的部属。真田龙政自己的下属不必说，那些岩堂军兵在知晓这九死一生的任务时，竟也毫无怨言甚至主动请缨，服部雾藏冷眼旁观看得清楚，在不知不觉间，甚至可能是那些岩堂将兵自己都未曾意识到之时，军心的向背已产生了巨大的偏移。
　　汇报完军情，军官们便顺道在这里用了餐。进餐中，一名军官忽然低声吟唱了几句：
　　“诚托海上风，寄语我高堂：儿在萨摩湾，顽健仍如常。手持三尺剑，殷殷怀故乡；捐躯赴国难，尽日不敢忘。诚托海上风，寄语我儿郎……”
　　这是流传在萨摩一带的歌谣，那名军官来自日向，想起歌谣，虽不能表述出他如今的状况，却多少代表了他此时的心情，因此自己低低吟唱起来。众人听他低吟，竟也逐渐跟着一起吟唱，歌声渐渐传遍整个营地，三千人竟都停下碗筷，一起低唱起来。
　　这不是战歌，但三千人一起低唱着，蔓延天地间的歌声，却一片豪迈苍凉，每个人心中都隐隐泛起一股决死赴难的悲壮心怀。
　　服部雾藏坐在石台上，听着他们唱歌。听了片刻，忽然站起来，扬手止住歌声，问道：“各位，你们都已决意赴死？”
　　四下沉默。一名百人长沉声道：“从接受这个任务伊始，我等就已做好赴死的觉悟，绝不会有所退缩。”
　　服部雾藏看向其他军官：“各位也都是同样想法？”
　　数人应了声是，没有做声的人脸上坚毅的神情也足以说明答案。服部雾藏却摇头叹了口气：“为什么要死？”
　　众人愣住，没有想到他会问这样一个问题。服部雾藏再度摇头，叹道：“我服部接受的命令的是带领三千人撤退，而不是带领三千人赴死。你们的大人既不想你们死，我们也不需死，为什么要死？”
　　他其实悄然置换了一个概念。在场众人并非全是真田龙政的属下，他故意将所有人包括进来说“你们的大人”，却没有一个人感到不自然，人心的悄然向背令服部雾藏暗暗一笑。
　　众人一片默然。每个人都知道这个任务九死一生，他们每个人都是抱定必死的信念而来。然而如今他们领兵的主将却问他们“为什么要死”。愣了半晌，才有一个人怔怔道：“如果被追及，我们自然不会有胜算……”
　　“那么为什么要被追及？”
　　又是一个令人瞠目的问题，又是沉默片刻，才有另一人大声道：“我们没有后备、物资，众人体力终究要到极限，届时难免陷入敌手。到那时不赴死一战，将军打算如何？”
　　“打算如何？”服部雾藏微微一笑，字正腔圆、清清楚楚说道，“逃、跑！”
　　“……”片刻的呆愕后，四下霍然骚动起来。东瀛武士精神最忌贪生怕死，如今这主将竟字正腔圆、斩钉截铁地一句“逃跑”？！
　　“如果快要被追及，在这之前大家要做的事自然是想办法——逃跑！”服部雾藏一脸笑意，只差双手叉腰。伊藤源二呆呆看着他，实在不知这人怎么能把逃跑说得如此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我对大家的要求只是坚持七天，七天后无论敌军离我们多远，大家都立即化整为零，逃往淡路，绕道返回江户。而在这往后四天里，就算未达到时间，只要发现已至极限，也即刻优先逃命。”
　　“那诱敌的计划……”一名虬髯汉子嚷嚷起来。
　　服部雾藏忽然板下了脸。他这时的容貌不是他的真正面目，五官甚是普通，也一直笑嘻嘻地没甚威严。但这刻板下脸来，竟似透着一股杀气严霜，令众人一凛：“一旦被鬼祭军队围捉，除了让你们太宰帅大人白白失去你们这些未来作战的战斗力之外，还有其他任何益处吗？被发现而被杀死，就能继续完成诱敌计划吗？！”
　　虬髯汉子嗫嚅了一下：“可……可是武士……”他已想透服部雾藏话中谈及的利弊，但多年武士的尊严却让他难以适应。
　　服部雾藏挑了挑眉：“我服部是忍者，不是武士。你们大人要我带兵，为的就是希望我能把你们活着带回去！”他眸光一转，忽然笑道，“还是——要这样说话，你们才比较能听得进去？”
　　“……”三秒钟的静寂，营地骤然哗然。只见原本服部雾藏站立的石台上，白衣旒冕、桧扇轻掩，服部雾藏竟赫然化成真田龙政的模样，似笑非笑，望向下方。
　　原本跟随真田龙政的几名来自九州的军官差点把手中的碗筷摔到地上。反应慢的张口结舌，反应快的什么表情都有。倒是伊藤源二终于忍不住一笑：“大人时常教导我们：尽最大可能运用有用之躯才是真正的武士之道，不要动不动就想剖腹殉死。”他来自筑紫，本来就是真田龙政麾下。
　　骚动渐渐平息下来。从一瞬间的惊诧夺回理智后，明知眼前的真田龙政不是本人，不知为何，那些军官们的心中还是隐隐感到了一些安心。服部雾藏一笑：“各位会跳舞吗？”
　　“呃——？”刚刚冷静下来的军官们再度一脸呆愕。
　　服部雾藏目光扫了一扫：“应该还是有人习过舞乐，更常见过乐舞的吧？”他这时是真田龙政的样貌，神色优雅望过去，已有几名贵族出身的军官下意识点了点头。
　　“不过——”服部雾藏拿扇子掩了下颔，似笑非笑，“有看过太宰帅大人跳舞么？”
　　此言一出，下面又是一阵哗然。伊藤源二猛咳一声，差点呛住：“将……将军……您的意思是——”
　　“哈。”服部雾藏一声轻笑，桧扇平举，左足踏出一个节拍，“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各位有眼福了，可千万别错过。”
　　伊藤源二一抚额，低低呻吟了一声。服部雾藏姿态优雅，轻踏节拍，扇袖挥动间，竟已以真田龙政的形貌跳起万岁乐扇舞。
　　“这事千万不能让太宰帅大人知道……这事千万不能让太宰帅大人知道……”在心中哀苦地反复默念这句话，伊藤源二的眼睛却也渐渐为眼前的舞姿吸引。底下将兵们呆呆望着这里，渐渐有人开始下意识哼唱着为舞蹈伴奏，一而二、二而三……三千人逐渐都融入这哼唱的行列，整个营地一派欢腾，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沉重悲凉。
　　“哈，太宰帅大人，这也是对您一向‘厚爱’的回报啊～”扇袖庄重优美的掩动间，服部雾藏面上露出疑似恶魔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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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之外山野之间的欢乐气氛自然传不到雾隐城外的前线。被后来服部雾藏自称为“欢乐大逃亡”的诱敌行动尚未结束，雾隐城外双方的对峙也同样正在进行时。
　　一骑快马飞奔而来，将一则消息传入真田龙政耳中，真田龙政微蹙的眉心才露出一抹笑意。

　　——“青川谷八岐太岁中京极鬼彦埋伏，败回雾隐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