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文尔雅》左俞心

4、来路

　　桐水一中是省重点中学，放学时间比其他学校都晚一些，平常的课业也最繁重，其他学校的学生看见一中的蓝白校服总是又羡慕又庆幸，只有每年的开学季是个例外。
　　一中的传统，新生开学会有一场迎新晚会，海报早八百年前就会贴在学校外面的公告栏上招摇，报节目的主体不限，学生、老师、团队、个人，能者居之，扫码就上。一中的学生都笑称这是海选现场，拿着爱的号码牌，排排掉进沟里来。
　　晚会一般五点半就开始了，大约九点半结束，比晚自习还要早半个小时，学校通常会直接放了他们，学生们这天下午早早吃过晚饭，三三两两结伴往学校的大礼堂走。桐水一中每年的经费还是很到位的，前两年刚翻新了操场和大礼堂，可以同时容纳五千人。
　　两个少年并肩往前走，穿过花坛的时候，一个女生匆匆往前跑，和他们撞在了一起，女生连声抱歉，穿着一条白裙子，应该是急着去准备节目的。个子稍矮那个男生摆着手说没事，不经意对上了女孩的眼睛，一抹红悄悄爬上了耳根，结巴着问，“那个，同学你，你叫什么名字啊？”
　　女孩本来已经要走，听见这句问愣了愣，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笑着回答，“我叫张槐安，一枕槐安的槐安。”
　　“槐安，真好听。”少年小声的自言自语，被同伴听到，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男生回过神来，脸又红了一片，“萧疏，不许笑我”。
　　“好，不笑，赶紧去礼堂吧，不然一会赶不上节目了。”叫萧疏的男生把胳膊搭上好友的肩膀，露出手腕一段精致有力的线条，眼里还含着笑，卧蚕鼓鼓的，漂亮极了。
　　“走走走。”蔺南清听出来了好友话里的打趣，但心思已经跟人跑了，根本来不及在意这些。萧疏笑着加快了步伐，两个人这一急就又在拐弯的时候撞上了旁人，要么说这花坛修的服气，拐弯的地方又宽又斜，夏天花坛里的植物又长的密，月季的茎比人还要高，教学楼里的人从对面穿过来的时候根本看不见临近广场的那一边有没有人。
　　萧疏顾不上自己，赶紧去扶对面的姑娘，刚刚他感觉自己锁骨狠狠磕上了什么东西，估计把人撞得不轻，“你没事吧？”
　　“云杉，是你啊。”云杉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抬起头一看，整个人发懵，眨了下眼睛，回过神来，立刻往身边看去，“朝朝，你没事吧？”
　　扎着丸子头的女生摇了摇头，小声回应云杉，“我没事。”
　　云杉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小姑娘手掌上的血迹，她小心翼翼地拉过来一看，皮擦破了一大片，泛着血丝。云杉眉毛都皱了起来，她凑过去轻轻地吹了吹，抬眸征询朋友的意见，“朝朝，我陪你去校医室处理一下吧，待会你要是累了我直接送你回去，好不好？”
　　周朝朝犹豫地看了一眼云杉，又看了看刚刚撞到的男生，嗫嚅道，“你，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蔺南清愣了一下，摸了摸后脑勺，脸上的歉意尴尬，“我叫蔺南清，蔺相如的蔺，那个，对不起啊同学，害你受伤了，”蔺南清道完歉想起什么，神色犹豫，还是咬了咬牙说，“我跟你们去医务室吧。”
　　“不用了，你有事，我跟她们去吧，别担心。”萧疏说着用手拍了拍好友的肩膀，蔺南清的脸色还是尴尬，感激地看了一眼萧疏。
　　云杉适时开口，“没关系，我们自己就可以，今天的事也不能怪谁。”
　　“走吧朝朝。”云杉扶着周朝朝往校医室走，萧疏递给蔺南清一个安抚的眼神，安静的跟了上去，周朝朝估计是受了伤心情不好，一路上也没有说什么话。
　　校医是个年纪不大的青年，戴着一副眼睛，看上去脾气很好的样子。
　　“没事的，不是很严重，待会用碘伏清洗一下伤口，包扎一层薄纱布就可以，夏天温度高，裹得厚容易发炎。”
　　青年一边从柜子里取药一边轻声安慰，他坐到周朝朝对面帮她处理伤口，动作很轻，眼睛还带着笑，抬头看了一眼云杉他们，温声道，“几天就好了，不会影响什么，也不会留疤，别担心。”
