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归南山》左俞心

4、第四次遇见

　　青衣的规模这几年做得很大，和各大工作室录音棚都或多或少的有些合作，老板自己在几个区也建了不少录音棚，刚好R大那个区就有一个，还是新建不久的，设施都很新，凌导体谅姜今稔是个学生，征求过大家意见之后，就直接把位置定在了那边。
　　录音棚里，余谌的姿态很放松，姜今稔却难免有点紧张，虽然试音通过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她是适合的，但是她毕竟不是专业的，又占了天时人和的便宜，作为一个在专业上严谨的人，她恐怕会让余谌失望。
　　余谌看着姜今稔坐在一边出神，眼底不时闪过细微的担忧，心下有些了然。“配音会有很多的要求，但最基本的是，她是一个人，在一个世界里说自己的话，所以你只需要好好说话，我们会和你一切去理解她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余谌说到这里，发现小姑娘听得很认真，食指还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姜今稔察觉到余谌在看自己，停下了手指，歉意地笑了笑，余谌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了轻缓的笑意，“姜老师，加油啊。”
　　姜今稔有点懵，眨了眨眼睛，然后笑出了声，她盯着眼前的稿子，一股暖流从心底缓缓涌上来，烧着神经，细细密密的酥麻感从心脏扩散到指尖，姜今稔难忍地蜷了蜷手指，默默吐息着平静下来。
　　“好了好了，这一段过了，辛苦两位老师，咱们休息一会儿，准备下一段呗。”
　　“好的。”姜今稔应了一声。
　　“是这样的姜老师，下一段呢，是全剧中肖潇和裴珩唯一的冲突，也是肖潇唯一的挣扎，情绪上可能有点难以把握，您可以先试试。”
　　“没关系的，您叫我今稔就可以，这段我之前有看过，确实有浓稠的情绪存在，但是…”
　　“怎么了今稔？”
　　“我，”姜今稔微蹙着眉，不确定有些话该不该说，这不是她的领域，她没有口若悬河的习惯。
　　“凌导，前面那段刚开始我自己的那部分，情绪表达有点不到位，待会可以重新来一条吗？”余谌好像没注意到刚刚的对话，捡着空提出自己的要求。
　　“啊，刚刚…”凌寒飞有点懵，刚刚余谌的那段没出问题啊，他下意识看向另一个导演，那导演是个人精，不着痕迹的往姜今稔那儿瞟了一眼，凌寒飞突然福至心灵，赶紧说，“哦，可以，当然可以，咱们这个剧呢是一组人共同的心血，有什么建议都可以提出来，大家一起讨论，一起进步，努力做到更好，今稔呢，你刚来，又是刚接触这个行业，有什么问题尽管提，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品尝过新鲜的血液了。”
　　“说这么吓人呢，不要吓唬我们今稔。”
　　姜今稔看着两个导演一起调节气氛安慰她，下意识舒展了眉眼间的担忧，乖巧地歪了歪头，笑的眼睛弯弯。
　　“哎呦今稔，你可千万别笑了，我要沦陷了。”副导演夸张地捂着心脏，惹得姜今稔笑意更深。
　　顺着副导演的视线看过去，小姑娘眼睛亮亮的，脸颊上一个小小的梨涡，盛满了明朗的笑意，还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整个人看上去柔和又明媚，姜今稔笑着看过来，余谌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凌导，裴珩在肖潇少年的时候救了她的命，又在逐渐相处中使肖潇彻底折服，肖潇视裴珩为一切，她只会想要他顺意，不会去强求他的感情。”
　　有了余谌的解围和导演的安慰，姜今稔说话也不再顾忌，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但这样处理可能会显得过于单调，这样吧，可以两版都录一下，然后看效果。”
　　“停一下，这里吐字出问题了。”
　　“等一下，太干了，不要单纯拖字音。”
　　“等，今稔，慢慢读一下这个部分，理解一下其中的感情，找一下重音。”
　　“今稔，再来一次。”
　　导演的要求一点点攀升，没办法，姜今稔确实是个好料子，音色又比较特殊，导演有心培养她，不论远的，他现在就想从姜今稔这里得到让他惊喜的反馈，姜今稔也确实做得到，一点就透，不厌其烦，让整个剧组因为重录带来的烦躁都消减了一些，毕竟更出色的成品可以让他们安慰自己这是一场优化，而不是一次填坑。
　　姜今稔一次次来过，盯着手上用红线标出来的部分，下意识舔了舔上颚，吞了口口水来缓和有点磨得慌的嗓子，余谌看着小姑娘低着头的样子，浅浅觉得凌寒飞精雕细琢的习惯有点为难人。
　　“对了凌导，之前的主题曲有解决方案了吗？”余谌看似随意的抛出了问题，凌寒飞提起这事儿就发愁，真心实意地发起牢骚，干脆让大家都停下来休息会儿，喝口水。
