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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清蒸鲥鱼 一个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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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婆子从袖中抽出条白绫,往手心里三缠两绕,便要上前动手。
另有两个婆子乖觉,随手从自家车上端下一壶茶,递向温杏与纯哥儿,假惺惺道:
“两位与我们府中家事无干,吃了这杯茶,趁早快走,我们也不为难你们。”
温杏瞧那茶不知好歹,又见这伙人杀气腾腾,便朗声道:“诸位不必这般凶神恶煞。
你们只管回去报与公主千岁与郡主娘娘知道,顺德郡主的病,我有法子治。”
众婆子一听,尽皆面露疑惑。
领头婆子瞪着眼道:“小娘子休得胡言,郡主乃是金枝玉叶,何等尊贵,何曾有甚么病?你休要在此造谣生事。”
温杏冷笑道:“是与不是,你只管回去禀报,郡主自知,说不得还会重重赏你呢。”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递将过去。
那婆子接了银子,将信将疑,打量温杏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咬牙道:“也罢,你们几个,先把这里团团围住,不许走了一个人。
我这就回府禀报郡主与公主。”
说罢,转身急匆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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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璋之正要用午膳,桌上摆着一品清蒸鲥鱼,香气满室。
他刚舀了一勺,忽吩咐小厮道:“外祖母也喜欢鲥鱼,新得的鱼送去了吗?”
鲥鱼乃是长江夏令第一珍味,出水便死,片刻便腥。
林家为保鲜味,专门备了冰船鲜舱,江中捕得,立时入冰镇住,一路快船运至府中,方能这般鲜嫩如初。
添福躬身回道:“长公主如今还在府里呢,小人想着待长公主回府时再送去。”
林璋之微微挑眉,奇道:“在府里?”
外祖母的公主府与郡主府只隔一条街,时常过来,他也不以为意,只想着长辈在上,少不得过去请安则个,便放下了筷子。
才刚走到屏门,便听得里头乒乒乓乓,摔杯砸盏之声不绝,又夹杂着他母亲顺德郡主的哭声。
林璋之心中一惊,连忙快走几步,掀帘而入。
只见一婆子跪在地上,似是刚禀完了事。
林璋之忙问:“母亲,出了何事?”
却见他母亲扑在宁国长公主怀里,哭得泪人一般。
宁国长公主一见林璋之进来,便沉脸摆手道:“璋哥儿,你快回去,不过是内宅些须小事,与你男子汉无干,休要在此掺和。”
林璋之急道:“母亲难过,我做儿子的怎能不过问?”
宁国长公主一挥手,便上来两个素有体面的老仆。
两个老仆都是昔年大内有名的姑姑,却也不敢强压了长公主的心尖子孙孙,只好可怜兮兮地看着林璋之。
林璋之无可奈何,只得出来,心中又气又疑,一把拉住孙婆子,低声喝问:“我母亲这几日到底是怎么了?事事瞒着我,分明有蹊跷。
孙婆婆知道什么,好歹告诉我一句,别叫我日夜忧心。”
孙婆子低着头,含糊道:“哥儿休要多想,何曾有甚么蹊跷?快回去安心习字读书罢,郡主娘娘见了才欢喜呢。”
林璋之心知再问也是无用,冷笑一声,甩袖径自去了。
这边堂内,顺德郡主伏在母亲怀里,浑身发抖,惊惶道:“了不得!了不得!
娘,这事究竟是怎么走漏出去的?若叫外人知道我得了这等病,岂不要丢死人。
日后我还怎么做人?呜呜呜……”
宁国长公主听罢,咬牙道:“不妨事,有娘替你周全。
此病于产育后的妇人最常见,我儿不必怕,那些个刁民若敢污你清誉,娘自有手段料理他们。”
话刚出口,又转念一想。
那几人并非府中奴婢,若是平白杀了,只怕惊动官府,反倒不美。
正沉吟间,顺德郡主忽然抬头,抹泪道:“娘,万万不可,那人并非奴籍,随意打杀不得。
她既说能治我的病,不如先把她叫进府来,若是真有手段,便饶她性命,重重谢她。
若是她满口胡言,暗藏奸计,到了咱们府上,还不是任由咱们拿捏?”
