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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花散   当下众 ...

  •   当下众人围著,七嘴八舌,众说纷纭,有说好的,有说嘴的,乱哄哄一片。

      纯哥儿好容易才从人缝里挤进来,一把便要扯温杏回身。

      “杏妹妹,使不得,使不得,快随我回去。”

      正两下里撂不开手时,只听“哇”的一声,那儿郎喉头一翻,吐出一颗圆溜溜金灿灿,足有鸽卵大的金子。

      跟着大口大口喘起气来,脸上血色重现,回过了性命。

      围观百姓见此情景,一片哗然。

      “金子!他吐出来个金子!”

      “神了!姑娘竟有这般神仙手段!”

      “真是活菩萨现世!”

      一时间有人赞叹,有人欲趁乱拾走金子,不可开交。

      温杏轻轻扳开那儿郎的嘴,细细一瞧,只见他咽喉之内被金子刮得一片通红,好在擦伤不算太重。

      那儿郎死里逃生,呼哧呼哧喘着气。

      他倒在青石板地上,石板的湿冷之气直透肌肤,钻筋入骨,寒森森的。

      只觉眼前黑漫漫,阴惨惨,冷气攻心,魂灵儿便似要飘向冥府,气也喘不得,眼也看不见。

      心中悲愤,今日便是他亡故之时么?

      正昏绝之间,忽有一双手伸来,紧紧锢住他的腰,便似将他从阴曹地府里拽回阳间一般。

      他缓缓睁开眼,盛夏的刺目光晕中,一张姑娘的脸,俯在跟前。

      “你没事吧?现在感觉如何了?”

      她救了他这条残命。

      那儿郎有气无力地朝温杏拱手,哑着嗓子道谢。

      温杏见他这般,正要开口,给他开几帖润喉养伤的药,忽觉背上落下一道目光,冷飕飕的,扎人得紧。

      她回头一望。

      只见人群之外立着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男子。

      他双目如冰,身形挺拔,一身的富贵。

      正是那日被她撞个满怀的男子。

      林璋之见那人居然没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阴沉沉道:

      “贱人果然贱命,倒是好养活。”

      说罢,他正要转身回车上去,却觉身上落下一道目光。
      那不顾礼数救了小畜生的人抬起头,正在看自己。

      他掠过人丛,看见内中一个梳着大辫子,头上系灰蓝色方巾的女子。

      怎么会是她?

      怎么能是她?

      温杏见那人好像瞪了自己一眼,她不解地歪了歪头,忽闻身侧呵呵喘息之声,她忙低头看去。

      虽不晓得这儿郎与那行骗的浪荡子有甚龃龉,但人倒在她面前,她岂能不救?

      正欲开口叮嘱养伤之事,忽有一个小厮跑过来。

      小厮斜眼瞥了素衫少年一眼,对温杏道:“姑娘,我看你要么是药婆,要么是医婆。

      劝你一句,少沾这些是非,别到时候得罪了什么人,死到临头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说罢,小厮又瞪了地上少年郎一眼。
      眼珠子在地上滴溜溜逡巡了一圈,没见着掉了的金子,这才转身去了。

      /

      温杏并不将小厮的话放在心上,她见男子还瘫在地上,二话不说,上前便搀扶起他,往医馆里走。

      纯哥儿连忙跟进,二人一起将少年郎扶进店中坐下。

      温敬在一旁将几人对话听了个清楚,沉脸对温杏道:“你没听那小哥儿说的话么?你这是救人,还是给自己惹祸?
      舒心日子才过了没几天,敢是烧的慌?”

      说着,转身便进里屋去了。

      那素衫儿郎听了,挣扎着起身,嗓子嘶哑发不出话来,一双眼湿漉漉的看着温杏。

      温杏取了药材,就在堂前案上研磨。

      她将桃仁、红花、三七等药研成细末,过罗筛细。

      “药散不必熬煮,温水吞服便可。
      你这几日用饭也需小心,万不可吃坚硬滚烫辛辣的食物。”

      温杏一边制药一边叮嘱。

      辘辘石杵与石臼摩擦声中,素衫郎君坐在凳上,静静瞧着温杏忙碌。

      阳光洒在她发梢,映得她脸上细小绒毛都清晰可见,金灿灿一片。

      林璞之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紧。

      今日,他恰在醉仙楼后街撞见林璋之,他是来堵自己的。

      那蠢货逼他吞金。

      他袖中有一把刀,正好在自己死前再结果了他。

      他们这对兄弟这一死,还死于互杀,他爹与郡主必定声名狼藉,他娘没了依仗,也难活命。

      所有人都去死,多干净。

      他挣开按着他的小厮,从袖底掣出一把短刀,顾不得吐出金块,劈面便往林璋之捅去。

      林璋之那蠢货竟躲过去了,两人扭打在一处,你推我搡,一路从醉仙楼后街厮打滚到石桥之上。

      那金子就那么寸,滑入喉中。

      濒死之际,身体的本能还是叫他拼命挣扎。

      真不体面……

      眼前漆黑,如冥府之路,他听到周围人都说没救了,死亡的冰凉寒气,一步步爬上他四肢百骸。

      想自己一生便要这样了了,他只静静等着那盼了许久的结局。

      忽然,有一个声音似从天边来,一团暖热紧紧覆在他后背,他被一双温暖的手搂住腰,拽出了万丈深渊。

      睁开眼时,日色湿腻,光晕昏昏,人声鸟鸣水流,一时都远了。

      光圈之中,他眼里只看见一张脸,清冷如雪,宛如神女。

      “药好了。”

