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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出师不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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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成屈膝,消除了袅袅的记忆。
一回头,相如已坐在贵妃榻上,冷冷盯着他。
饕餮已被相如唤出来,懒懒卧于相如腿边,它附于铃铛时感知不到外界情况,自然不清楚刚才发生过什么,但观相如审视玉成的同时,嘴也没闲着,将一颗梨子咬得铿锵有力,对玉成投以同情的目光。
床榻无人,玉成抱起晕倒在地的袅袅置于榻上。
饕餮摇着头感叹:是个怜香惜玉之人,可惜怜得很不是时候。
饕餮吸了吸鼻子,咦,这是什么味道?它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案几的茶盏上,托了腮奇怪道:“妖族首领还有这品味?”
“妖族首领当然没有,”相如将梨核放于骨碟,见饕餮一脸困惑,又道:“是心怀大爱、除魔卫道的无极仙尊。”
“什么?”饕餮挺直脖子,眼瞪如牛,跺跺爪子:“仙尊也在盯妖族首领?”
相如一怔,刚才怒急攻心,没有深想是否存在饕餮说的这种情况。
要真按饕餮所说,他们今天就别想打探出妖族首领的消息了,万一再遇无极,岂不露了马脚,那她刚才的精心表演,不就全都白费了么。
看来打探消息一事,还得另寻时机。
既然人都来了,不如——
相如盘腿坐下,抓把瓜子递给饕餮。
玉成还贴心为袅袅盖上锦被,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行至相如眼前,干脆直直跪下,震得相如手里的瓜子大都掉在地上。
饕餮似习以为常,两趾捏住瓜子学相如嗑起来。
一旦关涉吃,它一门心思都在吃上。
相如并未因玉成的自觉而消气,毕竟初见无极,他也是这般自觉,害自己失去先机。
她嗤笑一声:“你认错的方式,就只有下跪?”
玉成低头想想,随即掏出一把匕首,挑个案几上的苹果,开始削苹果。
苹果削好,皮还未断,他将削好的苹果递给相如。
相如继续嘲讽:“看你这熟练程度,没少给人削苹果吧。”
讽归讽,她仍接了苹果啃起来,三下五除二将苹果啃完,还没玉成削苹果的时间长。
玉成是没少削苹果,只不过那个人……
他想了想,神色认真:“你是第一个——”
相如切上一声,明显不相信他的鬼话。
饕餮忙着和瓜子作战,挥舞爪子,拒绝道:“我就不用了。”
玉成哪里肯依,拣个苹果继续削,削好递给饕餮,饕餮接得贼快,嘴里蹦出同款嫌弃:“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吃了它吧。”
相如见他一直跪着,有些不理解:“苹果已进我肚里,为何你还跪着?还是说你有技艺傍身,比如铁膝铜腿功之类的?”
饕餮闻言,吃得差点噎住,眼瞧苹果要从嘴里咳出来,相如帮忙合上它的嘴。
它嚼着苹果,又望望玉成,若有所思。
玉成听之,不由得笑了,他恍惚片刻,才站起身拍拍腿,点头应声好。
他索性坐在饕餮旁边,一同嗑起瓜子聊着天,言谈间少了初见时的拘谨,他道:“我同意饕餮的说法,仙尊他,他不是这种人……”
“不是哪种人?招妓浪荡这种?”
玉成:……
饕餮:……
相如不想再提那个浪荡子,于是话锋一转:“查妖族首领之事就先放放,我怕再遇无极不好解释。吃完这些,等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就回天界。日后他人问起,权当我这个新晋上神,好奇花楼想品花酒,寻你们陪同如何?”
玉成、饕餮齐声应好。
想到仙尊临走前的吩咐,玉成又问:“仙尊让您醒后去找他,您准备怎么办?”
相如敲敲案几:“不仅不能去,还要躲得远远的。要是他来万蔬宫找尚黎,你就胡诌个理由骗骗他。话说,无极常在天界走动么?”
玉成回:“仙尊深居简出,只关心除魔,几乎没怎么出过无极宫。”
“好极了,”相如拍手称快,“只等时日一长,他定把什么尚黎抛之脑后,以后走路也要绕着他,至于上神身份嘛,能瞒多久是多久吧。”
玉成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好几次。
相如看出他的犹豫,问:“怎么了?”
