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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冷静太多了 ...
冯希不清楚那位警察是否相信,他刚才那番声泪俱下的叙述,那些精心设计的停顿、恰到好处的哽咽,以及对细节的“模糊处理”,到底能不能骗过这位经验丰富的老警察。
□□最后那句“我们会尽快查清事情的真相”,像一句沉甸甸的谶语,压在他的心头。那眼神里的复杂,是同情?是怀疑?还是仅仅是职业性的程式化表达?冯希完全无法判断。他只觉得自己像一个在钢丝上行走的人,身下是万丈深渊,而那根钢丝,就是他刚刚编织出来的谎言。他甚至不敢去回想自己刚才说话时,眼神是否有过一丝闪烁,语气是否有过一丝不自然。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破绽,成为警察日后突破口供的关键。他紧紧攥着掌心那团湿透的纸巾,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尽管他知道,这浮木本身就是用谎言堆砌而成,随时可能在真相的浪潮中碎裂。
警察回到了局里,立刻召开了案情分析会。□□将冯希的供述录音播放了一遍,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冯希沙哑的声音和压抑的哭泣声回荡。年轻警员们脸上大多带着同情,毕竟一个少年经历了如此惨痛的家庭变故。
“李队,您觉得冯希说的是实话吗?”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年轻警员忍不住问道,“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家庭暴力,反抗,意外伤人,逻辑上好像没什么问题。”
□□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热茶,眉头依旧紧锁。“逻辑?”他放下茶杯,指了指录音笔,“他的逻辑是很‘完美’,完美得有点刻意了。你们注意到没有,他在描述和他父亲夺刀、以及父亲腿部受伤的过程时,用了两个‘混乱中’,还有‘划到了’。这些词语,是在极力淡化他的主观能动性,把一切都推给‘意外’。”
另一个经验稍丰富的老刑警接过话头:“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一个刚经历丧母之痛、自己也受伤的少年,按理说情绪应该是极度混乱的,但冯希在描述关键情节时,条理却异常清晰,甚至有些……‘精准’。他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哪些地方该表现出恐惧,哪些地方该流眼泪。”
“还有,”□□补充道,“他提到菜刀是‘父亲砸东西时掉在地上的’,又说‘想拿起刀吓唬他’。这一点也值得商榷。一个长期处于家庭暴力阴影下的孩子,面对正在施暴且处于暴怒状态的父亲,第一反应是拿起刀‘吓唬’对方?这需要极大的勇气,甚至可以说是鲁莽。而且,他说父亲看到刀后‘更生气了,就扑过来抢’,然后‘混乱中划伤了腿’。如果真是父亲主动扑过来抢刀,那刀伤的位置和深度,以及形成的角度,恐怕就不是‘划到了’那么简单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年轻警员问道,“冯希还在医院养伤,他父亲那边,医生说膝盖伤得不轻,还在昏迷,暂时也问不了话。”
“两条线同时进行。”□□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第一,去冯希家现场勘查的同事,重点排查那把‘掉落’的菜刀,指纹,血迹形态,尤其是刀柄上的握持痕迹,看是否符合冯希所说的‘抢夺’和‘混乱中’形成的状态。还有,客厅的打斗痕迹,家具的倾倒方向,血迹的喷溅和滴落情况,都要仔仔细细地梳理,看能不能和冯希的供述对应上。”
他在白板上写下“现场物证”四个字。“第二,去医院了解冯希父亲的具体伤情,请法医提前介入,对伤口形态进行初步判断,分析致伤工具和致伤方式,看是‘划到’还是‘砍伤’,是意外还是故意。同时,也要密切关注他的苏醒情况。”
接着,他又写下“伤情鉴定”和“父亲口供”。“第三,走访冯希家的邻居,特别是昨晚可能听到或看到什么的邻居。核实冯希所说的‘邻居听到动静报警’是否属实,以及他们平时家庭关系如何,父亲是否经常家暴,冯希和母亲的性格怎么样。一个人的过往行为,往往能反映出他在极端情况下的选择。”
“第四,”□□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调查冯希近期的表现,去他学校问问老师同学,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情绪是否稳定,有没有跟人提起过家里的事情,或者……表达过对父亲的怨恨。”
“李队,您的意思是……冯希可能是故意伤人?”年轻警员有些惊讶。
“我不是下定论,”□□强调道,“我们是警察,讲究的是证据。冯希的供述只是一面之词,我们必须找到所有能印证或者反驳他说法的证据。他现在是受害者,但也不能排除他在特定情境下,采取了超出‘正当防卫’或‘意外’范畴行为的可能。毕竟,死者是他的母亲,被他父亲所害,他心中积压的愤怒和仇恨,是难以估量的。”
他顿了顿,看着面前的队员们:“这案子不简单。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一个失去母亲的少年,一个受伤昏迷的父亲。我们既要同情弱者,更要追求真相。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疑点,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都明白了吗?”