宁国长公主一听,点头称是:“正是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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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杏与纯哥儿在那破院子里坐等。
周遭众婆子一个个横眉立目,凶神恶煞地站在那里,恰似阎王殿里勾魂的判官,气势汹汹。
温杏却只端坐在院中那破旧桌旁,神色从容,胸有成竹。
悍仆在侧,见温杏这般从容不迫,一个便冷笑道:“哼,一个姑娘家,与这野小子在一处厮混。
在这腌臜所在,不知干些甚么腌臜勾当,真个是鱼找鱼,虾找虾,乌龟专寻大王八,一路货色。”
又一个附和道:“死到临头兀自不知羞,姑娘家不守闺训,抛头露面,这般淫|荡行径,也不知是哪家女儿,辱没门风。”
这些仆妇皆是公主府里出来的,早年都曾在宫里头当差。
在外行走时,比寻常官家夫人小姐还多几分体面。
碍着郡马的缘故,不好直挺挺指着林璞之羞辱,便只好指桑骂槐。
林璞之听在耳里,倏尔看向那个领头叫嚣的最厉害的婆子。
那婆子是公主的心腹,这大半辈子,什么狂风大雨都经过了。
忽地对上林璞之的眼睛,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那双眼睛哪里是人的眼睛?
黑沉沉,凶光迸露,深幽幽,鹰视狼顾。
恰似深山旷野里夜行,撞见头饿狼,戾气翻涌,便似下一刻便要扑将上来,连皮带骨,一口吞嚼撕碎,好不骇人。
那婆子唬得牙关厮打,咯咯只响,喉间堵着一团冷气,半声尖叫也吐不出。
这位二公子虽有观音貌,却自来不受府中人待见,除了郡主不喜他的缘故外,还因为他的这双眼睛,太古怪了。
林璞之忽的低下头去,适才那泰山压顶般的凶气,竟一瞬散得无影无踪。
婆子喉间凉气抽丝般散去,只疑是白日见了鬼魅,前后恍若两世,竟分不出是真是幻。
温杏抬眼望向门口,她听到了脚步声。
先前去报信的婆子折返,一进门便拿眼斜睨着温杏,又惊又疑又不屑。
“你倒是好造化,千岁娘娘有令,传你即刻进府问话。”
温杏听了,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把握。
纯哥儿忙上前拉住,急道:“杏妹妹,我与你同去。”
婆子横身一拦,喝道:“郡主只要女大夫,旁人不许擅入。”
温杏按住纯哥儿,嘱咐道:“你在外头,也好接应一二,我此去若有半点不测……”
纯哥儿大惊失色,眼泪都急出来,苦苦哀求:“杏妹妹,休说这等不吉利的话,我不许你去!”
一旁林璞之看在眼里,心中如被一团黑泥死死裹住,慢慢浸满心脏。
杏妹妹?叫得真亲热。
无用的懦夫,只会哭哭啼啼。
他拉住温杏的袖子:“杏姐姐,你放心。我只对你说一句话,若你有个万一,我必定将伤你之人挖眼剥皮。”
温杏诧异地抬眼望他,只见林璞之一双眸子,黑沉沉泼墨一般。
她笑道:“你们放心,我去去便回,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我就不信,他们敢平白擅杀良民。真到那一步,你只管去午门外敲登闻鼓,鸣冤上告。”
几个悍仆见她面无惧色,皆是意外。
温杏说罢,再不迟疑,跟着婆子出门,上了一顶青布小轿。
轿子七拐八绕,抬进一条极华贵宽阔的大街。
街东是宁国长公主府,街西便是顺德郡主府,隔壁连着郡马府。
一整条街朱门高墙,雕梁画栋,尽是皇亲贵戚居所。
温杏从角门入府,到垂花门前,小厮退出去了,她下轿进门。
但见穿堂背后是五间上房,抄手游廊上尽是鲜花,在日头下有些蔫哒哒的。
屏门后,林璋之正悄悄窥看,一见温杏身影,心中登时大疑。
母亲怎会突然传她进府?