饕餮戳戳玉成,“你有事但说无妨,相如她不会介意。”
玉成睁大虎眼:“你怎么敢直呼上神名讳?”
饕餮吐吐舌头,立马改口:“是上神,我一时情急,以后一定注意。”
相如往饕餮爪里续些瓜子:“不要在乎这些虚礼,以后你也叫我相如吧。”
“玉成不敢!”
相如没好气地摇摇头,回到正题:“你是想问刚才的事么,看不出我逢场作戏吗?”
“我看得出,也惊到了。”
一个彪形大汉,已成仙万年,会惊异于这种事?
相如才算长了见识,姑且原谅他方才不合时宜的咳嗽,面上仍装不懂:“哪里惊到了?”
饕餮直觉错过了大新闻,竖起耳朵等下文,见玉成结结巴巴,于是更加好奇:“到底什么事?”
玉成将二人推拉大战说与饕餮,饕餮听得两爪抖动,羊须乱飞,瓜子都掉完了还不自知。
相如初时不觉奇怪,但看玉成犹豫、饕餮惊诧,也好奇着:“有什么问题?”
“无极虽是天界第一仙尊,但无人向仙尊申白所慕,”饕餮回她。
“嗐,我还以为什么事呢,”相如戳戳饕餮脑门,咬牙赞赏:“仙尊身份高贵,姿色绝伦,谁敢表白?”
出类拔萃之人,总会让普通人望而却步,无论时代,不分男女。
玉成指着相如腰侧的惘然剑:“上神会爱慕惘然剑吗?”
“当然不会,”相如立时否认,她甚至不赞同玉成的类比,“一个是人,一个是剑,没有可比性。”
“仙尊就是天界的剑,为护三界周全而生,亦会为救苍生而死。”
“我在万蔬宫当差,为众女仙送菜万年,她们常谈论仙尊,神情激昂,无不仰慕,甫一提及仙尊被弑,重入轮回,只感慨两声作罢。仙尊风姿,自有拥趸,却无……”玉成顿了顿,不再说话。
相如没有反驳,或者说,不知如何反驳。
无极九世轮回,九世重蹈覆辙,难保不是天命已定。
谁敢爱一个命定将死之人?
谁会等一个生死未卜之人?
饕餮接着道:“当初说服你救仙尊一事,我其实心里没底,毕竟这不关你事,再加九世轮回反复,谁会硬与天命抗衡呢,可能仙尊自己也放弃抵抗了吧。”
饕餮所说,实为相如所想,但它如此直白地点出来,相如反倒笑了:“原来飞升成仙才是惩罚,哪儿比得上凡间有活头。”
玉成和饕餮不明所以,双双看她。
相如不禁回顾,初闻饕餮说无极为护三界周全而生,亦会为救苍生而死,尚且还有几分振奋,再听玉成说出同样的话,只觉讽刺。
凡人阳寿七八十载,不都是命定将死之人?
福祸相倚前途谁知,不都是事事未卜,遑论生死?
心底辩白相继跳出,争先恐后地回答生命求广还是求深这一命题,相如内心的争斗愈演愈烈,在不断的设问反问与求证推导中,结论越辨越明,答案呼之欲出。
有很多话要说,为无极说,为自己说,可话到嘴边,她又悉数咽下。
最后,她言简意赅,总结道:“韶华作弦,生为死起调;引吭一曲,死替生收结。未以死作尺,生来也无趣。”
饕餮惊于她年纪轻轻,却看得这般通透彻底,冲相如三拜,“我有幸侍奉过战神和上神,死而无憾!”
相如以两指夹住饕餮嘴:“什么死不死的,我最怕死了,以后都不许提,收回收回。”刚才那股凛然之气,又自这番话中泄出,仿佛饕餮万分敬佩的决绝洒脱之人,全然不是她一般。
饕餮笑笑:“好,我收回。”
玉成闻言,侧身用衣袖抹抹眼睛。
相如诧异:“你不会哭了吧?”
她还有初次见面就惹人流泪的本事?
饕餮也就算了,玉成当差万年,怎也多愁善感?