      一双素手伸到面前,白皙手指握着几包微黄油纸裹着的药散。

      林璞之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怯生生对上她那双清透如冰,略无半点杂尘的眼。

      温杏被这双眼看得一时怔住

      林璞之见温杏怔愣,心中暗自得意,他素知自己每做这般痴怔模样,无有人不生怜生爱的。

      温杏似是被诱惑,慢慢俯下身。

      他便越发睁圆了眼,一派无辜之态,一张俊秀出尘的观音面,眼波却似莲座前善财童子。

      他虽生性厌憎旁人近身,可生来势弱,纵有不喜,也无力推拒。

      这些年隐忍蛰伏,耐性早已磨得深沉,心中纵是嫌恶如潮,面上依旧温和平顺。

      可是今日,药香扑面,心中却有春风骤起,卷走万千枝杏花簌簌飞扬。

      温杏忽然伸指,微糙的指腹轻轻掐住他下巴,凝眸细观他双目,半晌开口道:

      “你的眼睛是不是犯了迎风流泪?怎地水汪汪一片?怕是犯了病,我再与你开几剂洗眼的药来。”

      林璞之:……

      忽地起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素白麻衣逶迤一地,如神龛之上因无人祭拜而倒塌的神像,声音嘶哑,如荒坟野冢出没的厉鬼。

      “姐姐大恩,没齿难忘,我既是姐姐救的,从今往后,这条命便是姐姐的了。”

      温杏慌忙上前扶起他,摆手道:“不必如此,快些起来,这些药,每日温水送服三勺,拿好药,快回去吧。”

      做什么跪她啊,百姓的感谢真是质朴,温杏很是感动。

      林璞之接过药包,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药包,贪婪地汲取上面残留的温度。

      他脸上满是愧色:“姐姐大恩,我粉身碎骨也难报一二,只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他“嗵”的一下,又跪下去了,观音面压下厉鬼魂。

      “姐姐,求你疼我。”

      温杏豁然瞪圆眼睛。

      十四五岁年纪的郎君,穿一身素白麻布衫,生得清俊出尘,莹白如玉,似画里走下来的小神仙一般。

      面庞干净得不带半分尘俗,跪在她面前,眼尾微微泛红,鲜妍夺目。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话,是蹬鼻子上脸,可是……如今我娘病得厉害,诸大夫见了,都说没救。
      姐姐,求你去救救我娘吧。”

      他一面说,一面“咚咚”磕头,清俊出尘的郎君额头红了一片。

      去看看吧,去可怜可怜他吧。

      他的双眼黑漆漆地盯着被阳光笼罩的温杏。

      温杏制住他磕头的动作,问道:“你娘得了什么病?既如此,你快将她带来。”

      林璞之一眨眼,便流下一滴泪。

      “姐姐,我叫林璞之,我娘乃是顺德郡马的妾室,若是救了我娘,恐怕会得罪顺德郡主与林家大爷。
      诚然我盼姐姐救救我,但是……还望姐姐三思。”

      温杏听罢,略无半点犹豫,朗声道:“我既是医者,便只管救人,至于门户是非,恩怨情仇,与我无干。
      你娘病重,只管带她来,我定竭尽所能。”

      林璞之听了,神情又是感激又是惶恐。

      “我娘病得下不来床,无法前来,不知姐姐可否移步,随我去我家看上一看?”

      温杏略一沉吟,点了点头,转身唤道:“纯哥儿,备上药箱,随我走一趟。”

      纯哥儿满口应下,背起沉甸甸的医箱,跟着林璞之,三人一路穿过几条街巷,往国子监方向去了。

      行不多时,远远便见国子监红墙绿瓦。

      温杏只当这位林公子家住国子监附近,却不成想,他领着他们,转进一条又窄又破的小巷。

      巷内两旁皆是低矮破屋,住的多是从外地来金陵求学的穷书生,一个个蓬门荜户,杂乱不堪。

      纯哥儿犹豫地拉拉温杏袖子,以眼示意。

      既这位是郡马之子,那位郡马又是鼎鼎有名的富贵,怎么住这样破旧的地方?

      林璞之在一个斑驳的院门处停了脚,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眼角余光看着那个跟姐姐来的男人。

      哪里来的野男人?

