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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为何咬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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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疏落,从窗棂中透进来,照在无极身上。
朦朦胧胧地,笼着他,暗影婆娑自成屏,警惕地将他藏起来。
无极背着光,相如看不真切,他嘴角好像抿着,弯成一个弧度。
相如瞧他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在笑,淡淡地。
相如怔然,来天界至今,她好像没见无极笑过,以至于看了好一会儿,才敢确认那是笑。
是佛莲沾了红尘的缘故吗?
他笑了,却和池里的莲,不相符。
像飘散的云,易碎的琉璃,忽醒的黄粱梦。
揪起人的心。
相如宁愿,他不笑。
她的目光,提醒了无极,他收住笑,低声问:“是什么字?”
她收回目光:“是饕餮的饕?”
“嗯,”无极收回手,敷衍极了:“至于理由么,我忘了。”
相如嗤笑,她以为无极会说,咬她纯属看她不顺眼呢。
还是言归正传,“心潭里的你,为何无心?这件事,你总可以解释一下吧?”
“我与他斗法,你突然闯入,致我分了心,才被他得逞。”
“那我怎么没见他?”
这个问题,她问得对,也不对。
她确实没见到魔尊,但她听到了魔尊声音,在刚入悬明镜的时候。
她追问:“魔尊不是在弑魔剑里吗?为何来了悬明镜?”
“他托梦于我,引我入悬明镜,我二人以灵识斗法,而非真身。你见到的无极,是我斗法失败,坠入心潭后,由心潭塑出的肉身。”
真是巧了。
同一晚,魔尊托梦给无极,溯恒托梦给自己?
她自然不能向无极说出这些巧合,唯恐无极又去找溯恒麻烦。
相如又问:“他,他常与你斗法吗?”
“我与他势不两立,何来约我斗法一说?”无极厉声回她。
“噗,”相如无语,“我说的是与你斗法,不是约你斗法!”
无极咳了咳嗓子,“以前从未有过。”
相如搂紧自己,“别说是因为我,我可不想和他,有什么瓜葛。”
“你现在知道怕了?”无极乜她一眼,“他在春风阁,是什么样子?”
相如差点从凳上摔下去,“你说的他,是魔尊么?你确定我第一次去春风阁,遇见的无极是他假扮?他这就复活了?他,他,他怎么复活的啊?”
其实最后一句话,她想说:他怎么没等自己动手,就兀自复活了?
无极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凡是去春风阁喝花酒,能是个什么样子呢,只不过我和玉成去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动手。”
无极回头看她,带着几不可察的紧张:“你一进去,他就要同你动手?”
“那个,”相如吞吞吐吐,“我的意思是,他没来得及,动姑娘的手。”
无极:……
无极松口气,又问:“没有逾矩吧?”
“逾矩?”相如下意识地回,“你说他还是我?”
刚回完,相如就捂住自己嘴,连连摇头,大声且肯定:“我们都很规矩!”
无极陡地冷下脸,“看来玉成没说实话,你是自个儿说,还是——”
“我自个儿说!”
这种时候,不能硬碰硬,他又没去过春风阁,判断不了自己所言真假。
一开始就说假话,肯定不行。
相如皱着脸:“我来天界,与你有关,没想到一入春风阁,就碰到你。我怕引起你的怀疑,只能兵行险招……”
她偷瞄无极,被无极抓个正着,“你看我作甚,继续说。”
“我假装倾慕你,对你一通表白,你见我死缠烂打,将我赶出来了。”
无极敲桌几,“既是怕引我怀疑,那你被赶出包间后,要么继续暗查曳风行踪,要么偷偷回天界,为何会赶来无极宫与我对峙?”
“啊?呃,”相如一时胡诌,哪儿能补充那么多细节。
“我觉得,你再好好想想,表白以后,该如何了。”
相如摸摸鼻子,老实地回:“春风阁的姑娘,见我抢走她的恩客,与我针锋相对,她演技上乘,略胜我一筹。”
“然后呢?”
相如趴在桌上,赌气般别过脸:“道路很曲折,最终我险胜。”
“如何个险胜法?”
“我比之她,迟晕一刻。你将我扛上床,吩咐玉成让我醒后来见你。后面老鸨进来,讹我们五十两银子,我一时气不过,才赶去无极宫的。”
“你怎会忽然晕倒?”
相如起身,狠狠剜他一眼,“我不晕,难道等着他动手吗?”
“你央他怜爱,还怕他动手?”
什么!
