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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谱   温敬一 ...

  •   温敬一路上心里盘算,早已修书与兄弟,说了这几日便到。

      兄弟如今在太医院当红,蒙圣上青眼,儿子又做了户部主事,家下必定体面。

      这码头上,少说也该备下几顶轿子,七八个家仆,打着灯笼火把,写着温家字号,热热闹闹来接才是。

      谁知下了船,拿眼往四下里一扫,满码头都是些力工、脚夫、卖茶的、拉客的……

      乱哄哄你推我挤,哪里有半个温家的人影?

      温敬便有些不是滋味。

      正要唤孙女婿去打听,却见两个青衣家人急匆匆直奔他而来,到他跟前,恭恭敬敬作了一揖。

      “小人来安(来兴),给老爷请安。敢问可是从赤水卫来的温家大老爷不是?”

      温敬把眼一抬,打量他两个一番,见是家人打扮,便点点头:“正是,你二人是……”

      来安忙道:“小的是温太医府上的,我们老爷叫小的们接大老爷家去。”

      温老郎中一听,略舒坦了些,便问:“车马可齐备了?”

      来安道:“回大老爷,都齐备了,车就在岸上候着,大老爷请随小的来。”

      温老郎中点点头,由纯哥儿和女婿扶着,随他两个往岸上走。

      穿过一堆一堆的箱笼行李,绕过几个看热闹的闲汉,来到大柳树下。

      只见树下停着两辆青布驴车。

      温敬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再一看,没错,是驴车。

      灰扑扑的杂毛驴,破旧的车厢,篷布上还补着几块补丁。

      他的一张老脸,霎时黑得跟锅底似的。

      来安见温老郎中的脸色不好,忙陪起笑脸,道:“大老爷莫怪,实不相瞒,家下如今虽有薄产,然老爷素来简朴,不喜豪奢。
      这两头驴,还是从隔壁王翰林家借来的呢。”

      温老郎中听了这话,脸色方略略好看了些。

      温家的确有家规,要求子弟不得奢靡。

      二弟如今虽供职太医院,能遵循家规,简朴度日,这是好事。

      温老郎中不言语,扶着车沿,慢吞吞爬上驴车。

      来兴等温家人都上车,便往地上啐了一口,挤眉弄眼地跟来安递眼色。

      来安只作没看到。

      温老郎中同纯哥儿、张继儒三个男人,合坐一辆。

      车里堆着些箱笼,三个人挤进去,连腿都伸不直,膝盖顶着箱角,肩膀擦着车壁,窝窝囊囊,好不受罪。

      另一辆驴车里,温杏等四人坐着。

      女人家身量小,且喜无箱笼,只塞着几个包袱,倒能坐得宽敞些。

      驴子慢腾腾走起来,车轮轧着青石板路,咕噜咕噜响,一行人晃晃悠悠,往城里去了。

      江上漕船号子声声抛置身后,由金川门入城。

      城垣高耸,守城门的军士按刀而立,查验往来行人与车辆。

      驴车缓缓入得城来,但见街上行人渐多,摩肩接踵,两边铺户林立,酒旗茶幡随风招展。

      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好一派热闹光景。

      “吃来吃来,好块饴糖熬成的,又香又甜——”

      “栀子茉莉白兰花,鲜灵灵呀香透纱,哪怕杜丽娘也夸——”

      “卖胭脂水粉,卖针线头绳,卖梳篦镜子,卖香袋汗巾——”

