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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请配合我们 ...

  •   冯希躺在急诊治疗好的病床上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攫住了他的嗅觉神经。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一切都白得刺眼,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秩序感,与几个小时前那个充斥着血腥和疯狂的家形成了天壤之别。他动了动手指,右手的掌心传来一阵钝痛,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能感觉到里面药物的清凉和皮肉愈合时的痒意。左臂上的伤口也被妥善处理过了,缠着同样洁白的绷带。

      他侧过头,看到阳光透过窗户上的磨砂玻璃,在对面的墙壁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外面似乎是个晴天,隐约能听到远处街道上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和模糊的人声,那些属于“正常世界”的声音,此刻听来竟有些不真实。
      可他的左眼已然血肉模糊,根本无法睁开,就连双眼的缝隙都消失不见了。
      他尝试着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触碰左眼周围,指尖刚一碰到那片滚烫的皮肤,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玻璃碴埋在里面。他猛地缩回手,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他记得很清楚,在和父亲最后的扭打中,父亲不知从哪里摸到了一个沉重的烟灰缸,狠狠砸向了他的头。他当时下意识地偏了一下脸,那烟灰缸就擦着他的左眼砸了过去,紧接着就是一片温热的粘稠感和彻底的黑暗。

      “醒了?”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却很温和。
      冯希费力地转动眼球,用还能勉强视物的右眼看向声音来源。那是一个穿着蓝色护士服的中年女人,正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药水和棉签。她的脸上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护士一边问,一边拿起他的右手,解开纱布准备换药。
      冯希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病房门口,那里空荡荡的。

      护士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动作轻柔地为他清理着掌心的伤口。护士知道他的母亲已经离世,刚刚和他一同前往急诊,最终还是没能抢救回来。
      “你妈妈……”护士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抢救的时候,我们尽力了。但失血太多,送来的时候,已经……”后面的话,护士没有说下去,但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怜悯。她轻轻拍了拍冯希的胳膊,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表示无奈。

      冯希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恍惚自己感觉又回到了刚刚的场景。
      他伸手去撑父亲的刀,却未能撑住,那刀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心口,随后被父亲一脚踢到了床底下。
      那触感如此真实,冰冷的刀锋刺破皮肉的钝痛,父亲那只穿着破旧皮鞋的脚毫不留情地踹在他胸口,将他连人带刀一起踢开的巨大力量,还有身体撞在床板下沿时的剧烈撞击感……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混杂着铁锈味和消毒水味的血腥气,与此刻病房里纯粹的消毒水味交织在一起,让他一阵反胃。他猛地闭上眼睛,用没受伤的左手死死按住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并不存在的伤口,按住那再次汹涌而来的恐惧和绝望。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母亲还活着的念头,刚才在逃跑和搏斗中支撑着他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此刻像被狂风骤雨摧残过的烛火,彻底熄灭了。他不是已经感觉到母亲微弱的呼吸了吗?他不是已经帮她包扎伤口了吗?他不是拼了命把她带出来了吗?怎么会……怎么会还是没能救活她?
      巨大的悲伤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比客厅里蔓延的血腥味更加刺鼻,比父亲挥来的刀刃更加冰冷。他的右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一行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带来一阵温热的潮湿感。左眼的剧痛似乎在这一刻也变得麻木了,只剩下心脏被生生撕裂的痛楚,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地抽痛着。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护士换药时,棉签碰到伤口发出的轻微声响,以及冯希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噎声。阳光依旧透过磨砂玻璃照进来,柔和而温暖,但冯希却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无底的冰窟,再也找不到一丝暖意。他的世界,似乎在母亲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就彻底崩塌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
      外面围了一堆警察,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腰间别着手铐和对讲机,脚步匆匆地从走廊尽头走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医院走廊里格外清晰。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的中年警察,他眉头紧锁,一边走一边低声和旁边的年轻警员交代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个记录本。病房门口守着的两个警察看到他们过来,立刻站直了身体,微微点头示意。

      “情况怎么样?人醒了吗?”为首的警察走到病房门口,压低声音问道,目光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向里望了一眼。
      “刚醒没多久,护士正在给他换药。情绪不太稳定,一直没说话,就掉眼泪。”守在门口的警察回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中年警察“嗯”了一声,抬手看了看手表,然后轻轻推开了病房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病房内的沉寂。
      冯希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而再次紧绷起来,他茫然地转过头,用那只还能视物的右眼看向门口。当看到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出现在门口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仿佛那些警察不是来帮助他的,而是像父亲一样的威胁。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握着床单的左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的伤口也因为这骤然的紧张而再次传来刺痛。

      护士显然也没想到警察会在这个时候进来,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警察,又看了看状态明显不对的冯希,轻声说道:“警官,他现在身体还很虚弱,情绪也不太好……”
      “我们只问几个问题,不会打扰他太久。”中年警察的声音很沉稳,他示意护士继续,自己则带着两个警员轻手轻脚地走进了病房,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他走到病床边,目光落在冯希苍白而布满泪痕的脸上,以及那只被厚厚纱布覆盖的左眼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职业性的严肃。
      “你好,冯希是吗?”他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平和一些,“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有些事情需要向你了解一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说话吗?”

