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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平安巷 西厢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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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设席宴女客们,堂上杯盘罗列,美酒佳肴,却静得落针可闻。
一桌子人只顾低头举箸,没一个高声说笑的,都只把眼梢儿暗暗地瞟着温杏。
似惊似怕,气氛尴尬得紧。
杨夫人坐在上首,只把盏浅饮。
这杏姐儿,好厉害的气性,白日里竟敢闯祠堂改家谱,这般胆色,这般刚硬,竟是个不好拿捏的主。
原先那点打算,只怕要落空了。
想到这里,她便把目光慢慢移到温棠身上,心中又转一念。
这丫头生得娇怯怯的,年纪又小,身子又弱,看着像朵不经风的菟丝花,想来比她姐姐好摆布些。
温棠敏锐地觉察到有人在看她,猛地抬眼,径直向杨夫人望来。
四目一对,杨夫人心头一凛。
好深的一双眼!
黑不见底,古井一般。
棠姐儿这丫头看着柔柔弱弱,年岁也小,怎生这双眼黑沉沉的,平白叫人看了害怕。
这姊妹两个,真是古怪。
温杏面目清冷,行事离经叛道,那般刚硬,一双眼反倒清亮。
这小的温棠,外表娇柔,弱不禁风,偏生这一对眸子,深沉难测,都不好拿捏。
晚饭在尴尬气氛中吃完了。
一家男女分作两处,三个男眷到前院倒座房里住着。
温杏、温棠、温素纨和马老太四个,则被引着往后罩房去。
这后罩房是两层簇新的小楼,楼梯陡峭,上去下来都得扶着墙,一步一歇,楼上楼下,一溜儿七八间屋子。
温杏姊妹两个睡了一间,马老太和温素纨各睡一间,莲贞与几个丫鬟住在温杏隔壁。
蕙贞兰贞却是在西边的耳房里安歇,不在这楼上。
温杏刚一脚跨进房门,温素纨随后便跟入,反手把门掩紧,回身便指着温杏。
一根手指头抖个不住,脸都气黄了,半晌迸出一句:“你大胆!”
底下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说不出来,只顿足暗恨,道是前世作孽,今生才出这么个不守本分的。
一旁温棠脱了外衫,随手一丢,便歪身倒在床边,懒懒打了个哈欠。
“娘,忙了这么多天了,你不困吗?”
温素纨被她这一打断,火气泄了些,又想到这里是亲戚家,只得压着声气,狠狠瞪了温杏一眼。
“你可给我记牢了,此处是金陵,何等礼数森严之地,可不是从前乡野僻处,由着你撒野。
回了金陵,你务必收敛心性,把那些坏习气一概收了,休要再惹出祸事来!”
说罢,想狠狠地摔上门,却见门是上好杉木做的,于是没摔,重重地抬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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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家二房如今富贵,却也不是富贵至极。
长子是医堂大夫,次子是朝廷六品官,家里头仆役有限,做活计便有些粗疏。
热水送到温杏屋里时,木桶里的水已是温吞吞的,连热气也不大冒了。
温杏从腰间摸了几个钱,叫仆妇重新烧了滚水来。
仆妇一见钱,忙笑着去了。
温杏转头道:“待会热水来了,你好好的泡一泡脚,去去寒气。”
温棠撇嘴:“哪里就这般娇贵了。”
温杏正色道:“你别不当回事。”
赤水在云贵川交界处,土人聚居之地就在不远,当年温素纨怀温棠时,可巧遇上麓川土人不服王化,乱将起来。
温素纨因此动了胎气,温棠生下来便气息奄奄,险些活不成。
温杏拼力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即便如此,温棠也落下一身弱症,自幼体弱多病,略经些风吹雨打,便要病倒。
温棠知道姐姐是好意,她虽要强,却也愿意偶尔在姐姐们跟前示一示弱。
二人洗漱完毕,温杏推开雕花窗户,往外瞧去。
站在楼上,大半个温家宅院都收在眼底。
夜色四合,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正堂那边还亮着灯,西厢房里头也是灯火通明,隐隐传来说笑声。
温杏扶着窗台,默默看了半日,不知在想些甚么。
温棠洗漱已毕,忍着腿脚酸痛,披一件半旧的月白绫子袄儿,走到姐姐身边。
温杏仍立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一动不动。
温棠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道:“想什么呢?”
温杏见妹妹来了,将窗户关上。
温棠靠到墙上,手指绕着头发梢儿,道:“你瞧出来没有?咱们这位叔祖母和婶娘,不怀好意呢。”
温杏疑惑道:“什么?”