      温杏忍不住挑开车帘往外看。

      细雨蒙蒙如烟,街市上小贩沿街叫闹,一派热闹朦胧。

      行不多时,驴车过珍珠河桥,顺皇城东行至柳树湾,停在官舍巷口。

      一入柳树湾,街旁边是柔枝垂岸,溪水绕巷,柳枝在烟雨下,把个小桥流水人家尽笼在一片翠绿的雾中。

      官舍巷口并无华丽牌坊,只几户紧凑小院相连,左右除了供职的御医,全是朝中的官员。

      温二老爷的宅子便坐落在这条小巷里,门脸儿不大,倒也齐整。

      抬眼望去,黑漆的大门,铜环锃亮,门楣上并无匾额,只悬着两盏旧灯笼,灯笼上写着“温”字。

      墙是水磨青砖砌的,齐腰高处镶着梅花石雕,墙头爬着些牵牛花藤蔓,翠得如墨一般。

      因温二老爷的次子新选了户部主事,朝廷照例颁赐官舍,恰好与二老爷自家宅子相邻。

      两处都是一进小院,便索性打通了,合成一处三进的院落,一家人住在一起,三世同堂。

      温敬撩开车帘,此时见到曾经居住的地方,心中百感交集。

      正要定定神,把这万千心事理一理,却见赶车的小厮儿没往正门去,一扬鞭,把驴车赶进了旁边的角门。

      黑漆大门闭得严严实实,半点要开的意思也没有。

      角门窄窄的,车身挤进去时,车篷子都擦着门框,嘎吱作响。

      温老郎中心里那些个酸甜苦辣的愁绪怅惘,全叫这嘎吱声给震得半点儿不剩了了。

      他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迎一迎,也不见人来请安问好。

      只有跟车的来安赔着笑,上前道:“大老爷,请下车,二老爷在正堂等着您呢,您老快请进去罢。”

      温敬听了这话,霎时怒气上涌。

      自古道卑不动尊。

      他是长兄,千里迢迢从贬所归来,做弟弟的,不说出大门迎接,便是二门外候着,他也不挑理。

      如今倒好,大门紧闭,角门进车,自己坐了这半日,连个问安的仆儿也无,还得自己走进正堂去见他?

      温杏在车里坐着,方才角门一开,她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自家这趟回来,说是奉旨还京,可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千里迢迢从贬谪之地爬回来的穷亲戚。

      她心里也不恼,人情似纸张张薄,她在赤水见得多了,早不是什么稀罕事。

      车一停稳,温杏便掀开帘子,纵身一跳,从车后拽出张马凳来,放在车旁。

      回身把帘子一掀,道:“奶奶,慢着些,踩着这个下来。”

      她将家人接下来,行动自如,虽做了下等差使,略无轻贱畏缩之相。

      温敬原还端着架子,见孙女已然下车,他也坐不住了,只得自个儿掀帘子,由来安搀扶着,慢腾腾地下来。

      多年在外,看惯了脸色,受惯了冷遇,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争强好胜的性子。

      况这里如今已是兄弟家,久别重逢,若为这点子事发作起来,倒显得自己斤斤计较,叫下人们看了笑话去。

      来安见老太爷下车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垂花门里走出个四五十岁的仆妇来。

      这妇人穿金戴银,笑吟吟道:“大老爷可算到了,我们老爷念了好几遭,问怎么还不见来。”

      /

      小雨渐歇,天色灰蒙蒙的,廊檐上滴滴答答淌着水。进了垂花门,转进抄手游廊,廊子两侧摆着几盆兰花。

      穿过游廊,便是正堂。

      温敬一脚踏进去,一人立刻迎上前来。

      正是他嫡亲的兄弟温敞。

      温敞一把抓住他的手,眼泪便滚了下来。

      “我的亲哥哥啊!你我兄弟,一别二十年,可算得见了!”

      温敬的手被他这一握,霎时眼眶也热了。

      温敞生得白胖,面皮儿光嫩,胡须飘洒,保养得宜,瞧上去只三四十岁的光景。

      反观温敬,刚从云贵烟瘴之地归来,脸儿晒得黑红,跟酱油缸里滚过一遭也似。

      人又精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下,瞧上去倒有六七十岁的年纪。

      兄弟两个往一处站,不像同胞手足,倒像父子一般。

      “哥哥!我的亲哥哥!”

      温敞哭着哭着,仿佛不能自已,双膝一软,竟要跪下去。

      旁边两个年轻后生抢上前来,一边一个扶住温敞,口中劝道:

      “爷爷且莫伤心,仔细身子。如今伯爷爷回来了,一家团圆,正是天大的喜事,该欢喜才是。”

      “是啊爷爷,你日夜悬心,念叨了二十年,今日可算盼到了,再哭可就不吉利了。”

      这两个后生,正是温敞的两个孙子,长孙温松,次孙温柏,俱是十五六的年纪。

      生得眉清目秀,衣着光鲜,一看便是富贵窝里娇养大的。

      温敞被两个孙子扶着,这才收了泪,却仍抓着温敬的手不放。

      “哥哥,我那两个劣子现下不得见,实在是失礼。”

      温敬道:“是肃览和肃觉吧?我看信上说,觉哥儿如今已是户部主事。
      览哥儿也早考过了医帖,有名的好脉息,咱们温家后继有人啊……”

      说道“后继有人”,温敬泪如雨下。

      温杏默然站在温素纨身旁,冷眼瞧着这一幕。

      她看着温敞满脸的泪,又看两个堂兄弟殷勤的劝,再看看爷爷。

      爷爷是真的动容。

      温杏心里便冷笑了一声。

      她不信祖父看不出来。

      这二十年,弟弟在金陵享福,步步高升。
      哥哥在瘴疠之地苦熬,九死一生。

      若真有这份手足情,早做什么去了?