“明白!”警员们齐声应道,原本因冯希的叙述而产生的同情,此刻已被职业的严谨和对真相的探求所取代。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重了几分。年轻警员张了张嘴,脸上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他显然没料到案情会有这样的转向。在他看来,冯希那番痛彻心扉的哭诉已经足够真实,母亲惨死、父亲施暴、少年反抗中的意外,这一切都符合人们对家庭暴力悲剧的想象。可□□的话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思维里被忽略的角落——那些过于“完美”的逻辑,那些刻意模糊的关键细节,以及一个长期受虐者突然爆发出的“勇气”,确实透着几分不合常理。
“可是李队,”另一位警员也提出了疑问,“就算冯希有故意伤人的可能,那他的动机呢?为了保护母亲?这难道不算正当防卫吗?毕竟当时他母亲已经……”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在那样极端的情况下,冯希的行为即便带有主观故意,也应该被理解。
□□缓缓摇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正当防卫有严格的法律界定。不法侵害正在进行时,为了制止侵害而采取的必要措施,才可能构成正当防卫。如果侵害已经结束,或者说,当他母亲被撞晕失去反抗能力,而他父亲的注意力转向他时,他拿起刀的行为,究竟是为了制止‘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还是掺杂了其他的情绪,比如……复仇?这需要证据来厘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我们现在不能预设任何立场。是正当防卫,是防卫过当,还是如冯希所说的意外,甚至是……故意伤人,都要靠证据链说话。”
“那我们先从哪条线索入手?现场勘查那边还没传来消息,冯希父亲也没醒。”之前提问的年轻警员追问道,语气里已经多了几分急切和专业的认真。
□□拿起桌上的案件卷宗,眼神坚定:“就从冯希的‘故事’入手。他说菜刀是父亲砸东西时掉在地上的,那我们就去查这把刀的来源。是家里日常使用的吗?平时放在哪里?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打斗的中心区域?还有他说的‘混乱中划伤’,法医那边尽快出初步的伤情分析报告,特别是伤口的深度、走向、创角形态,这些都能告诉我们当时的真实情况。另外,邻居走访和学校调查也要立刻展开,我要知道这个冯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他平时的性格,他和父母的真实关系,他有没有说过什么关于父亲的狠话……这些看似无关的细节,往往能串联起最关键的真相。”
他合上卷宗,站起身:“都行动起来吧。记住,我们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起家庭暴力引发的悲剧,背后或许还隐藏着更复杂的人性纠葛。任何一丝松懈,都可能让真相擦肩而过。”
他看着□□,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在他看来,冯希的遭遇已经足够悲惨,供述也合情合理,为何李队还要如此步步紧逼,甚至提出“故意伤人”这样的可能性。
会议室里的气氛似乎也因为这句话而变得更加凝重,其他警员的目光也都聚焦在□□身上,等待着他的进一步分析。□□深吸一口气,似乎察觉到了年轻警员的情绪波动,他放缓了语气,但眼神依旧锐利:“小张,同情是人之常情,但我们的职责是破案,是还原事实。你想想,如果冯希真的是故意伤人,那性质就完全变了。我们不能因为他是受害者家属,就先入为主地排除任何一种可能性。你刚才也听到了,老陈他们提出的疑点都很关键。一个‘完美’的故事,往往在细节处更容易露出破绽。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去验证他每一句话的真伪。比如,他说父亲看到他拿刀更生气了才扑过来抢,那刀上的指纹分布如何?如果是父亲主动抢夺,冯希的指纹是否会被覆盖一部分?或者,刀柄上是否有挣扎留下的特殊痕迹?还有那处膝盖的刀伤,‘划到了’和‘砍下去’,在法医那里,是完全不同的概念。这些,都需要证据来给出答案。”
警察出警局开始行动,警车的引擎打破了警局门口的宁静,□□坐进驾驶座,年轻警员小张则迅速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
“先去冯希家,”□□发动车子,方向盘一打,警车平稳地汇入街道车流,“现场勘查的同事刚才来电话,说有几个细节需要我们去复核一下。”小张点点头,拿出笔记本和笔,准备随时记录。车窗外,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行人步履匆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显得那么日常,然而车内的气氛却异常严肃,与这市井的热闹格格不入。