温棠回忆着白日所见人脸上的神情,当杨夫人听到温杏年十七时,可是激动非常啊。
虽然她掩饰得好,可还是没逃过她的眼睛。
温棠缓缓摸着头发,双眼微微出神。
“咱们两个是女子,在这个世道,既无恒产,又身无长物,有什么能叫她们盯上的呢?
左不过就是盯上咱们自个儿罢了。
许是看我们生的漂亮,要将你我缠吧缠吧,绑到什么权贵榻上去?”
温杏看着妹妹一张略显苍白的小脸,忍不住蹙起眉头。
“多思劳心,你身子不好,只管安心养着才是正理,那些事儿就别管了。
一力降十会,明日我出去瞧瞧,租个房子,另寻别院住去,离了这里就是了。”
姐妹两个便收拾吹灯歇下。
第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温棠还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得身边有响动。
她翻了个身,懒懒地搂住身边人,却搂了个空,只将被子抱进怀里。
眯眼瞧去,见温杏正站在床前,手里拿着一件青布直裰,往身上套。
温棠一惊,这事非同小可,那点子瞌睡虫登时跑得干干净净。
她一骨碌爬起来,伸手拉住温杏的袖子,急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这里可是京城,不是赤水那偏僻地方,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可别胡来!”
温杏道:“我心里有数,你放心。你这黑眼圈快要比眼睛大了,再睡一会儿。”
温棠“哼”一声:“我认床,哪里睡得着。”
温杏一边系腰带一边笑:“你这身娇肉贵的,也幸亏投生在咱们家,若是生在贫苦人家里,不是你作起来烦死别人,就是别人搓磨死你。”
温棠拥着锦被重新躺下,一头青丝散满枕席,劝说道:
“人家跟你说正事呢,穿男子衣衫是服妖,犯了律法的罪,你何苦做这等险事?
若要寻房租住,你打发纯哥儿去便是,他日后是要与你过日子的,还不趁这会儿好好调教调教。”
温杏充耳未闻,道:“还不到五更天,你再睡会子。”
说着,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顶方巾,往头上一戴,俨然一个清俊的少年郎。
她理了理衣襟,径直开了门,下楼去了。
温棠气结。
家里头两个姐姐都不是叫人省心的,她能如何,只能为她们多筹谋筹谋罢了。
她咬着牙,披衣起床,胡乱洗了把脸。
温杏下楼,四下一望,见后罩房这里的东墙根底下开着一个小门,便走过去。
小门上挂着锁,温杏从怀里取一根银针,三拨两弄,只听得“咔哒”一声,锁便开了。
她闪身出去,回手将门掩上,站在巷子里,抬头望了望天色,心里盘算着今日要办的事。
零零碎碎的,竟有好几桩。
略一沉吟,脚步一拐,叫醒小河旁边的船家。
船家正蜷在船舱里打盹,忽被人轻轻唤醒,揉眼抬望时,见立着个小公子。
眉目清秀,面皮白净,一身素衣,倒像个要往国子监去的斯文读书人。
却听那公子轻声道:“撑船,往秦淮河去。”
船家听罢,暗暗咂舌,心下暗道:看这模样温文尔雅,应是个正经读书子弟,怎生一大早就往那烟花脂粉堆里去?
人不可貌相哇。
不多时,船家便将扁舟摇近岸边,先把长篙往河底一点,定住船身,将桨往船舷一横,轻轻一靠,舟便稳稳泊住。
温杏从袖中摸出五文铜钱,递与船家,跳身上岸,拐到秦淮河边的三山街里去了。
三山街是金陵第一繁沸去处,北通皇城,南接夫子庙,街廊延绵,铺面连行,规模甚大。
近贡院,临秦淮,四方商贾云集,往来士子络绎,终日车马喧阗。
温杏昨日路过这儿时,就看中这里人烟稠密,适宜开医馆。
她寻了个房牙子,将寻租之意说了,牙人满脸堆笑:“公子随我来,保管有中意的。”
温杏道:“我要租价银不逾二十两的。”
牙人听罢,脸上笑容淡了几分。
“最好地段好,往来客商多,还临水有船家。”
牙人嘴角慢慢抿平。
“还要周围邻居品行好,恶邻可不行,还要面积宽敞……”
牙人肚里暗忖:这是把他当观世音,来许愿了。
口中却回道:“公子出的这个价,倒也有一所,前面带铺面,后面可住人,只是邻舍不甚体面。”
温杏问道:“怎的不体面?”