      不说把哥哥捞出来,就说以往那般艰难时候,家中险些因无钱买药,病痛死去,金陵也不见送银钱过来,连书信也未见得一封。

      可见兄弟情义早就淡如凉水了。

      如今他们回来了,倒哭得跟真伤心似的。

      可爷爷偏就吃这一套。

      温杏撇嘴,胳膊上忽地一疼,她不由吸气。

      却是她娘温素纨拧了她一把。

      温杏吃痛,抬头看她娘。

      温素纨瞪着眼,嘴里不出声,只使眼色:

      别老摆出那副看不起人的嘴脸,这是你叔爷家,头一日进门,你给我放乖觉些。

      温杏垂下眼皮,示意知道了,只把嘴角微微一撇。

      温敞渐收了泪,拿袖口拭了拭眼角,脸上复又堆笑。

      “哎呀,是我失态了,只顾着与哥哥说话,倒把嫂嫂、侄女和侄孙女们冷落在后头了。”

      他吩咐丫鬟:“快些叫你们太太过来。”

      话音才落,早有丫鬟掀了帘笼,门外缓步走来一位四五十岁的妇人。

      生得一张圆脸,细长眼睛,笑起来两颊微微丰腴,身上穿着石青暗纹绫袄,竹绿绫裙,簪着一支赤金点翠小簪。

      正是温敞发妻杨氏。

      杨夫人后头跟着个年轻妇人,二十来岁,脸上搽着胭脂,嘴唇点得滴滴红。
      是杨夫人二儿媳,觉二奶奶方氏。

      杨夫人走到近前,用帕子沾了沾眼睛:“嫂嫂呀,可把你盼来了,咱们往那边坐,慢慢叙话。”

      众女眷移步西厢,叙过姓名辈分,杨夫人回头朝屏风后头唤道,“蕙贞、蘭贞、莲贞,你们三个快出来,见过你们姐妹。”

      屏风后头转出三个女孩儿来。

      这三个女孩儿俱是十四五六岁的年纪,打扮妆容一样。

      头上都梳着挑心髻,髻边斜插着一支玉簪,簪头样式各有不同。
      一个是盛放的兰花,一个是含苞的兰花,一个是莲花。

      腰间都系着玉佩,行动间叮当作响。

      三人走上前来,与众人见礼。

      几人厮见毕,通过姓名年庚,方知温杏与蕙贞竟是同庚,都是十七岁,最妙的是,温杏还梳着姑娘样式的头发。

      她还未嫁。

      杨夫人一听,好似大暑天人热得冒油时,从天而降一场大雨。

      她缓缓握紧拳头,看了眼蕙贞。

      蕙贞姊妹三人与温杏、温棠叙话,不过问些赤水风土人情,又说日后姊妹们在一处同游耍乐之事。

      蕙贞行事却极妥帖,神色温和,她妹子兰贞自恃富贵,暗暗的有些瞧不起从偏远之地归京的堂姐妹。

      又见温杏与温棠姊妹生得这般绝色,心中便生出几分比较之意。

      想彼此都是将婚配的年岁,京城名门公子原就有限,城中美貌女娘不少,她在其中也算得上出色。

      谁想温杏姊妹一来,竟如鹤立鸡群,把她见过的女娘都比了下去,自己也黯然失色。

      兰贞心下不悦,只在一旁与妹妹莲贞说话,莲贞素来不敢违逆姐姐,只得随声附和,时不时二人也应和蕙贞几句。

      但轮到温杏温棠说话时,她二人便沉默不语,或顾左右而言他,端的是一副冷脸子。

      温杏没察觉出来这些眉高眼低,还以为兰贞莲贞害羞。

      温棠却是冷笑,一眼便知她在气恼什么,故意把眼睛往兰贞脸上扫了一扫,嗤笑一声。

      兰贞被这一眼看得面皮紫涨,却不好发作什么,只得强忍下来。

      /

      不觉日头西斜,将至晚膳时分,温敞的两个儿子温肃览和温肃觉从外头回来了。

      门外仆妇禀报,言说祭祖饭菜与晚饭俱已备好。

      杨夫人便笑道:“今日是大哥大嫂一家回金陵的喜日子,晚膳虽已备下,只是需祭拜完先考先妣,方可开席。”