“李队,您说现场能找到决定性的证据吗?”小张忍不住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笔记本边缘。他脑海里还在回放冯希在病房里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以及□□在案情分析会上提出的种种疑点,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象在他心中交织,让他有些恍惚。
□□目视前方,语气沉稳:“不好说。但现场不会说谎。任何人为的掩饰,总会留下痕迹。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痕迹找出来。”他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那把刀,还有地面的血迹。”
警车很快抵达冯希家所在的老旧小区。这里的居民楼大多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楼道狭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和饭菜混合的味道。□□和小张戴上鞋套、手套和口罩,在小区保安的指引下,再次来到冯希家门口。门依旧被警戒线封锁着,勘查人员已经在门口等候。
“李队。”一位负责现场勘查的老技术员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我们在厨房找到了一个刀架,上面有三把刀,其中一把菜刀的位置是空的,尺寸和现场那把带血的菜刀基本吻合。初步判断,现场那把确实是他们家日常使用的。”
□□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但是,”老技术员话锋一转,“刀架上其他两把刀都有明显的使用痕迹,刀面也比较干净,像是经常擦拭。唯独缺少的那把——也就是现场这把——我们在刀架对应的位置,发现了一些细微的灰尘,不像是刚刚被拿走的样子。当然,这也可能是他们家平时就不常用这把刀,或者用完后没及时归位。”
小张在一旁听着,心里嘀咕:“冯希说是父亲砸东西时掉在地上的,如果这把刀平时就放在客厅,那刀架上有灰尘也正常。但如果平时是放在厨房刀架上的,那他的说法就有问题了。”
□□没有说话,径直走进客厅。客厅里一片狼藉,与他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别无二致。翻倒的桌椅,散落的杂物,以及地面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混乱与暴力。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了客厅中央那片最明显的血迹区域,以及不远处那把被证物袋小心包裹着的菜刀上。
“刀上的指纹和血迹检验有初步结果了吗?”□□问道。
“指纹主要是冯希和他父亲的,还有少量他母亲的,可能是平时使用留下的。但关键在于,冯希的指纹主要集中在刀柄的前半部分,也就是握持时发力的位置,而他父亲的指纹则在刀柄的后半部分和侧面,有部分重叠和模糊的痕迹,看起来确实像是有过争夺。”老技术员解释道,“血迹主要是冯希父亲的,还有少量冯希的,应该是他掌心伤口流的血。”
小张听到这里,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这么说,冯希说的抢夺,似乎有道理?”
□□没有立刻回应,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地面上血迹的形态。“这些滴落状血迹,方向是从靠近阳台的位置,指向客厅中央,再延伸到父亲倒地的地方。符合冯希所说的,他父亲追打他母亲,然后他母亲摔倒,父亲继续施暴的过程。”他站起身,走到阳台门口,“但是,这里,”他指着靠近阳台门的一处地面,“有一小片擦拭状的血迹,很不明显,我们也是用特殊光源才发现的。不像是自然滴落或喷溅形成的。”
老技术员递过来一张现场照片:“李队,您看这个。这是我们在那片擦拭血迹旁边提取到的一个模糊的鞋印,尺码和冯希的鞋码相似。”
□□接过照片,眯起眼睛仔细端详。“擦拭血迹……鞋印……”他喃喃自语,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冯希说他当时吓得腿软,一直退到墙边,后来才去扶他母亲。那这个位置的擦拭血迹和鞋印,又是怎么回事?他有没有可能在‘混乱’中,移动过什么东西,或者踩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擦拭过?”