　　“没呢，之所以选《炘斫》，那个歌就是林炜为了《随缘》创作的，现在一时半会哪有那么合适的，我这正发愁呢，余老师有什么办法吗？”导演说到这儿好像又想到了什么，看着余谌开口，“林炜搞出来那些事，你都给填上，好十几首歌，你…”导演还想再说，余谌却只是笑着摇头，不接他的话，捡起之前的话茬接着说，“词的方面或许可以尝试着联系一下原作者，曲我这边可以做，至于演唱，看到时候的成品吧，如果难度比较高的话还是专业的比较好。”
　　姜今稔坐在一边听着，知道导演说的是什么事，那天她就坐在会议室旁边的纪要室，隔着一扇玻璃，听得清他们的对话，余谌说，“没关系，他来赔”，这句话太真诚，直直戳进了姜今稔心里。
　　凌寒飞跟余谌合作过不少，清楚他的脾性，也就跟着转了话题，“余老师还会谱曲？”
　　“之前有学过一段时间，应该可以用。”
　　“太谦虚了，我们余老师就是青衣余郎啊！”
　　“嗯？什么意思？”赵宁听着副导演调侃余谌，脑回路有点跟不上。
　　“得余老师者得天下啊。”
　　录音室里笑成一团，姜今稔安安静静的坐在旁边，看着余谌处在人群的中心，好像连灯光都格外偏爱这个人，晕染出温暖柔和的触感，让她陡然生出一种虔诚和安宁。
　　副导演笑着转头，恰巧看到小姑娘安安静静的看着坐在不远处姿态优雅的青年，眼底的爱慕流淌，让她不由得心跳都慢了几拍，少年人的爱意啊，真是不顾及人间车马喧。
　　姜今稔底子还是不错的，加之较强的理解能力，即使是青衣这样制作精良，要求过高的工作制度，进度也算不上太慢，一个下午过去起码有三个小时的可用素材。
　　“呼——今天就到这里啦，剩下的再录个两次就差不多啦，下次看大家的时间再约，各位辛苦啦。”
　　余谌先收拾完，去车库提车了，其他几个人就边聊边收拾。
　　“今稔，你怎么回去啊？”赵宁问了一句。
　　“这里离学校不远，我待会儿走回去就行了。”
　　“走回去？我记得这边的工作室虽然位置比较偏，但是到R大开车起码要二十来分钟呢，你怎么走着去？”赵宁被惊到了，诧异地看着姜今稔，其他人也看了过去。
　　“我容易晕车，平常走着能到的一般就走着，这也没办法。”姜今稔露出个无奈的笑容，她也熬不过自己这个毛病，一上车就晕的难受，都快形成意识反射了。
　　“那你…”
　　“不用担心，不方便的时候我还是会坐车的，现在就是刚好有时间，惯着自己而已。”
　　“那好吧，注意安全啊。”
　　“嗯。”
　　四月的江城算不上热，六点多天还亮着，但是会有丝丝缕缕的风，吹在人身上清爽又舒服，姜今稔站在青衣的门口，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转身就看见容色动人的青年往这边来，看见她之后露出一个笑容，“姜老师，注意安全。”
　　姜今稔点了点头，“余老师怎么从这边过来，忘什么东西了吗？”
　　余谌平静的面皮有点裂，无奈地一点头，“对，车开出来了才发现有个小玩意儿落里边了，只能先把车停在门口去取一趟。”
　　姜今稔看着余谌有点懊恼的样子，心底不知道多欢喜，却只能使劲压着冒泡泡的盖子，可不能把余老师吓跑，只能礼貌道别，“余老师再见，我先走了”，说着就摆了摆手迈腿往外走。
　　余谌有点愣，“你怎么回去？”
　　姜今稔硬生生停下脚步，转了个身回答，“走着回去，就回R大，我有点轻微的晕车”，说着还笑了笑。
　　余谌有点头疼，“现在七点多了。”
　　姜今稔懵懵点头，“我知道的。”
　　“那你走回去需要多久？”
　　“大概，两个小时。”姜今稔诚实地回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可以走快一点，天黑之前应该可以到。”
　　余谌继续无奈，“那也九点了，你怎么吃饭？”
　　姜今稔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试探道，“那我先去吃个饭？”
　　余谌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敛了个干净才说，“太晚了回去不安全。”
　　姜今稔露出有些为难的样子，余谌在心底叹了口气，开口说，“请姜老师吃个饭吧，我开车比较稳，应该不会太难受。”
　　“好啊。”姜今稔迅速应下，眼底打着旋儿的闪星星，余谌没看她，稍微拉开了点距离朝着停车的地方走。
　　“走吧，姜老师。”
　　姜今稔站在打开的车门旁边，试探地看向余谌，余谌看了一眼，带着笑问，“怎么了，想坐驾驶座，有驾驶证吗？”
　　姜今稔摇摇头，安静地坐上副驾驶，默默的注视着余谌从另一边上车，觉得这人真的太会照顾人的面子了，余谌自然察觉到了追随而来的视线，只是权当不知道。
　　“余老师可以吃辣吗？”
　　“我都可以，附近就有火锅还有水煮鱼，想吃什么？”
　　“火锅吧。”
　　姜今稔刚坐稳，一颗柚子糖被递到了面前，“不是很甜，含着会好一点。”姜今稔接过糖，欣然接受了这份好意，清甜干净的气息在口腔里蔓延开来。车里的气氛很好，余谌打开了车载音乐，姜今稔也没有说什么，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到了火锅店，一进去就被人潮逼退了两步，余谌有点烦躁，转头就看见姜今稔也往后退。
　　“要换个地方吗？这附近我不是很熟，余老师挑吧。”
　　“嗯。”两个人迅速达成一致，出门上车一气呵成。
