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专学生》萧云川

45、得而复失

　　房间里留下两人。张新丽给了两人独处的机会。只是杨莉波似乎不太愿意这样，沉默着，不发一语。
　　王志山鼓起勇气，打量起了杨莉波。她面若蜡黄，两眼无神，少了灵动和激情，整个人黯淡无光。她一身灰黑色的色调，显得老气，少了往日的活力，多了几分消极与颓废。面对王志山，她更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手足无措，目光转向校门口，那里有进进出出的学子，一个个在周六的傍晚，有说有笑，光鲜亮丽。
　　王志山一肚子话，变得急促。急促变成窘迫。
　　之前他不止一次想着见到杨莉波后该说什么？甚至对方怎么回应，哪怕是一个举止、一丝回回眸，也让他期许。那样的回应在，会令他心弛神往。可如今的杨莉波真真切切。她一语不发地站在王志山面前，站得如此近，以致于他能看清对方的冰冷，让他局促，话语变得简单、重复：
　　“你，还好吗？这一年多，去哪儿去了？现在在哪里，怎么我写给你的信，一封也不回？”
　　杨莉波目光呆滞。她责怪张新丽的唐突，将自己冷不丁地丢在这儿，一走了之！面对王志山，她的思绪重新回到了从前。是的，几年前的那条乡间小路，她接过他的照片，照亮了她的世界。两人仅仅一个简单交接，彼此确立了想要的关系。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也同样整个人陷入了痛苦的等待。她收到过他写给她的书信，也曾想以书信往来这种最为古老的方式，在文字里记下爱的宣言，在凌晨到来前，呼唤王志山，与他来一场异地恋。可时间是最无情的东西。不知不觉间，就让一切改变了模样。她每天都在为接下来的考试努力准备。可上天并没有如她所愿。一份苍白的考试分数，和随后带到冰冷录取通知，无情将一切美好，击得粉碎，也彻底击垮了她对他的爱。哀乐像电影一样在她的心里反复播放。她的情绪史无前例的复杂到了极点，同样语无伦次：
　　“信，我收到了。可我不好回。家里人盯着我。我，我去年补习去了。我家的情况，你不知道。哥姐几个，除了二哥没有读出书来，还有我……对不起，我太笨了。我没你厉害，考不了这所学校……”
　　王志山急了。他在一点点往深渊里掉。杨莉波的话里透着自卑，让他心痛。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将他的兴奋，全部拿走，让他手脚冰冷。他不想听这些，声音高了起来：
　　“杨莉波啊杨莉波，你怎么这样？怎么对我没有一点自信？就算你没有考进这所学校，又能怎样？我们之间，就这么不值吗？”
　　扑面而来的急切和期待，没有让杨莉波心动。一番深深自责过后，杨莉波鼓起勇气，用小得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道：
　　“我补习了一年……还是考不好，只考了个台山职中……”
　　“台山职中”是江海新办的一所职业高中。王志山听说过那所学校。学校首届招生，有着和地区财校一模一样的会计班专业！听到这个消息，无疑给王志山打了一剂强心针，让王志山心头的火苗，重新被点上，一点一点燃起。想着这些，王志山变得兴奋无比，高兴地道：
　　“台山职中？我听说那里有会计班啊！你读的是不是会计班？”
　　杨莉波点点头，一脸死灰：
　　“有会计班。可我在那儿读书，等于混日子，什么也学不到，什么也学不会……你，你忘了我吧。想找，就另找一个，你喜欢的人吧——别再给我写信了，反正我是不回你的信……”
　　王志山懵了。他心跳加剧，整个人犹如翻江倒海。翻江倒海的全是波澜，他被起伏的波涛，汹涌地掀到天上，又重重摔下，摔得粉碎！
　　可眼下，这些全被杨莉波一盆凉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一点点丧失了热量，变回冰冷。如果说他在不断跌往深不可测的深渊的话，那此时，他跌至谷底，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上。直至此时，他绝望了。