　　“谢谢温医生。”云杉礼貌的道谢，青年微微一笑。
　　萧疏没说话，在一边安静陪着，他没有错过云杉看温竹青的眼神，姑娘的眼睛很亮，映着澄澈的钦佩。
　　周朝朝看着情绪不高，云杉便提议送她回家休息，反正今天不用上晚自习，周朝朝点头答应了，云杉扶着她往外走，萧疏本来跟着出去，走了两步又返了回去，云杉便慢下步子等他，萧疏不知道去做什么，很快又赶上来，跟在她们半步后面。
　　云杉听到声音又恢复到正常的步速，周朝朝的家离学校不远，走着十几分钟就到了，云杉把她送到单元楼下，跟她说了再见才看向萧疏。
　　高大的男生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发顶被风吹得蓬蓬的，眼睛很漂亮，睫毛弯弯的，柔软纤长，瞳仁清透温柔，带着笑意看人的时候更甚，像三月的草长莺飞。
　　少年站在夕阳下，正这样看着她，云杉悄悄红了脸，还是镇定道谢，“萧疏，谢谢你，现在才六点半，你还要去看节目吗，我可以送你回去。”
　　萧疏笑出声，说话的声音清脆好听，“云杉，我们好歹是三年的同学，那么客气做什么，你先把手伸出来。”
　　嗯？云杉疑惑地伸出手，萧疏从兜里掏出创可贴，撕开小心地贴在云杉手掌外侧一道一厘米长的小口子上，云杉愣了愣，才发现自己也被划了一道。
　　她看着眼前黑色的头顶，一副柔软好摸的样子，垂在身体一侧的手蠢蠢欲动，试探着伸出去一半又缩了回来，少年抬头，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走吧，我送你回家。”这次少年没有再退半步，而是和身边的人并肩而行。
　　“去看节目吧，萧疏，我想去看。”云杉抬头看萧疏，认真地建议。
　　“好。”萧疏好脾气的答应。
　　“我请你吃冰激凌，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草莓的吧。”
　　节目很精彩，萧疏没有去找蔺南清，就跟云杉待在一起，两个人边聊天边一人吃掉了一个冰激凌，散场的时候，云杉试探着提出了一个要求。
　　“萧疏，我们高中还是一个班，你知道吗？”
　　散场的时候四周灯光很暗，萧疏走在云杉的后方，尽量避免人群挤到她，注意力全在周围人身上，听到云杉的话，分出一点心思回应了她。
　　“那我们做同桌好不好？”云杉这一次没有第一时间听到回答，她回头看了一眼，少年的眼神并不在她身上，于是她回过头，安静地往外走，直到顺着人群出了礼堂，云杉站在花坛前面，打算跟萧疏道别。
　　她刚一转身就对上少年漆黑的瞳仁，里面笑意点点，大约是夏天真的热，他额头上布着一层薄薄的汗，连带着额前的发丝都有些潮。
　　“好啊。”萧疏认真地回答。
　　云杉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欢喜地赞美，“萧疏，你人真好。”
　　少年再次忍俊不禁，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眯着眼点了点头，“是呀，我人真好。”
　　云杉住校，萧疏于是送她到宿舍楼下，挥手同她道别，“明天见，同桌。”
　　“明天见。”云杉蹦跳着转身上楼，欢欣雀跃从她扭曲的行进路线里一览无遗。
　　开学第二天是这帮初入牢笼的小朋友相互认识的新鲜时刻，至于为什么说是牢笼，因为桐水一中是一所寄宿制学校，半军事化管理，非故是不能走读的，周朝朝是因为身体不好才能申请到走读资格。因此，一中学子们也亲切的称呼母校为桐水一狱。
　　云杉被分到1班，班主任是位干练的女性，姓唐，教数学的，上来简短做了个自我介绍就让大家自己选位置，坐好了再相互自我介绍。于是蔺南清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兄弟擦肩而过，他伸出手连一片衣袖都没抓到，他还不死心，打算出声喊，却发现云杉正笑着看自己，她的眼神飘到萧疏身上，又重新看回来，轻轻的一挑眉，挑衅意味实在很重。
　　蔺南清不信这个邪，重新站到萧疏面前，向他抛出橄榄枝，萧疏对他笑了笑，然后转头跟云杉搭话，蔺南清彻底服了，伸手一揽萧疏的脖子，咬牙切齿道，“二过兄弟而不管是吧？”