小张的心又提了起来,刚才那一丝放松感荡然无存。他看着□□在客厅里踱步,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审视着每一件物品的摆放,每一处痕迹的形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那些隐藏在角落里的疑点。
“小张,”□□忽然开口,“你去厨房看看那个刀架,感受一下位置和高度。然后,模拟一下,如果一个人在客厅中央,因为争执或者激动,随手拿起一把放在那里的菜刀,会是什么样的姿势和距离。”
小张立刻照做。他走进狭小的厨房,刀架就固定在靠近门口的墙上,高度大约在成年人腰部偏上一点。他比划了几下,然后回到客厅中央,试图回忆冯希描述的场景。“李队,如果菜刀平时是放在厨房刀架上的,那从厨房拿到客厅中央,有一段距离。冯希说父亲是砸东西时掉在地上的,如果当时父亲在客厅施暴,他是怎么把厨房里的菜刀‘砸’到客厅中央的?这似乎不太合乎常理。除非……”
“除非那把刀当时就不在厨房。”□□接过话头,眼神深邃,“冯希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要刻意强调刀是父亲砸东西掉在地上的,而不是他自己从别处拿过来的?”
就在这时,□□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微微一变。“好,我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他挂断电话,对小张和现场勘查人员说:“医院来电话,冯希的父亲,醒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众人心中激起千层浪。小张精神一振:“醒了?那是不是就能问出真相了?”
□□没有回答,只是迅速摘下手套和口罩,“现场这边辛苦你们了,有任何新发现,立刻电话联系我。”他对老技术员说完,便带着小张快步离开了冯希家。
坐回警车,□□发动车子,这次的目的地是医院。“冯父醒了,案情可能会有重大变化,但也可能……更复杂。”□□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做好准备,小张。我们去会会这位‘受害者’。”
冯希就知道他们不信,他蜷缩在医院病床的边缘,手指深深抠进掌心的纱布里,那里是昨天被警察询问时,自己用力掐出来的新伤。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冰冷而刺鼻,像极了这个家带给他的感觉。母亲的脸还在眼前晃,青一块紫一块,最后定格在被父亲推倒时,后脑撞在茶几角上的那一声闷响。然后是父亲狰狞的脸,转向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他说他是失手,是混乱中拿起刀想吓唬父亲,结果被抢过去的时候划到了。可那些警察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精心编织谎言的骗子。
“他们凭什么不信?”冯希对着空荡荡的病房墙壁,无声地嘶吼。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用力咽了下去。母亲死了,那个唯一会偷偷给他塞糖、在父亲睡着后抱着他哭的人,没了。而那个施暴者,他的父亲,此刻就躺在隔壁病房,像个没事人一样,等着醒来指证他这个“逆子”。
门被轻轻推开,□□和小张走了进来。冯希立刻闭上眼,调整呼吸,再次睁开时,脸上又挂满了那种脆弱而惶恐的表情,像一只受惊的幼兽。
“冯希,感觉怎么样?”□□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冯希怯怯地抬起头,眼神躲闪:“还好……警察叔叔,我爸爸……他怎么样了?”
“他醒了。”□□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我们正要去问问他当时的情况。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关于昨晚,任何细节都可以。”
冯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都说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太害怕了……我妈她……我妈她……”他哽咽着,说不下去,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小张在一旁看着,心里又开始动摇。这副样子,真的是装出来的吗?
□□静静地看着他哭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们在你家厨房的刀架上,发现少了一把菜刀,尺寸和现场那把带血的基本吻合。但刀架上那个空位,积了一些灰尘,不像是经常取用的样子。你平时做饭吗?那把刀,常用吗?”