他都知道?
相如睁大眼,“是玉成同你说的?你都知道,干嘛还要来问我?”
玉成这家伙,干啥啥不行,卖友第一名!
刚无极问起,她还以为玉成瞒下了这段,没想到他抖了个干净。
无极见她咬紧后槽牙,说:“我怕错过重要细节,才又问你一遍。”
错你妹!
分明想再羞辱她一次!
相如问:“魔尊是不是长相丑陋?”
无极不解:“为何这样问?”
“他不丑,为何假扮你?我看他是羡慕你,长了一副好皮囊。”
无极不接话。
相如浮想翩翩:“难不成,你知道他为何假扮你?”
“知道。”
相如惊地直起身:“是为何?”
“他羡慕我,长了一副好皮囊。”
相如忍无可忍,将手边茶盏扔过去。
茶盏一近无极身,便停在半空,飞洒的茶水反方向回聚,茶盏稳稳当当,落在桌几上。
他手一挥,茶盏移向她,“上神果真机敏。”说完抿唇,又是浅浅一笑。
相如瞧他笑了,嘴角亦不自觉上扬。
无极没来由地问:“很怪是么? ”
相如伸个懒腰,盘腿坐回圆凳,“你该呆在佛界,这里不适合你。”
“这里也不适合你。”
相如也笑了,“当然!你送我画轴时,不就已经知道,我不属于这个世界么。”
“你恨我吧?因为头痛。”无极问。
相如未料他提起这茬事,十分坦荡:“是啊,我恨透你了。”
无极靠回椅背,侧脸映在光影下,他闭着眼,长睫微抖,如蝶翅轻振,“不止溯恒,我也有法子治好你的偏头痛。”
相如呵呵一笑,这种时候,又不信他的话了,斜眼看他:“所以呢?”
“我送你回去,再治好你的偏头痛。”
“好啊!”相如想都不想地答应。
无极睁眼,扭头看她,亦不大信她的话:“真的?”
相如点点头,“比真金还真,我恨不得现在就回,待在这里整日担惊受怕,”相如懒洋洋的,托着腮说,“我怕你骗我,你得先起誓。”
无极颔首,转正身子,面对相如,认真道:“好,我发誓。我无极,以自己的性命起誓——”
“不不不,”相如打断,伸出一根手指,冲他摇了摇,“第一句话就错了。”
“哪里错了?”
相如两臂交叠,趴在圆几上,注视无极,“要不这样,我说一句,你跟着说一句,方显你的誓言有诚意,如何?”
无极不作声。
相如开口:“我无极,以相如的性命起誓,我若再骗她,便叫她不得好死,永世——”
她的话还没说完,无极已站起身,躬身捂住她的口。
他手掌横着,食指和中指,贴在相如唇上,指节干燥微凉,无法自抑地战栗。
相如搭下眼帘,咬住他食指指腹,上下排的牙齿相互交错,磨牙般磨他的指。
无极攸地收回手,转过身背对她,“为何咬我?”
“你撒谎,略施小惩。”相如警告,“下次再撒谎,咬得就不是手指了。”
无极语重心长:“我是为你好。”
“我也是为你好,可你听么?既然我们谁都说服不了谁,不如各行其道、各凭本事。”
差点信了他的鬼话,如果她没在无极宫待上十日的话。
最初待在无极宫那几日,她满心装着无极答应了自己这件事,并对此深信不疑。
整日雀跃欢欣,还拿惘然剑,抵着祝霖背,在祝霖带领下,把无极宫转了个遍。
闲转时,偶然同祝霖提起西天佛界。
他问相如为何要去佛界,相如含含糊糊的,说自己没去过,所以想去。
祝霖鄙视她,随手指指周围,说无极在佛界的住处,同无极宫大差不差。
她要实在好奇,多转转无极宫就行。
相如便问,无极在无极宫住了万年,难道无极宫一点儿变化都没有吗。
祝霖想了会儿,说有。
莲池旁多了两排泥脚印。
她恍然明白,无极在骗她。
久藏于心底的疑问,今日她偏要问出来:“你死了,那她呢?”
无极仰望窗棂,她知道无极听懂了,无极却装不懂:“谁?”
“在心潭里,你把我当成某个人,知己也好,情人也罢,她知道你死了,会很伤心的。”
相如以为,无极会继续敷衍自己,说她不会伤心之类的话。
无极起身,掀开窗棂。
站在窗边,轻飘飘回了一句。
一句无论如何,她都想不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