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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青桃子 ...

  •   温素纨被人得知自己坐家招赘,不想被满堂看猴戏似的打量,便借口更衣,往廊下僻静处行走。

      才走几步,只听身后有人唤她。

      温素纨回转头,见是杨夫人,便立定身道:“婶娘怎生也出来了?”

      杨夫人走近前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人多气闷,坐得浑身不自在,出来散散筋骨。”

      一面走,一面故作懊恼,拍着大腿叹道:“唉,都怪我这张嘴,没个遮拦,顺口几句话,倒连累了你,叫你在人前难堪了。”

      温素纨心中早把她骂了百八十遍,面上只得强撑笑意,咬牙道:“不妨事。”

      杨夫人叹道:“你也瞧见了,如今这世道便是如此,赘婿的儿女,天生便低人一头。
      我看杏姐儿那孩子,模样人品都是极好的,你们怎么偏偏也给她定了个入赘的亲事?”

      温素纨道:“也是没法子,家中只有三个女儿,不招赘,这一脉香火便断了。”

      杨夫人点头叹道:“我晓得承继香火要紧,只是旁人不管这个,一听说赘婿家的儿女,便先看低了三分。

      杏姐儿这般好人才,屈就这样的亲事,我心里着实不落忍,依我说,不如趁早把这门亲事退了,另寻一门好亲。”

      温素纨一惊,道:“杏姐儿与纯哥儿的亲事是早早就定下的,如何说退便退?”

      杨夫人压低声音道:“我也听说了,那纯哥儿无亲无故,无功名无产业,还是杏儿救下才活下来的,连自家跟脚姓名都忘了。

      你们只管多给他几两银子,叫他另娶旁人,不做赘婿,他哪有不肯的道理?
      到时杏姐儿别嫁他门,大不了多生几个孩子,从中选一个姓温就是。

      实在不行,我松哥儿柏哥儿也要成亲了,他们生的孩子也可从中选一个,承继长房的香火。”

      温素纨闻得此言,满心不乐。

      她原是招赘在家,故而有个与世不同的想头,一心只认亲女儿所出的才是自家骨血。

      这隔房堂侄的孩儿,与自己这边有何相干?纵是承继,也终究是外人。

      然婶娘是一片好心替自家盘算,温素纨面上不便露厌,只得随口推脱。

      “杏姐儿今年已十七,若是退亲,另做打算,哪里还能寻着好人家?”

      杨夫人眼中一亮,只当说动了她,笑道:“我这里倒有一个上好人选,只看你愿不愿意了。”

      温素纨好奇问道:“婶娘说的是谁?”

      杨夫人抿嘴一笑,压低声音:“正是咱们大周顶顶有名的巨富,顺德郡主夫家二房的少爷。”

      温素纨一听,还不待听到名字,便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不成不成!万万不成!那林家是何等门第?巨富之家,又是皇亲。
      我家不过是蓬门小户,俗话说齐大非偶,人林家哥儿怎会愿意入赘我家?”

      杨夫人听了这话,心里把一双白眼翻到顶门上去。

      暗忖道你也是真敢说,这是人话么就说得出口?
      人家林家何等门户,怎肯叫儿郎入赘到你家来?

      只是面上依旧堆着一团和气,吟吟道:“嗳哟,你这话可说差了,林家哥儿这般家世,岂能倒插门到你家?
      依我看,你家杏儿生得齐整,嫁到林家去,那才是天造地设呢。”

      温素纨听了,忙把双手乱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我家杏姐儿是要留在本房承继香火,传宗接代的,如何能嫁?”

      杨夫人听在耳里,心下又将白眼翻上天去。

      略一沉吟,咬牙跺脚,另换了话头:“杏姐儿既不成,你家棠姐儿呢?棠丫头生得更标致。
      这般品貌,配王侯都使得,难道你就忍心叫她嫁个愚夫村汉,草草一生?”

      这话正戳中温素纨的心坎。

      她素来最疼小女儿温棠,此番进京,原是立志要替她寻一门顶尖儿的好亲。

      若真能嫁入林家这般巨富之家,又是皇亲国戚,棠姐儿一生荣华富贵,受用不尽呢。

      且到时她温家一门,也能凭借这门好亲抬举起来。

      心下一热,便忙问道:“不知林家哥儿今年贵庚?”

      杨夫人笑道:“今年恰好十九。”

      温素纨听罢,登时泄了气,摇头道:“这可不成,棠姐儿还小呢,年岁不大相衬。”

      心下暗自嗟叹,棠姐儿年纪尚幼,身子又素来单薄,若早早出嫁,仓促产育,必伤根本,只怕连寿数都要受损。

      她早已决定将棠姐儿留到二十再嫁的。

      想到此处,温素纨连连哀叹,若这林家哥儿再年轻些,真是一门好亲,只可惜她家结不成。

      杨夫人正要再劝温素纨几句,忽见心腹张婆子满面喜色走近:“太太,永安侯来了。”

      杨夫人一听,当即喜得魂飞魄扬,永安侯向来眼高于顶,怎会来此?