冯希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我不清楚,我的记忆总是支离破碎的,根本连贯不起来。就连你上次找我询问的那些问题,我都记不起来了。”
这时,一名警察将冯希的报告单拿了过来,上面写着记忆障碍。
“记忆障碍?”□□接过报告单,快速扫了一眼,眉头微蹙。“什么时候发现的?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可能是受到过度惊吓和刺激导致的应激性记忆障碍,具体情况还需要进一步观察和评估。”那名警察回答道。
□□将报告单递给小张,目光重新落回冯希脸上。少年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还沉浸在悲伤和恐惧中。但□□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在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应激性记忆障碍……”□□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所以,关于那把刀平时放在哪里,你也记不起来了?”
冯希用力地点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嗯……我脑子很乱,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爸爸打妈妈,然后很混乱……别的……我真的记不清了……”他说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他的一只眼睛仍旧血肉模糊,从眼中淌出的血泪顺着脸颊滑落。
那红色混着淡黄色的液体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像一条扭曲的小蛇,最终滴落在病号服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污渍。
冯希似乎并未察觉,依旧维持着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只是那低垂的眼睑下,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情绪一闪而过,像是懊恼,又像是……别的什么。小张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想问些什么,却被□□用眼神制止了。
□□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牢牢锁定在冯希脸上那道血泪上,以及他那只一直试图遮掩、此刻却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受伤的眼睛。空气仿佛凝固了,病房里只剩下冯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以及那血泪滴落时,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
“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病房里压抑的寂静。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直直地落在冯希那只血肉模糊的眼睛上,仿佛要穿透那层狼狈的伪装,看到最深处的真实。
冯希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某个隐秘的痛处。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捂住眼睛,动作却在半空中停住了,转而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发出一阵干涩的声响。
“我……我不记得了……”过了好一会儿,冯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当时太乱了……我只记得很疼……血一下子就流出来了……可能是……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划到了吧……”他的眼神再次开始躲闪,不敢与□□对视,仿佛那目光带着某种穿透力,能将他所有的谎言都戳穿。
“划到的?”□□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追问意味,“是被刀划到的吗?还是在混乱中撞到了什么硬物?”
“我……我不知道……”冯希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要淹没在他自己压抑的啜泣声里,“当时那么黑,那么乱,我什么都看不清……我只感觉到眼睛很疼,热乎乎的东西流下来,然后视线就模糊了……警察叔叔,我真的记不清了……”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摇头,像是要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都甩出脑海。
小张在一旁看着,心里疑窦丛生。冯希对其他问题,比如父亲如何施暴,母亲如何倒下,甚至刀上的指纹和血迹,都能或多或少地描述出一些细节,虽然带着刻意的引导,但至少有具体的指向。可唯独问到这只眼睛的伤势,他却显得如此含糊其辞,反复强调“记不清”,这本身就很可疑。一个人对于自己身体受到的如此明显且剧痛的伤害,通常印象会非常深刻,怎么会轻易“记不清”呢?
□□没有立刻继续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冯希。他注意到,当冯希说“记不清”的时候,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游移,以及一丝……或许是恐惧,或许是别的什么难以名状的情绪。那道血泪还在缓缓地流淌,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这副惨状,足以让任何一个心怀同情的人不忍再逼问。
但□□不是来同情的,他是来寻找真相的。他清楚,有时候,最脆弱的表象下,往往隐藏着最坚硬的谎言。而这只受伤的眼睛,很可能就是这谎言链条上,一个关键的节点。是真的意外受伤,还是为了掩盖什么而自导自演的苦肉计?或者,这背后还隐藏着与案情相关的、更深的秘密?