牙人不多说,只引她进了一条巷内,果见一所二进宅院,青砖粉墙,门庭齐整。
前院宽敞,后院通街,格局甚是规整,而且在院子里就能看到三山街最大的去处,金陵第一楼,醉仙楼。
真真人烟如织的销金窟。
牙人介绍:“这倒座房便可当铺面用,公子再看这屋子,家具都是齐备的,只要十八两一年。”
温杏看了一眼,道:“你说领舍不好,怎么个不好法?”
牙人道:“公子,我也不瞒你,这院子旁是个暗娼窠子,名声极不好,故此租金才贱。”
温杏一怔:“暗娼?”
牙人道:“正是。不过,公子若是喜红袖添香,那住这里再相宜不过了。”
温杏想也不想道:“这处我不要。”
牙人道还有一处,只是偏些。
两人一前一后,才从后院小门走出,刚一抬脚,便见隔壁那暗娼馆后门里,一个男人用一张破草席,拖着一个人出来,往板车上挪。
牙人一见,骇了一跳:“死……死人了?!”
暗娼馆的打手见有人,回头见是一个老帮菜并一个小白脸,不放在眼里,推着独轮板车就走。
板车一颠,草席裹着的人头被颠到一边,露出一张七八岁女童的脸,面上一道寸许大口子,深可见骨,模样惨极。
草席上垂着的干草叶被她的呼吸轻轻吹起。
温杏忙上前拦住拉车汉子,厉声道:“这孩子还没死,你要抬往哪里去?”
那打手斜睨她一眼,嬉皮笑脸道:“还能去哪里?丢义庄,怎地,你看上她了?她都破相了,还有甚么趣儿?”
温杏压着怒火:“她于你们已无用,不如给我。”
打手嘬着牙花子道:“给你使得,十两银子。”
温杏心中暗骂,这人分明是打劫,眼见那女孩气息奄奄,拖不得片刻,只得耐住性子还价。
“二两,多一文没有。”
打手寻思这丫头本是要丢的,乐得白赚二两,便道:“成,给你便给你,省得我费力搬运。”
说着就要把草席往地上一扔。
温杏道:“你这板车借我一用,即刻便还。”
打手嘿嘿一笑:“借车,再加一两。”
温杏咬碎牙关,从怀里摸出三两碎银,狠狠递将过去,推了独轮板车便走。
旁边牙人见那打手走了,上前劝道:“公子,你管这闲事做甚?这丫头一身重伤,眼见是活不成的,白白糟蹋银子。”
温杏低头细看,只见那孩子浑身青肿溃烂,没一处好皮,十指尽是针孔,触目惊心。
牙人啧啧叹道:“造孽哟,这都是暗门子里的手段,新来的姑娘不肯顺从,便用针扎,用烙铁烫,用鞭子蘸水打。
这丫头倒是个烈性的,宁可自己毁了脸,也不肯屈从。”
温杏心中酸楚,一时说不出话。
欲取随身药囊与那孩子治伤,只她出来时没带药箱,药料不全,兼之身在路旁巷口,人来人往,委实不便施治。
正踌躇间,牙人突然跺脚道:“我今儿也当回菩萨。
公子我带你换一处,过了前面那桥,对岸有一空宅,人烟略稀淡了些,但离闹市不远。”
温杏抬眼一望,只见这条水巷尽头,架着一座小小石桥,桥边石柱上刻着三个字,小平安巷。
垂柳背后,有座小宅子。
她推着板车,载着那昏死的女孩,往那所空宅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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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三楼的一间雅窗大开,内里酒气醺醺,人声嘈杂,只听得一片含糊梦语。
“吃酒……再吃一杯……”的乱嚷。
林璋之巾帽不知胡乱撇在何处,头发挽一松髻,斜簪着一支羊脂玉簪。
身上穿一件荔色织金贡缎贴里,腰束玄色丝绦,绦首是赤金镶碧玉蟒纹环。
脚下粉底皂靴,靴子上镶着鸡蛋大小的翠玉。
酒意酣张,露出块垒分明的筋肉,一派富贵浪荡气象。
昨日他同八王爷、定北侯家公子,并几位勋贵高官衙内,同往醉仙楼听新排的戏。
戏罢,众人意犹未尽,又吆五喝六,闹了一晚。
他端着酒杯,远远避在一旁清静处。
若不是为了打通门路,谁耐烦同他们闹这么久
这伙人玩乐,他不好离去,心中早已腻烦。
听满室酒话,见他们脚底拌蒜,嫌腌臜,推开窗透气。
极目远眺时,忽地定了眼。
昨日在江上见到的那个姑娘,今日女扮男装在烟花巷推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