他与温杏相见不过数面,却早看出此女性子倔强,是半点不肯听人解劝的。
偏生他母亲并外祖母,又是那般刚硬要强的脾气,若温杏一味刚直,不晓得委曲周全,两下里硬碰硬,少不得要吃大亏。
正思忖间,只见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扛着一条长凳,又拎着一片青皮板子,吆吆喝喝进来。
分明是府里要打人的架势。
林璋之一见,快步上前,将袍袖一拂,喝道:“滚!”
那两个仆妇见大爷在堂外阻拦,一时怔住,面面相觑,怯生生回道:“大爷,这是公主千岁亲口吩咐,叫我们取来伺候的。”
林璋之眉峰一竖,声音更沉,只连声道:“滚滚滚!休在此地聒噪。”
“可……”
“有甚么事,自有我担待。”
两个仆妇见他面有怒色,不敢违拗,只得讪讪地抬了凳,拎了板,喏喏而退。
林璋之立在慈煊堂外,只听得里面窃窃私语,却辨不清说的是甚言语。
他把拳头紧紧攥了,心中暗道总不能眼睁睁看那妮子活活被打杀?好歹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也算相识一场。
想到此,便要进去,才刚跨进一条腿,被孙婆子瞧见,连忙上前拦住。
“璋哥儿,里头公主娘娘与郡主正说话呢,哥儿怎地这时候来了?这会子日头好,不去温书么?”
林璋之越发肯定娘有事瞒他。
他早早禀明了心意,不走科举仕途这一道,一心接手林家的生意,娘是知晓的。
孙婆子偏又拿读书的事来拦他,可见是慌不择路,口不择言了。
毕竟这个孙婆是母亲老仆,他有心想与这个老货几分体面,忽听得内里一声厉喝,正是他母亲声音。
“你大胆!”
只这一句,后头语声便倏尔低了,细若蚊蚋,再听不真切。
林璋之心中一急,哪里还顾得许多?迈开大步,径直便往里闯,左右拦阻之人,竟被他一概不顾。
孙婆子阻拦不及,在原地跌脚拍腿,口里只是“哎呀哎呀”的乱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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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等红木所做的门嵌着明瓦,日色从明瓦透进来,满室光亮,影影绰绰。
温杏道明自己疗病之法,顺德郡主恼怒非常,头上所插金步摇颤颤巍巍,摇个不停,步摇上嵌着的各色宝石,被日光照得晶光四射。
正光影乱晃之际,只听“呀”的一声,门扇被人从外推开,走进一个人来。
来人头戴竹胎乌纱珠缨大帽,身穿宝蓝撒花织金贴里,腰系大红丝绦,脚下蹬一双黑缎粉底皂靴。
端的是一身锦绣多风流。
顺德郡主见儿子进来,收了神色,勉强笑道:“我儿怎这时候过来了?”
林璋之似是不经意地抬眼扫了温杏一遍,但见她面上并无受辱忍垢之情。
站得腰背笔直,依旧是一身素衣,头上略无簪环。
身上唯一的饰物,是腰间垂下的一枚白玉佩,玉佩上似刻着字。
他收回目光,躬身道:“儿子来给母亲请安。”
郡主叫起:“我晓得你这几日忙,回去忙你的罢,不用晨昏定省了。”
林璋之却不走,看向温杏,故作惊讶道:“这不是温家那位女大夫吗?
几日前在船上给人皮肉|缝针的便是你,怎会到我们府上来?”
宁国长公主忽地眉峰一挑,问道:“温家?哪个温家?”
温杏从容道:“民女祖父,是温院使的兄长,早年贬去赤水卫,近日才回金陵。”
话音未落,温杏察觉一道眼风扫将过来,直刺脊背,教人坐立不安。
抬眼望时,正撞着宁国长公主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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