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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蒸槐花 一进小 ...
一进小平安巷那宅子,温杏也无心细看屋舍好歹,先把女童轻轻放在屋里凉席之上。
见她面上创口深透肌肉,若不缝合,必是失血难活。
只是她的药箱没带,针线与器具都没有,只能托牙人:“你快些替我寻针、线、干净布帛、烈酒来。”
牙人脚不点地取了回来,立在旁边看。
只见温杏一双玉也似的手,捏了针,用烈酒喷洒过,便要往那孩子脸上创口缝去。
刚下第一针,牙人“呀”的一声骇叫,浑身一哆嗦。
却见温杏全不在意,依旧稳稳捏针,针尖穿过那孩子脸上翻卷的皮肉,将创口缝了起来。
牙人连连啧啧,浑身发毛,只觉那针一针一线,都似扎在自己肉里,不敢多看,又忍不住偷瞧。
一边看一边呲牙咧嘴。
这小公子生的霜雪似,怎么干些阎王厉鬼才敢干的事?
等温杏细细缝完,包扎停当,才取了张草纸,拿随身的炭条写了几味药名,递与牙人。
“劳烦你跑一趟,把这些药买来,银子我照付。”
牙人瞧了一眼,满口应承:“使得,我这便去。”
温杏趁他去买药,先在厨下寻着个旧炉子,到井边打了清水,烧起一锅滚水。
不多时牙婆买药回来,温杏便亲自动手熬了药,药成之后,撬开女童牙关,灌了一碗下去。
伤口缝合了,消炎镇静的药也吃了,温杏握了握这个孩子的手,手细得跟鸡爪一样,她心中恻然。
牙人经此一事,已将眼前公子奉若神明,他颤颤巍巍道:“公子,这宅子你还租不租了?”
温杏慢慢抬眼打量这宅子。
临街带铺面,中间是一座正堂与两座厢房,后面还有个小院,院里有井,井边有棵大槐树。
这一株老槐枝繁叶茂,满树浓浓的绿,遮天蔽日的,待到春季,千串万朵的槐花盛开,如雪压枝,香飘满巷。
那时节,伸手捋下一把花来,拌以白面,蒸而食之,入口绵软甘美,这是乡野之食,便是山珍海味,也未必有如这般自在快活。
牙人看她打量屋子,也不催。
经方才一事,他自觉二人有了点交情,这位小公子心善,又敢缝人,他将这位公子视作半个友人。
温杏终于开口了:“租金能便宜点吗?”
牙人:“……实在不能便宜了,这是最低价……”
温杏此次出门,怀中原只揣了二十两,至今已用出去将近五两,银子所剩无几了。
二人一番讨价还价,最后,温杏以十四两三钱一年的租金,租下了这座宅子。
她又托牙人暂且照看这个女孩子一天,她明日就搬来。
付了定金,温杏一路从小平安桥走出来,她要去前头乘船回去。
才走到桥上,脚下不曾提防,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身躯甚是高大,胸膛坚实灼热,穿一身大红衣裳,端的是好富贵。
温杏被撞得一怔,倒退几步方才站稳。
只见那青年眉目俊朗,发髻松松,头戴白玉簪,并不躲闪,只把身儿立定。
林璋之缓缓伸出手,露出一双白净修长的手,慢条斯理系着袖束。
那袖束镶金嵌宝,极是华贵,衬得他的手很是好看。
他有意无意地侧拧着身子,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压低嗓子,唱了个喏:
“在下有礼了。”
温杏看他一眼,只当不小心相撞,并不答话,转身便走。
林璋之见她神色自若,既无撞见男子的羞臊,也无认出富贵纨绔的畏缩,不由一怔。
难道,她竟不曾认出自己来?
温杏已走了几步,不料那青年赶前几步,跟在身侧。
他笑吟吟的,依旧压着嗓子:“嗳,且慢,不知这位……公子,大清早来烟花地,有甚要紧事么?”
温杏微蹙眉头,脚步不停,边走边道:“来烟花地,自然是寻花问柳。”
男子连连咳嗽,似是被呛住了。
温杏医者心性,不自觉多看了他一眼,略一沉吟,开口道:“公子,你这嗓子,生来便是这般声气?”
林璋之一怔:“甚?”
温杏迟疑道:“我听你声息里似带着痰浊,莫不是受了风寒?趁早吃两剂药发散发散,才好得利落。”
林璋之:……
温杏一路行到河埠头,只待唤个船家渡将过去。
身后那青年依旧如狗皮膏药一般,粘缠不放,她心中早已不耐。
“你到底要做什么,直说不妨。”
男子清了清嗓子,笑道:“不做甚么,只是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罢了。”
温杏不爱读诗词,没听懂他话中意思,倒听了一耳朵“嘤嘤嘤”。
心下纳罕,抬眼细细打量这红衣男子。
林璋之本是高抬下巴,见她打量,只当她认出了自己。
不知怎的,耳根先自红了,手脚局促,先前那番倜傥荡然无存。
温杏皱了皱眉:“公子眼圈发黑,面色萎黄,嗓音浑浊,腰肾必是虚的,想是近来饮酒过甚,该收敛些才是。”
林璋之登时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温杏略过他,登上扁舟。
林璋之回过神来,追了几步,扯着嗓子喊道:
“喂,我们见过的,我姓林,名……我乃姑苏林家人,你向人打听,没有不知道我……”
扁舟离了河埠,摇摇曳曳,早去得几里水面。
温杏没听清他的话。
舟子把竹篙一点,嗤笑嘟囔道:“甚么姑苏林,如今这世道,冒他皇商林家名头的,一抓一大把。”
复又回头,对着温杏笑道:“公子一看便是好人家出来的哥儿,不晓得这金陵地面的门道。
如今城里但凡做生意的,哪个不扯起姑苏林家的旗号在外招摇?
