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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另有隐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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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如手握铜镜,从万花宫出来,一路走走停停。
铜镜背面绘连理枝,枝脉起伏连绵,镜柄则被雕成树桩模样,铜柄连接镜面的地方,左右各盛莲花一朵,栩栩如生。相如轻抚,又是连理枝,又是并蒂莲的——
这把铜境,莫不是花姐姐与大叔的定情信物吧!
花姐姐不大可能送大叔一把镜子,倒像是大叔送给花姐姐的。
她捏紧铜境,如手握线香,前后不停摆,嘴里跟着念叨:罪过罪过,大叔你先原谅我吧,姐姐已去寻你,你们人在一处,暂且先用不着镜子吧。
她兀自咕哝,蓦地听见一声低斥:
“你拦着我作甚,让我去相如宫!”
好熟悉的声音。
相如抬头,临近相如宫墙角,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两人皆背对她,看样子像是要去相如宫,她蹑手蹑脚,躲在临近槐树下,悄悄打量前面。
“你放手!”女子扬声。
“我不放!”男子回。
二人拉拉扯扯,女子于拉扯间转身,相如这才看见女子的脸:
是魁栖梧。
相如恍然想起,斗法大会结束后,她忙似陀螺转,答应去刀宗找魁栖梧一事,竟忘了个干净,魁栖梧却心心念念来寻她,颇有点明月照沟渠的意思。
不知拦魁栖梧的人是谁呢?
她定睛望向男子,着旧道袍,蓄山羊须,原是乌示子。
难怪!
她与乌示子交恶,魁栖梧来寻自己,乌示子当然会拦着她。
乌示子拽着魁栖梧胳膊,魁栖梧几番挣扎未果,乌示子索性逮了她手腕,拉着她往反方向走。
魁栖梧象征性地挣脱,脸渐渐红了,声音随之小了,斥责的口再张,已变成埋怨:“万花宫你不让我去,相如宫也不让我去,你到底要干什么?”
乌示子大剌嗓门,吼她一句,想震住她:“你跟我回剑宗!”
回剑宗?
魁栖梧听到这几个字,有些别扭,小声嘀咕:“我是刀尊,要回也是回刀宗,回什么剑宗呢。”
乌示子见她今日忽生执拗,哪有心情斟酌言辞,好说歹说她都不依,慌急火燎地提醒她:“你答应过我的。”
像威胁,像警告,叫旁人听起来,却软绵绵的,更像是怨怼,嗔怪和无奈。
相如收回目光,转身靠在树上。
她拨动铜境,心思也转个不停:
乐融同她说过,魁栖梧爱慕乌示子,瞧眼下场景,乌示子似对她,亦有几分心思。她看乌示子不顺眼,可魁栖要真喜欢他,她也会尊重魁栖梧的选择。
就像花姐姐方才说的,各有各的造化,她还是别瞎掺和了,有时间或得劝劝魁栖梧,别因为自己,叫他们生了龃龉。
今日只当无意撞见小情侣吵架,相如嘀咕几遍非礼勿听,准备转个圈儿,等他二人走了,再折回相如宫。
刚一抬脚,就听魁栖梧道:“花宫主今日便走了。”她声音颤抖,勾起相如情绪,相如跟着默默叹气。
乌示子之声,也闷闷:“我听说了。”
魁栖梧又叹,“听人说她这一走,便不会再回天界。”她连连叹息,张口欲止,像是还知道什么隐情。
相如听来奇怪,回身又将目光投向二人。
乌示子面色凝重,放开牵着魁栖梧的手,久久才道一句:“也好。”
魁栖梧看他松手,反拽了他胳膊,凄凄然,“好什么好?你还要背负这恶名到什么时候?”
乌示子身躯一震,眼皮陡地耷拉下来,山羊须抖着,声音跟着瑟瑟,自嘲起来:“我背负的恶名,又岂止这一桩?”这次是真的警告她:“所以,你也最好离我远一点!”
魁栖梧闻言,像泄气的皮球,眼中腾起朦胧,无意识退了两步,望着他背影,喃喃自语:“可你从前,你从前不是这个样子,你仗义执剑,还救了孔雀一命……我从不认为你做错了,是她错了!”
最后一句,她说得斩钉截铁。
这份坚决,如利刃一般,扎在乌示子身上。
乌示子握紧拳头,再看魁栖梧时,已是遍布戾气。
赫然变回斗法大会上,那个精明狠辣、无所不用其极的仙者,他压抑着内心无尽憎恨,频频想要冷静下来,一开口却前功尽弃:
“对错重要么?即便她错了又如何?她错了,可她赢了,她赢得生前身后名,赢得干脆,赢得彻底,我连质问她的机会都没有!”