　　新换的地方装修很不错，透着古色古香的韵致，姜今稔打量着大厅的屏风，应该是漆器，上面的花纹很立体，泛着贝壳特有的色泽，光华璀璨。
　　“这里味道还不错，过来也不会有很多人。”
　　“好，余…”
　　“余谌。”一道清亮的女声响了起来，姜今稔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看上去很干练的漂亮女人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我听老赵说你常过来，没想到真的遇见你了，好久不见，余谌。”女人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真挚的怀念，衬在锋利的气场上显出别样的心悸。
　　“如抒，好久不见，这是我同事，姜今稔。”余谌自如的介绍着，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姜今稔看向徐如抒，笑着打招呼，“你好，姜今稔。”
　　“徐如抒。”徐如抒简单的回应了一声，“跟余谌认识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年轻漂亮的同事，你这么小已经开始工作了吗？”徐如抒问题是问姜今稔的，话却是说给余谌的，眼角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惯于世俗的游刃有余。
　　“我还没有毕业”，姜今稔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是拿画笔的吧，手上都没什么茧，白白净净的。”
　　“姜老师非常优秀，是来帮我的忙的。”余谌接住徐如抒的话。
　　“能帮你的忙，那不是堪称建筑界的骨料。”徐如抒话里带着调侃，却让余谌眉头一蹙，他可不认为这是个无心的过失。
　　“徐小姐谬赞，骨料在混凝土成型过程中起骨架或者填充作用，但是没有余老师的指导，我肯定要吃苦头的。”小姑娘的语调轻松又缓和，唇角一直带着柔和的笑意，看着让人心生欢悦，余谌默默的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对着不远处神色有些怅然的女人点了下头。
　　“如抒，我们还要去吃饭，先走了。”
　　徐如抒看着两个人并肩离开，回想起刚刚余谌展露出的毫无防备的笑意，眼底闪过复杂的光影。
　　餐厅的隔间里，余谌吃着东西，总能感觉到对面有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在自己身上，他忍了好一会儿，抬头却看见小姑娘眼底笑意潺潺，平和又柔软，只好挑了个话头转移注意力，“你还了解建筑方面的知识啊？”
　　“家里有长辈是做这个的，小的时候听他讲过。”
　　“天赋不错，记了这么久。”
　　姜今稔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余老师，刚刚车上放的曲子是古琴演奏，你喜欢古乐吗？”
　　“很喜欢，你之前听过？”
　　“不是，我学过一段时间的传统乐器，好多乐器的声音都比较熟，但真正学了的只有古琴和箫。”
　　“你会箫？”
　　“嗯，笙箫琴瑟，悠扬婉转，很吸引人不是吗。”姜今稔笑着反问，一双眸子湛若秋水。
　　余谌深深地看了姜今稔一眼，心口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牵扯了一下，有些不自然，他收回眼神，放下筷子，略微向后靠了靠，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口水，视线才重新对上姜今稔的，“姜老师，可能得请你再帮个忙了。”
　　“荣幸之至。”姜今稔果断答应，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笑容比头顶的吊灯还晃眼，余谌根本没法拒绝这个笑的感染力，嘴角的弧度拉也拉不回来。
　　两个人吃完饭打算起身离开的时候，今稔突然出声叫住了余谌，余谌疑惑地看她，“怎么了？”
　　今稔拿出手机，迅疾的打开自己的二维码递到余谌眼前，语气俏皮，“我们不是同事了吗，开个好友位行不行？”
　　余谌失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等网络反应的时候无意识的抬眸，却和小姑娘眼里灼人的欣喜期待撞了个满怀，情绪太诚挚就太动人，太纯粹就太有力，连心脏跳动的规律都被撞得失了序，怦怦的节奏声落在耳里过分清晰，脑子有一秒的反应不过来，眼神没立刻移开，之后就再也移不开，思绪越理越乱，揉成了一团，直到嘀的一声，余谌才猛然垂下眼睫，点击手机屏幕的指尖泛着痒意，用尽全身的克制顺利点完发送，余谌把手机收回衣兜，手却迟迟没抽出来。
　　今稔偏偏被一个对视恍去了心神，耳根泛着红错开了视线，没能发现对面人的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