      她早把劝人之事抛到九霄云外,忙扶着张婆子之手,急急往前而去。

      温素纨好奇,暗忖这永安侯是何等人物,便也随之前往。

      /

      一行人到了思元堂,众夫人早已在座,各家姑娘亦归至母亲身侧。

      大周礼法虽严,既有长辈在前,除非忒古板的,女眷们亦可与外男见个一面两面的。

      不多时,靴声橐橐自外而来,只见一男子身形挺拔,身着月白长衫,外罩大红半臂,气度轩昂,大步入内。

      他虽然骄矜,但礼数半点不差,向堂上各夫人微微躬身行礼。

      梁夫人见了他,喜不自胜,殷勤地亲自扶起,满面堆笑:“你来了,综哥儿,快些请侯爷去吃酒耍乐,不必拘礼。”

      那亲热模样,竟如见亲儿子一般。

      她的亲生儿子梁综上前挽着林璋之,如同胞手足一般,笑道:“侯爷请,我等在前头玩射柳,正热闹哩。”

      言罢,他又转身对着堂上众夫人团团一揖,道:“诸位伯娘婶娘,若是不嫌无趣,也移步前头瞧瞧,给我等做个评委,指点一二。”

      堂中未出阁的闺阁女儿,有那胆大的,便悄悄扯着母亲衣袖,眉眼间满是想去观望之意。

      众夫人皆是玲珑心思,这可是给未婚儿女牵线相见的良机,纷纷颔首应下,三三两两起身,往前行去。

      鹅群阁临着一汪清湖,湖边遍植垂柳,排排行行,绿意盎然。

      一众公子们挽弓搭箭,比试射柳,看谁能精准射中柳梢,端的是热闹非凡。

      湖畔草坪上铺着数领锦褥,一众世家公子散坐其上,前置矮几,效仿魏晋名士之态,随性而坐。

      夫人与闺阁小姐们自不能与外男同坐,家里规矩大的,走到薜荔花墙处便不肯再往前了,其余夫人小姐则步入鹅群阁中,登上二楼,凭栏俯瞰。

      梁综执弓而立,挽弦一箭射出,正中柳梢最尖处细叶,满堂登时喝彩声四起。

      他收弓含笑,持弓走向林璋之:“侯爷既至此,何不一试?久闻侯爷师从数位武师傅,武艺高强,今日定要让我等开开眼界。”

      再看林璋之,斜倚锦褥,曲一腿而坐,姿态浑不吝,一手搭在膝头,一手端着酒杯,却不曾沾唇,只淡淡笑道:“我武艺粗疏,便不献丑了。”

      他本无意赴宴,只因方才被几位公子撞见,恐推辞间耽搁过久,泄露身后温杏行踪,才勉强应允,本只想静坐片刻便离去。

      忽而阁楼上一声娇喊。

      梁绮霞扬声道:“璋哥哥莫推辞,快露一手给他们瞧瞧,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起起哄,几位古板的夫人和公子皆纷纷侧目。

      梁夫人也悄悄推了一下女儿。

      梁综闻言,指着楼上妹妹笑骂道:“好你个丫头,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方才射柳之时,怎不见你这般呐喊助威?”

      梁绮霞倚着阁楼栏杆,呛声道:“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我岂会不知?定然比不得璋哥哥,我才不替你喝彩哩。”

      /

      温棠并未随众上楼,随王静姝等守规则的夫人小姐立在花墙之后。

      此处退可守进可攻,远离人群喧闹,却能将楼上楼下众人神色,看得一清二楚。

      一众公子王孙,看似闲谈嬉闹,眼眸却不着痕迹扫遍全场。

      牡丹是花中之王,一出场便能艳压群芳,美人也是如此。

      众人眼珠子都叫花墙旁的一个桃红柳绿的佳人吸引去了。

      一个个心下痒痒,纷纷挽弓搭箭闹起来,使出浑身解数,耍尽姿态。

      温棠早就习惯走哪儿就被人看到哪儿了,她谁也不放在眼里,歪在花墙上,纤长的手指绕着香囊穗子,暗自盘算话本中关于女主的东西。

      可惜一堆肉里只有少许剧情,还都是零零散散的,没有逻辑。

      忽有一缕淡淡药香飘至,回头一看,见姐姐温杏归来。

      温棠用肩头怼温杏她,低声问:“你往何处去了?错过了一场热闹。”

      温杏问道:“什么热闹?”

      温棠往梁绮霞处努了努嘴,笑道:“自然是烈女缠郎的热闹。”

      林璋之本斜倚凭几,满心不欲在此嬉闹,忽的斜眼一瞟,瞥见不远处立着个鹅黄色的身影。

      突然话锋一改:“也罢,添福,去取弓来。”

      添福闻言,须臾便捧了一张弓回转。

      此弓非比寻常,不是嬉玩之寻常玩物,弓身以百年柘木打造,缠以鲛绡,筋角紧密,一看便是千金难寻的良弓。

      当下便有识得宝物的公子失声惊呼:“此弓可是那年漠北大捷,九王爷班师回朝之日,皇爷在庆功宴上赏的宝弓?”