公子面皮嫩,可休要被这些光棍骗了去。”
温杏听得新奇,问道:“姑苏林是甚?恁般有名?我却不知。”
舟子嘿嘿一笑,撑着船,口沫横飞。
“自然是出身姑苏的皇商林家了。传说姑苏林家富可敌国,金银堆山,米烂成仓。
林老爷生得不凡,被顺德郡主招为郡马,顺德郡主是宁国长公主的独生女儿。
宁国长公主是皇爷的胞姐,长姐如母,有抚育皇爷之功。
林家如今非寻常商户可比,皇亲国戚一般的门第,天下再没这般富贵的,也再没这般有权的,冒名顶替的多如牛毛,公子千万仔细。”
温杏听了,心下暗自盘算,莫不遇着个撞幌子行骗的?
这般一想,便把那男子先前的行径都看作是骗局圈套,不再多想,凭舟顺水而去。
/
林璋之站岸边,只瞧着那叶小舟离去,怅然若失。
忽而醉仙楼内慌慌张张窜出一个小厮,身上穿绸布短打,跑到近前。
添福见到他,悬着的心方落回肚肠里,叫苦道:“我的好爷,怎生独自到这里来?
出来也不叫小的们跟着,还穿得这般单薄,倘或受了风寒,小的们怎担待得起。”
林璋之一挥手,喝道:“去,少啰嗦。”
添福笑嘻嘻觍脸道:“爷,生意,谈成了?”
林璋之嘴角一扬:“你爷爷我出手,几时失手过?”
小厮忙奉承:“嗳哟,打通了八王爷与北边的门路,那几十万两的大单子一定能落咱们家。
爷这几日忙前忙后,劳心劳力,若非爷这般本事,谁能办得下来?老爷和娘娘知道了,必定欢喜的。”
林璋之道:“少聒噪,你快去另开几间房,把楼上那几个醉汉一一安置了,咱们好家去。”
小厮连声应道:“合该家去的,郡主娘娘眼看便要起了,倘若起来不见爷,知道爷吃了一夜的酒,又要动气,少不得打骂小的们。”
林璋之啧道:“恁般啰嗦,回去我重赏你们,怕甚么。”
才踱了几步,他忽地立住脚,唤过身边小厮。
“添福。”
小厮虾腰静候吩咐。
“你且跟着前头那船,打听打听船上的是哪家人……”
话方出口,又觉不妥,那位姑娘穿着男装,叫这厮晓得了,难免有损姑娘家的清誉。
忙又喝道:“且住,先莫去了。”
添福纳罕,从未见过他们爷这样蝎蝎螫螫,忍不住问道:“爷,不知要打听谁?”
林璋之犹豫道:“昨日画舫对面,有个用针缝皮肉的姑娘……”
小厮恍然拍额:“哦,是她啊!”
林璋之长眉一挑,目光冷冽:“你记得她?你怎么记得她?”
添福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讷讷道:“小人昨日见她上岸,接她的车,是温院使家的。”
林璋之恍然。
不对啊,温家不是金陵人么,怎么温家姑娘倒从龙江关来?
添福想到些什么,道:“爷,旁的事小的不敢多舌,只是这个温家,与咱们家二房结仇了。”
林璋之横了他一眼。
添福会意,忙道出原委。
林家本是江南望族,田庄广布,产业极多,祖籍居于姑苏。
长房一脉总揽着族中大小生意,其余各房也各有营生,有一旁支便经管金陵药材的生意。
连宫里采买上用药材,也多是从他家经手。
恰巧温家老爷子温敞在太医院当差,温家大老爷又在外开堂行医,日日离不得药材。
两下里一来二去,这一支与温家交情日厚。
及至两家儿女长成,便口头约定,将温家大姑娘温蕙贞,许与林家孙儿林连之为妻。
虽还未正式下聘,但两家已有这个默契。
谁料一朝之间,温家忽然差人过来,说亲事不成了。
林家虽心中不快,却也应了,只当两个孩子没有缘分。
哪知退亲不过三五日,便有风声传来,温家大姑娘,已与兴宁伯府的孙子定了亲。
兴宁伯府这一辈只有两个孙子,长孙梁纯几年前去云贵川一带挣军功,结果消息传来,说死于战场上,连尸骨也未寻到。
只剩下次孙梁综,日后伯爵之位板上钉钉。
林家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温家是攀了高枝了。
故而近日待温家再不似从前亲密,待兴宁伯府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林璋之听罢,摇摇头:“不过小事罢了,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何必耿耿于怀呢?”
*【小剧场】
林璋之(开屏ing):身体摆成一个X型,眼神给出去,有没有
1.嘤其鸣矣,求其友声——诗经,意思是鸟儿在嘤嘤地鸣叫,是为了寻求同伴的回响。
2.蝎蝎螫螫(xie,shi四声)——形容一个人过于拘谨、胆小怕事、过分琐碎、不落落大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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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蒸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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