他的意识开始像被打碎的玻璃,裂成无数块锋利的碎片,每一块都映照着不同的画面。他强迫自己回到那个时间的漩涡里,让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跳跃式地闪现——不是按照真实发生的顺序,而是他精心筛选、重新拼接后的版本。
首先是母亲惊恐的脸,特写,放大,那双总是含着泪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恶鬼。然后镜头猛地切换,是父亲粗壮的手臂挥舞过来,带起一阵风,背景音是母亲短促的尖叫,戛然而止。接着,画面切到他自己,一个颤抖的背影,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缝里渗出冷汗。他要让警察看到他的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对施暴者的本能畏惧。
突然,画面剧烈晃动起来,像是手持摄像机在奔跑。可以听到桌椅倒地的巨响,瓷器碎裂的刺耳声,还有父亲野兽般的咆哮。这些声音要杂乱无章,要充满暴力感,营造出一种失控的氛围。然后,是一滩迅速蔓延开的深色液体,占据了整个画面的下半部分——那是父亲的血,他要让这血色成为混乱的高潮。
紧接着,是那把刀。刀身冰冷,反射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刀刃上沾着的血迹被处理得若有若无,重点是刀柄上他和父亲“争夺”时留下的重叠指纹。他要让警察的注意力集中在“争夺”这个动作上,而不是刀最初是如何出现的。他的手,特写,掌心缠着纱布,纱布被新的血迹洇红——这是他刚刚掐出来的伤,现在派上了用场,用来佐证“争夺中受伤”的说法。
画面再次切换,回到他的脸。眼泪,要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上未干的“血泪”,形成一种视觉上的冲击。眼神要空洞,茫然,带着劫后余生的呆滞和巨大的悲伤。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不小心”沾到父亲血的手,然后猛地将头埋进膝盖,发出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声。
最后,画面定格在阳台门口那片不起眼的擦拭状血迹和模糊的鞋印上——但他要让这个画面变得模糊,边缘虚化,仿佛只是记忆深处一个无关紧要的、被忽略的细节,甚至可以让它和另一个场景的地板混淆起来。比如,他可以“回忆”起自己似乎在扶母亲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然后下意识地蹭了蹭鞋底,但具体在哪里,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对,就是这样,用大量碎片化的、充满感官刺激的画面淹没那个关键的疑点,让真实的线索在混乱的记忆拼图中变得无迹可寻。
冯希在心里演练着这一幕幕,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导演,调控着每一个镜头的节奏和情绪。他知道,人类的大脑很容易被这种强烈的、跳跃式的画面所欺骗,尤其是在对方急于寻找答案的时候。他们会自动填补画面之间的空白,用自己的逻辑去串联那些碎片,而他,只需要提供那些他想让他们看到的碎片就够了。
“警察叔叔,”他抬起头,声音带着刚从噩梦中惊醒的沙哑和迷茫,眼神涣散,似乎真的陷入了那种混乱的记忆闪回中,“我……我刚才好像又想起一些片段……但很模糊……一会儿是爸爸打妈妈,一会儿是刀……还有血……我的头好痛……”他用没受伤的手抱住头,身体轻轻摇晃着,完美地进入了他为自己设定的角色。
这种电影剪辑手法被他偷换成了记忆的叙事方式,用破碎、跳跃、充满主观情绪的片段,刻意模糊了时间线和因果链。
那些被放大的恐惧表情、刻意渲染的暴力声响、精心安排的血腥特写,像一把把带着倒刺的钩子,精准地勾住调查者的同情心与注意力,让他们在混乱的感官刺激中,不自觉地跟着他设定的逻辑走——他只是个吓坏了的孩子,在家庭暴力的漩涡里失手伤人,一切都源于一场失控的悲剧。
而那些他不想让人看到的、真正关键的细节,比如阳台门口被擦拭的血迹究竟是谁的,比如那把积灰的菜刀为何会出现在现场,比如他受伤的眼睛背后是否另有隐情,都被他巧妙地剪辑掉了,或者用虚焦、晃动、重叠的画面,隐藏在看似无关紧要的碎片缝隙里,等着被人忽略,被人遗忘。
他甚至在“回忆”时故意加入一些自相矛盾的细节,比如一会儿说“太黑看不清”,一会儿又能描述出母亲“后脑撞在茶几角”的闷响,这种看似破绽的混乱,反而让他的“应激性记忆障碍”显得更加真实可信。
□□看着病床上仍在“表演”的少年,心中那丝审慎愈发浓重。他仿佛能看到冯希脑中那个无形的剪辑台,正高速运转着,将真实的片段肢解、筛选、重组,最终呈现出一部催人泪下却偏离真相的“纪录片”。这小子,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聪明、要冷静,也……要可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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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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