      冯希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只浑浊的右眼死死地盯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茫然,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戒备。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父亲狰狞的面孔、母亲冰冷的身体、刀刃的寒光、温热的鲜血……那些可怕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翻涌,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去理解警察的问题。他只觉得那些警察的制服颜色很深,像极了家里客厅地板上那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血迹。
      □□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给了他一些时间平复情绪。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冯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冯希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右眼的目光渐渐涣散下来,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他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能说。”

      □□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录音笔,按下了录音键,放在两人之间的床头柜上。“我们了解到你家里发生了一些不幸的事情,”他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冰冷,“你能告诉我们,昨天晚上……或者说今天凌晨,具体发生了什么吗?从你父亲开始施暴的时候说起,好吗?”
      “施暴……”冯希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思绪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那些被强行压抑下去的记忆碎片,此刻又开始疯狂地涌现。他闭上右眼,试图将那些画面驱散,但父亲狰狞的面孔、母亲痛苦的呻吟、墙壁上飞溅的血迹……一切都那么清晰,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但他明白,不能将他伤害其父亲之事说出来。

      他知道,一旦承认自己砍伤了父亲的膝盖,甚至可能在混乱中造成了更严重的后果,等待他的或许不是同情,而是法律的审判。父亲固然罪大恶极,但在这个冰冷的规则世界里,“伤害他人”这四个字本身就足够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地呛进肺里,让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掌心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刚才那场生死搏斗的真实存在。他必须小心翼翼,每一个字都要经过反复推敲,既要解释清楚母亲的遭遇,也要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能够被法律和道德所接受的借口。
      “是……是他先动手的。”冯希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多了一丝刻意维持的镇定。他睁开右眼,目光落在□□那张严肃的脸上,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同情或者别的什么,但看到的只有职业性的审视,“我爸爸……他喝醉了,回来就开始骂人,砸东西。”

      他的思绪开始飞速运转,编织着一个听起来天衣无缝的故事:“他以前也这样,喝了酒就对我妈动手。但这次不一样,他好像……好像疯了一样。”冯希的声音里适时地带上了一丝恐惧,“他掐着我妈的脖子,把她按在地上打。我妈叫得好惨,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打死我妈。”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当时的情景,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无助。“我冲上去拉他,想把他拉开。他就转过身来打我,把我推倒在地上。我妈趁机爬起来想跑,结果被他抓住头发,狠狠撞在茶几角上……”冯希的声音哽咽了,他低下头,用没受伤的左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这个动作既可以掩饰他内心的紧张,也能表现出失去母亲的悲痛,他想。
      □□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记录本上敲击着:“然后呢?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

      冯希缓缓放下手,右眼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我当时急疯了,看到地上有一把菜刀,好像是他刚才砸东西的时候掉在那儿的。”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臂,“我想拿起刀吓唬他,让他住手。结果他看到刀,更生气了,就扑过来抢。我们扭打在一起,他力气太大了,我根本抢不过他。混乱中……混乱中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腿就被刀划到了。”
      他刻意强调了“混乱中”和“划到了”,将主动攻击说成了意外:“他疼得叫了起来,然后就摔倒了。我……我当时吓坏了,赶紧跑过去看我妈。她……她已经没气了……”说到这里,他终于再也忍不住,压抑已久的哭声爆发出来,虽然听起来依旧沙哑,但充满了绝望和悲伤,足以让任何人动容。

      护士在一旁默默地递给他一张纸巾,眼神里充满了怜悯。
      □□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他这番话的可信度。病房里只剩下冯希的哭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过了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声音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你父亲现在也在医院接受治疗,他的右腿膝盖有一处较深的刀伤,但没有生命危险。”
      冯希的哭声微微一顿,随即又更响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父亲没死,还是该担心父亲醒来后会说出真相。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把这场戏演下去。
      “那把菜刀呢?现在在哪里?”□□继续问道。
      “我不知道……可能还在我家客厅里吧。”冯希抽泣着回答,眼神躲闪,不敢与□□对视。“我当时只顾着我妈,什么都不记得了。后来……后来好像是邻居听到动静报了警,警察就来了,把我送到医院来了。”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在家庭暴力中失去母亲、出于自卫而意外伤到施暴者的可怜受害者形象。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走的路。承认自己主动攻击父亲,无异于自毁前程。他已经失去了母亲,不能再失去自由。
      □□又问了一些关于昨晚父亲喝酒的细节,以及之前家庭暴力的情况,冯希都一一作答,回答得天衣无缝,将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他的声音始终带着哭腔,情绪也控制得恰到好处,时而悲伤,时而恐惧,时而迷茫。
      最后,□□关掉了录音笔,站起身。“好了,今天就先问到这里。你好好休息,后续可能还需要你配合调查。”他看着冯希,眼神复杂,“我们会尽快查清事情的真相。”
      说完,他带着年轻警员转身离开了病房。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病房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只剩下冯希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噎声。

      他躺在病床上,右眼望着天花板,眼泪还在不停地流。但他的心里,却并没有因为暂时蒙混过关而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像压上了一块更沉重的石头。他对警察撒了谎,编造了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这个谎言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保护了自己,却背叛了真相,也背叛了那个在混乱中勇敢挥起菜刀保护母亲的自己。
      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不是一场梦。而比伤口更痛的,是良心的谴责和对未来的迷茫。他不知道父亲醒来后会怎么说,不知道警察会不会找到破绽,不知道自己这个脆弱的谎言能支撑多久。

      阳光依旧照进病房,柔和而温暖。但冯希的心里,却一片冰冷,仿佛永远也不会再有阳光照进来了。他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那个曾经天真无邪的自己,只剩下一个满身伤痕、心怀秘密的躯壳,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独自漂流。
      她轻轻拍了拍冯希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他此刻脆弱不堪的情绪。那纸巾带着一丝包装纸的干燥气息,触碰到他脸颊时,却仿佛也沾染上了他滚烫的泪水,变得温热而潮湿。冯希接过纸巾,却没有立刻擦拭脸上的泪水,只是任由它被捏在掌心,揉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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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零点更新。三次元忙,保证不了日更。 wb:_酒离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