　　他心有不甘。苦等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竟是这样的结果？那是一种分明的痛苦。痛苦首当其冲的，是嘴巴的苦。一咋巴嘴，像吞下了黄莲，苦到心里。他急了，但不知所措。慌乱中，他出手去拉杨莉波。他要拉她的手，给她温度，让她体验自己的热情似火，滚烫而真诚地告诉她：我想你，会对你好，不管你去了哪里，读什么样的学校，学什么，甚至将来会不会有份工作。一切的一切，无所谓。我要的，是你那份纯洁而干脆的喜欢。只要你认可，能接受我的这份托付！
　　在触碰到王志山涔着汗水双手的一刹那，杨莉波慌乱着，像触电一样，躲开了。她整个人变得起伏，剧烈地喘着气，呼吸急促。她不敢直视王志山，无路可走，一个箭步回了宿舍，任由眼角余光关闭楼下喧闹的校园，消失在眼前，重新回到小屋。只有小屋，能给她安定，躲避王志山扑面而来的炽热！
　　两个年青人呆若木鸡，静静地站着，让时间一点点流淌，也让彼此的情绪，一点点安定下来。许久，杨莉波平静地道：
　　“你别这样。这里是我哥嫂家。我不想他们看到你、我在这里拉扯。里屋睡着我小侄女呢！把她乱醒了，可不好哄。我这次来，是想趁着放假，帮嫂子带几天娃。我哥在外地，嫂子一个人，又要上课、又要带娃的，挺苦。你走吧，等我嫂子来，可不好。”
　　王志山的脑海变成一片空白。他动了动，嘴里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心有不甘。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冲进小屋，想去拉杨莉波的手。杨莉波惊如小兔，像是触电一样，迅速地躲闪，逃也似地，回到走道，整个人趴在铁栏杆上，像是一座雕塑一样不可侵犯。
　　她在拒人于千里之外。
　　王志山失魂落魄。
　　第二天，他不由自主地再次去了张新丽家。
　　杨莉波依旧冷冰冰的。张新丽看了看杨莉波，再看了看一脸死灰的王志山，心有不安。她接过杨莉波手中的活，让她陪王志山到外头走一走，随便让王志山当她向导，去参观一下学校。
　　说着这话，张新丽意味深长地给了王志山一个眼神。
　　王志山明白张新丽的用心良苦，却对杨莉波不为所动，无计可施。他嘴巴苦苦的，咽了口水，像是苦胆水在翻涌，他早已经陷入了分手的恐惧中。
　　杨莉波不为所动，只能让王志山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一番张罗是这个结果，张新丽一脸扫兴，神色迷离。杨莉波似乎铁了心。张新丽坐不住了，再次找了个借口，抱上孩子出去了。临走前，她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很明显，她不死心。她想极力撮合这对年青人弥合早已生份了的感情。
　　杨莉波不为所动。她盯着门口的校园，一声不吭。
　　王志山不死心，小心地开了口：
　　“要不，我们去看场电影吧？”
　　杨莉波不说话。校园里打扮入时、神彩飞扬的人群，一个个脸上洋溢着的，是属于他们的快乐和阳光。在这个年纪，他们张扬着激情，燃烧在花季。可对于杨莉波来说，那分明是一种苦涩、一种奢望，一场不可企及的梦想。都说美好的事物总能催生一个人的爱心柔情，眼下种种美好对于她而言，不起任何的感化。曾经年少时的冲动与现时的酸楚，犹如一条鸿沟，横在中间。她无法跨越，摇了摇头，回绝着王志山，眼泪一滴一滴的滑落内心，一脸生不可恋。
　　王志山整个人变得冰冷。
　　王志山知道自己错了，却不知是哪里出了错。明明一切就要变得好好的，却在忽然间，天都塌了。绝望之下，王志山没有癫狂。过去成百上千个日日夜夜间，他已经透支了。杨莉波带给他的不是激动和兴奋，而是一种得而复失的心灵寄托。得失之间，交织着曾经的渴望和命运的波澜，经历煎熬，最终只留下聒噪的心，在现实和精神的双重挤压下，支离破碎，无助飘散，带走了彼此间最后的一点点温度。没了温度，他的心没有了依靠，变成了一场苦苦的悲伤，无法燃放温度与激情，剩下心如止水。那个当年曾经给他照片、让他一直把岁月当成过客，与她携手揽秋水的梦，彻底破碎。
　　杨莉波走了。她的身后，只留下一句话：
　　“忘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