      /

      温杏与纯哥儿踟蹰几息,便也随他入内。

      一进院子,只见里头桌椅翻倒,瓦盏狼藉,碎瓷乱纸撒了一地。

      显见是遭人打过砸过,乱糟糟一片,好不凄凉。

      林璞之闲庭信步,推开破败的正房大门:“姐姐,我娘就在这里。”

      屋里光线昏暗,只见次间摆着一张旧床,床上挂着一顶帐子,虽陈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皂角味道。

      床上躺着个妇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颊凹陷,肤色蜡黄。

      一头长发干枯的如同一把草,散乱搭在枕上,瞧着分外可怜。

      即便这般枯槁,依旧能从那轮廓里看出,年轻时定是个风情万种的美人。

      听得声响,那妇人缓缓睁开眼,有气无力地看向门口。

      她张了张嘴,喉间似被痰火堵住,半字也吐不出,只哑着嗓子,发出几声“嗬嗬”的抽气之声。

      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打摆子一样浑身乱颤,连破败不堪的床板,也跟着吱呀乱响。

      林璞之忙上前一步,按住他娘,轻声说道:“娘,儿子今日在外念书,遇着一位医术极高明的女大夫,特特请她来给您看病。”

      他温柔极了,抱着母亲的时候,似是能对母亲的痛苦感同身受,眉尖轻蹙。

      那妇人仿若被人使了定身法般,再不颤动,浑身僵挺,如一块木板。

      温杏也不多言,上前三指搭在她腕上,凝神诊脉。

      只觉脉息躁乱,关脉洪盛、邪毒炽盛,肝脾受损、水湿不运。

      温杏抿了抿嘴,抬眼对纯哥儿和林璞之道:“你们且先出去,我要给她检查身体。”

      纯哥儿忙退出门外,林璞之却不走远,只退到外间,隔着一座屏风静静等候。

      温杏回身,轻声道:“夫人,我需得解开你的衣裳。”

      她搓热自己的手,一边解释自己要做什么检查,这个检查的目的是什么,一边解开妇人的衣服。

      定睛一看,她身体消瘦,那处地方,有些异样。

      温杏看罢,默默替她将衣裳穿好。

      随即走到屏风边,唤进林璞之。

      “你娘身子已是虚亏至极,这到在其次,她有一病症,极其严重,我要问你一些问题。”

      林璞之漆黑的眼睛盯着她道:“杏姐姐但问无妨。”

      温杏的骨头缝忽然吹进一阵凉意,她心中疑惑,只当此地太过潮湿之故。

      她看着林璞之,那种冷飕飕湿答答的感觉越发明显。

      她道:“你出生之时,几斤几两重?”

      林璞之漆黑的眼睛涣散了一会儿。

      几息后,他轻笑着摇头:“我不知晓,娘曾说过,她的孩子有九斤一两之重,出生那天,阖府欢喜。”

      温杏听罢,点了点头,叹道:“这便难怪了,你母亲如今口不能言,这话我也只好对你讲。
      你母亲所患的,是阴挺之症,这病时日已久,难以断根,我能用手法帮她复位……”

      她低声说着,忽听得门外纯哥儿急敲房门。

      “杏妹妹,快走!外头来了一伙凶神恶煞的人,砸门哩!”

      林璞之眸光冷意一闪而过。

      昨日那伙人来时,他恰好不在,未曾动手。

      及至今早归来,见屋里被打砸得七零八落,方知郡主府的人已寻到此处。

      本待他们再来,便要尽数取了性命,可是……

      他看向身侧温杏。

      她来了。

      他还没玩够呢。

      林璞之轻轻眨眼,掉下一滴泪。

      “姐姐,他们是冲我来的,你快些走。”

      说着便要去开壁间暗门,要送温杏脱身。

      温杏却忽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你们家人,可是个个身材高大?”

      林璞之一怔,愕然道:“姐姐说甚么?”

      温杏心中一转。

      这几日见过的林璋之,身长八尺,肩宽腿长,在江南人堆里,显得格外扎眼。

      眼前的林璞之虽然瘦些,却也是个大高个子。

      温杏心中电光一闪,忽然有了个主意。

      若此事处置得好,医帖唾手可得。

      若不成,今日便死无葬身之地。

      温杏走出屋门,看着被砸得簌簌颤的木门。

      “纯哥儿,开门。”

      林璞之大惊:“姐姐,我不能连累你!”

      温杏笃定道:“你连累不到我。纯哥儿,开门。”

      纯哥儿知道她素来主意大,又听到门外脚步杂沓,似有一群人,将院子前后门都堵住了。

      他无法,只得将门打开。

      门外闯进四五个凶神恶煞,膀大腰圆的婆子。

      个个横眉立目,一进门便尖声道:“好个二公子,竟把姨娘藏在这里。
      一个姨娘携子逃府,在外独居,成何体统!”

      这几人腰间鼓鼓囊囊,袖中隐隐露出白绫短刀等物,一看便不是善茬,分明是来索命的。

      婆子们转眼瞥见温杏与纯哥儿两张生面孔,眼珠滴溜溜一转,脸色沉了下来。

      大爷回家说了,这小畜生袖中藏刀,差点刺死他。

      公主千岁知道后,下了懿旨,定要将这祸害勒死,以绝后患。

      小畜生若是敢拦,打晕打死,一概不论。

      若是屋里有半个陌生人碍事,一并除了,一个不留。

      今日这事,必得办得滴水不漏,半分风声也不能走漏出去。

      想到此,几人眼冒凶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七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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