玉成虎目红肿,看相如一脸奇怪,也不自抑:“上神一番话,让我想到战神,我飞升成仙时,她已陨殁,只活在传说中。她和仙尊一样,身担重任却命途多舛,为何好人不能有好报呢?”
饕餮一听战神,回身与玉成相拥,俩个抱作一团,泣不成声。
相如:……
她问:“饕餮,你曾说结契会同生共死,你还活着,又这么思念她,为何不去见她呢?”
俩个闻言,哭得更大声。
相如:……
饕餮回身:“你还记得我说青冥暗奉魔尊,挑起仙魔大战一事吗?”
“记得。”
“仙魔大战,天界虽胜,却是险胜,十万天兵皆战死,唯战神和我还活着。战后我速回万寿园养伤,并不晓得她向天君上书请贬一事。没过多长时间,她来万寿园寻我,只说自己一人被贬,且不能透露贬往何处,不如与我断了契,也好过日后连累我。我断然不允,她见我心意坚定,不再提及此事,只望我珍重。”
“我已与她结契,虽不知她去往何处,但是只要她发生危险,我定能感觉得到。我想着做神仙的,大都寿与天齐,即便几万年时光,也是转瞬即逝,我们还能再见。谁料魔头死灰复燃,她力不能敌,再闻她的消息,已是噩耗。我与她万寿园一别,竟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
相如不解:“所以她有危险,你却没感应到?”
饕餮揉揉哭红的眼睛:“我与战神结契的联结点,是她腕间的六边形霜花印记。战神试探我断契未果,只好封了自己神识,生生割开腕间,将印记取出,以其力封住,才能不被我察觉。而带有我灵力的印记,化为银铃铛,在她殒身后,银铃铛偶然被天君寻得,他探查此物,发现与我有系,遂将此物交予我,也就是你脖间之物。她战无不胜,定是断契伤了根基,才致殒身。”
相如招招手:“饕餮,过来。”
她用锦帕细细擦拭饕餮脸上泪痕,抚着饕餮的背:“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有朝一日,我晓得自己将死,也不愿你与我同去。”
饕餮情绪激动:“你同战神一样不信我,觉着我孬是不是?”
相如环着饕餮脖颈:“倘若魔尊用你的命换我的命,你会怎么做?”
“自然愿意。”
“那我活着,晓得你为我而死,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那不一样,你的命比我的命贵重多了。”
相如直起身,“既然我们的命都比你的命贵重,那么战神与魔尊决战,大可唤出你冲锋陷阵,为何要先断契保你性命?”
饕餮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因为她珍视我,如同我珍视她一般。”
“无论战神,还是无极,他们追求的好报,决不只是个人荣辱,而是三界平和。即便身陨,可你们念着他们,他们就还活着,即便未永生,功绩却永存。”
饕餮流着泪,却扬起嘴角:“对,只要我活着,一直记得她,她就还活着!”
玉成听饕餮重拾信心,亦振奋道:“对,我们一定要好好活着!”
噔噔噔,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相如拍拍饕餮,饕餮刚飞进铃铛里,门就被推开,“哎呀贵客,时间也不早了,您先——”
老鸨看看屋里两人,回身瞧瞧包间名称,郁闷道:没走错啊!怎么换了人?
不管换了谁,都得付钱哪!
老鸨脸上堆起笑,“哎呀贵客呀,一共五十两银子,您先把帐结下,我们这小本生意,可经不起吃霸王餐的人呐!”
“五十两?”
“五十两?”
二人惊叫出声。
相如闻言,眉头顿时拧起来。
刚还赞扬他不计个人得失,功绩永存,现在只想给自己两巴掌,怎么说得出这种话来。
不对,她为何要给自己两巴掌,她应该赏无极两巴掌,问问他怎么做得出这种事来。
喝花酒不给钱,这本事确实无人能及!
玉成打发掉老鸨,回眸见相如火上眉头,“上神,我们现在要不要回天界?”
“对!”
玉成还以为她要掀翻春风阁,找出仙尊呢。
听到这个回答,他对相如能屈能伸、以大局为重之格调,打从心眼里佩服。
于是又补了一句:“我们回相如宫?”
“不。”
玉成接着问:“那是去——”
“无极不是说了让我醒后去找他么,我们现在就去找那招妓浪荡子讨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