　　萧疏也笑，眉眼俱是张扬，“南清，你已经十六岁了，要学会独立行走了。”
　　“去你的。”蔺南清笑着撒开他，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唐老师看班里人都坐的差不多了，伸手拍了拍讲台，制止了乱哄哄的景象，“好啦，相信大家也知道，咱们班是1班，也有一个别名，鸿鹄班，大家今天能坐在这里全凭自己的本事，天赋也好努力也好，既然我们大家有幸遇见，那我希望我们也能见证彼此成长为更好的样子，扶摇直上。接下来大家按照名字首字母的顺序进行自我介绍吧。”
　　阳光透过窗棂晒进来，暖融融的洒了这群少年一身，金黄色的光带漂亮而神圣，连带着空气中的微尘都发着光，少年们闹哄哄的，有人在台上张扬，有人在台下鼓掌，明亮的声音飘起来，在天花板上晃啊晃，最终跌进了每个人眼底。
　　唐茜茹倚在讲台下的墙边看着他们，眼角也流出一丝笑意，她理了理衣袖正准备上去安排接下来的事情，一个女生站在了他们班门口。
　　“唐老师，徐主任让1班去搬书。”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1班的学生们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然后眼前一亮，门口的女孩子眉眼弯弯的笑着，黑色的马尾被风吹着轻轻的晃，干净又漂亮。蔺南清更是睁大了眼，呆呆地看着。
　　“好，谢谢你。”唐茜茹点了点头，女生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去通知下一个班，讲台下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
　　“那女孩可是咱们学校张副校长的女儿，人漂亮，学习好，还多才多艺，昨天她还上台跳芭蕾了，我看啊，她都能算咱们学校的校花了。”
　　“哇，好优秀啊。”
　　蔺南清没有加入讨论，只是支着耳朵获取信息，萧疏听到这话倒是愣了一下，转头认真打量着百无聊赖正在发呆的小姑娘，云杉低着头，侧脸还带着点婴儿肥，睫毛浓密纤长，张阖间在下眼睑刷出一片阴影，唇角乖巧的勾起来，也是白净明媚的不得了。
　　萧疏又移回视线，觉得校花这件事有得商量，他正在沉思这件大事，感觉左胳膊被人拽了一把，他看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讲台上唐茜茹正在喊他的名字。
　　“萧疏，你带几个男生去把书搬过来，搬之前按照人头把数数清楚，云杉，等萧疏他们搬过来，你组织着把书发下去。”
　　“好的唐老师。”云杉乖乖应了，萧疏则招呼着位置左右的几个男生走出去，蔺南清走在他身边，一脸坏笑的看着他欲言又止，萧疏才不搭理他，大步往前走，被蔺南清拖着肩膀拽回来。
　　“刚刚干嘛呢，想那么入神，老班喊你好几声都没听见。”少年凑在好友肩膀上，眼里全是俏皮的笑意。
　　“没什么。”
　　“嘿，跟我你还瞒着，咱俩认识十几年，你瞒得过我，我可都看见了，你盯着人家云杉看了好久。”
　　“你老看我干什么”，萧疏语气无奈，硬是掰开握在肩膀上的手，跨开步子往前走，蔺南清这次追上去学乖了，没有再谈刚才的话题。
　　萧疏搬着一摞书回来的时候，云杉正蹲在讲台上数数，数好一列就抱起来放到第一排的桌子上让他们往后传，萧疏走过去把书放到一边，蹲下来笑着开口，“一起。”
　　云杉默默弯起了眼眸，把手里已经数好的一列拿起来，然后被萧疏自然的接走。云杉数完最后一列，把它递给萧疏，一只手撑上膝盖，萧疏把书接过去，单手握着，朝云杉伸出了另一只手，云杉盯着垂在面前的手发懵，那只手很漂亮，干净修长，指骨精致莹润，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握上去应该是温暖而干燥的。
　　“愣着干什么，腿不麻吗？”
　　“嗯？嗯。”云杉慌乱的应了几声，然后借力站起来，萧疏很自然的松了手，掌心相触的那几秒，云杉听见自己的心跳杂乱无章，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