      林璋之引弓搭箭,腕力一振,箭镞破空而过,竟飞跃湖面,直钉对岸柳梢。

      众人轰然喝彩。

      他得意四顾,却见温杏只顾偏头听旁边一个桃红衣衫女子说话,未曾看他一眼,心下正微觉失落,忽尔眼神一凛。

      有个人射柳失了准星,箭矢歪歪斜斜,竟直向花墙飞去!

      众女眷惊呼失色。

      温杏正听温棠说“我知道女主是谁了……”,忽然耳边一片惊呼,她抬眼,便见一枚箭镞直冲她面门而来。

      冰冷的寒铁渐渐在眼中放大,不及细想,温杏将妹妹推到一边,自己就地一滚,身姿迅捷。

      就在此时,又一支箭破空而至,将那支冷箭击飞,劲势凌厉,惊心动魄。

      温杏抬眼望去,林璋之慢慢放下弓箭。

      诸位女眷惊魂未定,齐声惊呼,见并无人受伤,方才松气。

      有人嗔道:“裴二爷,你这箭术也忒不济,险些伤了人。”

      人群中便有人问道:“这是哪家姑娘?”

      众人多是摇头不知,兰贞捂着嘴佯装担忧道:“是我堂姐,我与你们说过的。”

      众人闻言,“哦”了一声。

      原来是那个上京城打秋风的温家长房之女。

      跟兰贞相熟的姑娘小小惊呼一声:“她就是那个刚到你家,就闹祠堂,改家谱的温二?”

      兰贞点点头。

      人群又议论开了。

      今儿兰贞可没少跟人说这件事,这样胆大妄为女子,她们这辈子都没见过。

      夫人们原只是看不上病歪歪妖乔乔的温棠,现在知道温杏是这么个性子,连带温杏也一并不喜起来。

      梁绮霞撇着嘴道:“这样一家人住到了你家,你往后可有得苦头吃了。”

      裴二爷出自武平伯府,府中子弟无成,日渐式微,若是险些伤了贵女,少不得要重重赔罪,可伤的不过是白身之女,众人便都不当一回事了。

      裴二也如此是想,听到差点被他射中的姑娘家中无官,松了一口气。

      “啊!”

      大家只当这件事翻篇了,谁知忽闻一声痛呼,低头看时,却是林璋之一脚踹在裴二的屁股上。

      裴二踉跄几步,被踹倒在草地上,又惊又怒望向林璋之,却不敢放肆,只赔笑道:“侯爷这是何意?可是我得罪了您?”

      林璋之冷冷睨着他,不发一言。

      裴二被看得摸不着头脑,突然想到什么,不敢置信地看着林璋之,又看看温杏,再看看林璋之。

      他爬起来,躬身向温杏做了一揖,赔礼道歉。

      鹅群阁楼上楼下,不知怎的,霎时鸦雀无声,一双双眼睛,俱凝在场中三人身上,一瞬不瞬。

      温杏因方才翻滚,裙摆沾了草叶泥污,狼藉不堪,她对弯着腰的裴二摇头,示意无妨,扶着温棠缓缓起身。

      温棠没好气地瞪了裴二一眼,别当她没看见,此人开始并没有赔罪的意思,还是他旁边的人踢了他一脚,才勉强改了主意。

      拜高踩低的东西,迟早有一天她要把他踩下来。

      梁夫人突然开口,打破了诡异的安静:“温二姑娘衣衫既已脏了,快些去换一身。”

      京城规矩大,夫人小姐赴宴做客,必备换洗衣衫一套,以防衣裙污损,不便见人。

      温杏其实觉得只裙子沾脏一点而已,并没什么,但她不想成为人群焦点,便点点头。

      温素纨走下楼来,揽住二女儿,低声道:“咱们没带别的衣服,你且找个地方待一会,等要回家时,我再去叫你。”

      温棠放心不下,欲一同前往,温素纨忙挡住她:“你给我老实待着。”

      她方才在楼上瞧得真真儿的,那些官宦子弟都或明或暗,悄悄看棠姐儿呢。

      若是能拿下一个来,棠姐儿终身有靠,她此番来赴宴便不算白来了。

      温杏安慰妹妹道:“我没事,刚好躲清静。”

      她随梁夫人的侍女往后行至一处二楼小屋,屋子周围植满桃树。

      时届暮春,桃花早已落尽,满树只剩繁叶绿荫,枝间挂着青桃,颗颗生涩,瞧着便酸得人牙软。

      初春若来此,便是赏桃花的好地方,如今这里只作宾客歇息之处。

      侍女引她进到屋子里,道:“姑娘,我去叫姑娘的丫鬟来吧。”

      温杏笑了笑:“我没有丫鬟,你自去忙活,我在此歇息片刻便好。”

      侍女闻言,应声退去,独留温杏一人在楼中。

      温杏缓步登楼,四下打量,正凭栏远望,忽然瞥见一道身影匆匆出了桃林。

      她疑惑地下楼,正想出门察看,怎料伸手一推,房门竟被人从外反锁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青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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