      马叶娘点头:“很是,当日爹娘离世,我们阖家在赤水,连最后一面都不得见,如今回来了,很该告诉爹娘一声。”

      正堂前声音渐明,原是男人们都出来了。

      温敞引着一众男丁,推开东耳房门,这原是供奉爹娘牌位的祠堂。

      杨夫人与马叶娘携手道:“咱们也该预备预备了。”

      说罢,领着诸位女眷姗姗而出,杨夫人站在小祠堂门口,马叶娘站在她左手边,下面是觉二奶奶和温素纨。

      杨夫人示意温素纨从仆妇手中接过菜肉。

      温素纨咬了咬唇,还是接了,菜肉经由她手,送到觉二奶奶手里,最后送到杨夫人手中。

      杨夫人把祭祖用的菜肉递到祠堂里的小孙子温柏手里,再由男人们接过,一一供到案上。

      供上菜肉,温敬与温敞带领所有家人跪下。

      温杏看着祠堂。

      她辈分小,祠堂站不下,所以跪在门槛外,隔得远,看不清里面牌位上的字。

      只看见两个的黑木牌位森然列着,恰似一对荒冢墓碑,墓碑前放着一本册子。

      温杏好奇地眯眼辨认,直到祖父哭号声响起。

      “不孝男敬归家!儿不孝,致二亲弃养,儿不能奔丧,不得见爹娘一面,痛彻肝肠。
      儿生不能尽孝,死不能送终,至今无后,长房香火无继,儿愧见爹娘,无颜立于天地之间……”

      温杏蹙起眉头,她看清了册子是什么。

      这是一本家谱,上写:「长房,温氏敬,妻马氏,嗣续未藩。
      次房,温氏敞,妻杨氏,承嗣长男……孙男……」

      忽然,温杏站了起来。

      蕙贞姊妹们诧异地看着她。

      在她们惊讶的目光中,温杏一步跨进祠堂,往前面走去。

      温素纨忙拽住她裙角,急得满脸涨红,声音从齿缝挤出来:“你要做什么?这才是回来头一天,你要造反不成?”

      温杏拽开自己的裙子,对她娘的话不做理会。

      略过两侧跪着的堂兄弟和堂叔父,她直接来到最前面。

      所有人都怔住,满眼惊诧地望着她,

      温敬才哭了一场,瞧见自家孙女闯到跟前,登时急得满面通红,一双眼连连给她递眼色。

      温杏仿若未见。

      她径直走到供桌跟前,目光落在桌案上摊开的长房房谱上,拿起搁在册子旁的狼毫笔。

      “啊——!”

      温敞身边的杨夫人见温杏竟要改家谱,当即吓得尖着嗓子惊叫。

      温敞本还怔怔看着,被这一声尖叫猛地惊醒,浑身一颤,指着温杏,嘴唇哆嗦着,半天吐不出一个整字。

      “你、你、你……你要做什么?”

      温杏头也不抬,手中笔不停,淡淡回了三个字:“修家谱。”

      这话一出,温敞更是气堵咽喉,脸色白一阵青一阵。

      修家谱?

      这事也是她一个小姑娘能干的?

      可是这事又实在太惊世骇俗,他一时间竟被温杏周身的气势慑住了。

      不多时,温杏将笔扔回桌上。

      温敬抖着手拿回家谱,原先“嗣续未蕃”四字,已被温杏抹掉,墨迹之后,是她新写的字:

      「长房承嗣长女温素纨,承嗣孙女温枣、温杏、温棠。」

      温敬僵跪在蒲团上,祠堂门外的三个贞,个个都睁圆了眼,张着口,怔怔望着温杏。

      温棠不知何时也进了祠堂,死死挽着娘的胳膊,冲温杏露出个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家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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