这番剖心之言,足已证明他和魁栖梧,关系匪浅。
甫一说出,他就后悔了,不知是悔自己方才所言,还是悔自己曾经所为。
魁栖梧只当他执迷不悟,还要一错再错,心情激荡难平,没能辨别出来,他常年伪装之下的片刻真情流露。
明明是替乌示子惋惜,随口而出的,却尽是尖锐。
乌示子的脸,刷一声惨白,因她无条件信任,而冲动吐露的真实,随着魁栖梧接下来这句话,斩截消弭得干干净净。
“她殒身万年,这天界却当她活着;你活了万年,我却觉得你似个死人。”
乌示子扭曲的五官,逐渐恢复正常,那些汹涌恨意,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掸了掸灰旧道袍,按紧腰间贴的无愧剑,再未看魁栖梧一眼,扔下一句便走:
“也好,你就当我死了。”
魁栖梧原以为他会继续辩驳,没成想他顺着自己话说,连忙扛起立于墙脚的弯刀,疾步追在他身后,“我不是那个意思,乌示子,你等等我……”
相如见他二人走远,才自槐树下走出来。
魁栖梧所言恶名,到底是指什么?难道还和花姐姐有关?
斗法大会上,她依次说出乌示子旧伤,乌示子惊讶地说了句‘是你’。
他把自己当成谁了?这个谁可是魁栖梧口中的‘她’?
视灵兽之命为草芥的他,当初竟还救过小凤一命?
思绪纷繁,心如乱麻。
相如只好先收铜镜于乾坤袋,踱步回到相如宫。
刚进宫门,就见饕餮带着小风往出走。
饕餮伸直脖子,往相如身后瞧,相如以为自己身后有人,亦回头张望,什么人也没有。她才问:“你瞧什么呢?”
饕餮回:“怎么没瞧见仙尊?还是他只送你到门口?”
相如一个爆栗,赏在它头上,质问道:“我有手有脚,为何要他送?”
饕餮捂头,十分委屈:“一回来就凶我,看来着实厌烦我了。”
相如揪住它一只耳朵,“你还敢倒打一耙,我在无极宫十几日,你只来过一次,今天不好好给我解释,我中午就吃烤全羊,”她又唤:“小凤,你也进来。”
饕餮歪着头,嘴角快扯到耳边,“疼疼疼,你先松手,我们有话好好说。”
它被半拖半拽地拉进寝宫,全然没有在万寿园时的威武劲儿,小凤跟在它身后,悄悄地笑。
小凤一进门,相如就阖上屋门问它:“小凤怎么来啦?”
她见桌上放了茶点和水果,招呼小凤过去,又将茶点和水果放于地上,摸摸她的背,用对饕餮截然不同的语气,温柔询问小凤,“是不是找我有事?”
饕餮乘机两爪揉耳,蹲于小凤身旁,捡个梨啃起来,边啃边替小凤回答:“她来看看你好些没有,你没在嘛,我只能送她出宫。”
小凤看见茶点,鼻头一酸,低头卧于地上,朝相如一礼,声音弱弱:“来看上神是个幌子,其实还有其他原因,”它看了眼饕餮,眼圈泛红,“对不起,饕餮哥哥,我骗了你。”
“小凤!”饕餮放下梨,想了想,自顾自愤愤:“是不是乌示子欺负你了?”
“没有!”小凤连忙否认,“剑尊着我来一趟,看看上神在没在,仅此而已。”
念及乌示子和魁栖梧之争吵,相如替小凤倒杯水,放在小凤面前,“小凤,我有件事想问你。”
小凤浅啄一口,“上神请讲。”
“你与乌示子,如何结的契?”
小凤显然没料到,相如会问这个问题,它望向饕餮,犹疑不决,像是忌惮。
饕餮哼一声,“还能如何?小凤有选择的余地么?”
相如摸摸饕餮头,“看把你气的,”她转而瞧小凤,“看在你饕餮哥哥为你生气的份上,要是有难言之隐可以不说,要是说的话,我希望听到真话。”
饕餮立起身,“小凤你且说来,你别怕,有我给你撑腰!”
小凤依旧不语。
相如便问,“和战神有关?”
小凤抬头,“上神如何知晓?”
饕餮有点儿懵圈,“和战神有关?我怎么不知道?”
“上神,我还是不敢,饕餮哥哥会说我挑拨离间。而且这件事,剑尊也嘱咐我,万不可泄露出去。”
相如点头,“好,我不为难你。”
“什么挑拨离间?”饕餮放下果子,看小凤,“战神做事光明磊落,我跟着战神骄傲得很,我岂会因你几句话,就与战神生了嫌隙,你且说来听听!”
它气呼呼坐在地上,“你说得好像,战神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一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凤连连摇头,“什么见不得人呀,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啊!”
饕餮瞪小凤:“那你倒是说说看,我们让上神评评理!”
小凤罕见地站起身,与饕餮四目相对,扬起头十分笃定:“其他事,我不好评论,唯独这件事,剑尊做得无可指摘!”
饕餮听它话里话外,十分维护乌示子,身上毛全竖起来,“我听着呢!”
小凤瞥它一眼,置气坐下,将与剑尊结契一事,细细道来。
饕餮越听越气,两爪拍地,吼道:“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