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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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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眸光微动,又道:“但老师既能看出杀人者应非花月晓,鬼梁天下谋术如狐,又岂会想不透这一层关节?”
他的睫毛极长,带着淡淡的金影,又微微有些绿色,随着他的语声轻轻颤动,煞是好看。
绿衫文士微微一笑,绒扇一转掩住下颔:“因为鬼梁天下需要的只是一名可以坐实罪名的‘凶手’,至於是不是真凶无关紧要。甚至——”他声音清亮,一身暗绿色系,发黑如墨,长长的绿玉发簪斜插双飞,绿色发带束发,容颜清俊秀美,又凛冽高洁,说到“甚至”时,清潭般的眸子里忽然掠过一抹峭利的锐光,更显得人清冷高傲,“他更希望是这样一个‘凶手’。”
少年一怔,微感不解:“碧海花月府神秘莫测,实力惊人,鬼梁天下为何反要招惹他们?”
“鬼梁天下并非招惹花月府,招惹花月府者亦非鬼梁天下。”
少年又是一愣,方自疑惑,却又矍然而醒:“是,弟子明白了。将与花月府为敌者不是鬼梁,而是忠烈王府题名者。”
绿衫文士眸中露出赞赏之意,笑道:“正是。鬼梁乃为忠烈王‘寻找缉拿’凶手,名正言顺,为此不惜得罪碧海花月府,忠烈王府对他自是只有感激。花月府子弟杀害忠烈王,为仇、为恩,王府题名者都将代鬼梁对上花月。这双方皆非易与之辈,一旦开战,岂是一朝一夕之事?忠烈王府题名者牵系甚广,届时,只怕整个武林都要牵扯到此事中去。霸业宜向乱中求,鬼梁天下之心昭然若揭。”
“……霸业宜向乱中求……”听着绿衫文士的话语,少年心思飘动,不由随着轻轻低语了一声……
* * *
城东明湖。
云来客栈血案牵动每个武林中人关注,却影响不到普通百姓。春暖花开,风和日丽,踩春踏青、游赏风景的人比比皆是。
明湖是春霖境界最负盛名的景点之一,万顷碧波、繁花如织,每到阳光灿烂之时总是灿若云霓,有若仙境。城内武林人焦头烂额、天翻地覆,这里却是一片平和。和风煦日,人头攒动,宝马香车,笑语莺声。唯一与往日不同的便只有湖东春晓亭一带。只见香车如云、脂香四溢,到处珠钗罗裙、香雾云鬟,整个明湖游玩的女眷竟似乎有大半都集中到了这里。女眷聚集之地,环肥燕瘦、情态各异,不知引动多少来往男子的眼球。却见所有女子似乎皆有一点相同之处,那便是或言或笑、或罗扇轻遮之间总时不时会偷偷往远远的春晓亭中瞄上一眼。
亭外繁花满树,落英缤纷,砌下满阶满凳满椅的馨香。亭中正有三人环石桌而坐,言笑晏晏,品茗而谈。
三人一人着淡青色衣衫,容颜秀美有若处子;一人黄褐色衣衫,金白发色略镶几缕深褐,气质沉雅,五官秀丽;一人淡蓝白衣衫,淡青色长发,簪着式样独特的青色发簪,眉目秀气异常。三人俱是衣着考究、气质清雅,一举手一投足之间尽是江南特有的绝世风华。便这样在这落花亭中、碧水湖畔,品茗赏花、低言谈笑,不知醉倒了多少待字女儿的芳心。
“……兰漪的酒品倒确是越来越好了。”淡青衣衫的青年微微一笑,折扇微张,向旁边的黄衫青年故意不大不小地低语了一句。黄衫青年也不由一笑,正欲开口,已听那白衣少年嗤笑了一声:
“前日那盘棋输与了你,今天我却是要翻本的。正好有沐兄见证,你我就在此再对上一盘如何?”
“这么……”青衫公子微微迟疑。
“耶,我若输了,便以一‘市’相赠如何?”白衣少年侧身一笑,但说到“市”时,眸中却光芒闪动。
“嗯~”青衫公子折扇一掩,眸中似笑非笑,竟令人难度深浅,“既然章袤君如此说,那召奴亦只有舍命陪君子了。”
“哈。章袤岂会要你舍命,最多是要你舍了心筑情巢那三十坛上等竹叶青罢了。”
“唉,沐兄,你总这样是要宠坏他的。”冲着黄衫青年摇头一笑,青衫公子向章袤君笑道,“召奴可未带棋具。”
“自是章袤供棋了。”章袤君衣袖一扬,一方白玉棋盘已落至桌上,黑白棋瓮分落两边,少年身形一侧,略行一礼,“请。”
“请。”青衫公子折扇一合,亦优雅一揖,二人便在这桃花流水间征战杀伐起来。
* * *
“喂!到底决定了没有?这样磨磨蹭蹭,等到定下凶手,忠烈王的骨头都已经烂成灰了!”
听着当世道君的大嗓门,聂商微一苦笑,解释道:“此案确有疑点……”
“疑点?疑什么点?花月晓为什么会跑到忠烈王身前被忠烈王抓着吗?这算什么疑点?谁知道这小子到底为什么要杀忠烈王?说不定是因为忠烈王身上有什么他需要之物,所以才会跑到前面搜身,结果没来及逃走!”
“这……”聂商一愣,心中虽感不对,却也一时无话可回。当世道君冷笑道:
“此案证据确凿,你们还在疑惑什么?你们以为这七伤剑式是什么?唯有继承人才能习得、在残酷的血竞制度下传承的独门剑术,你们以为是能传得出去的吗?!”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花月晓和画老脸色俱为之一变。江东碧海花月府神秘已极,内部事务无人能得知晓。如今当世道君竟能一口道出“血竞制度”,竟似对花月府了解得很,众人都不由大为错愕。
当世道君话一出口,便已后悔,再看众人脸色,更知失言,当下把头一转,竟不再多言。
杜凤儿侧目向花月晓望去,见他面色甚是难看,不由心中一叹。“血竞”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自然无从知晓,但从这二字看来,却只怕充满悲惨不祥。他本已觉这少年家事只怕有些烦扰,但还以为不过是普通大家族内部常有的纷扰,如今听这“血竞制度”,却只怕是艰难重重了。
但无论血竞究竟如何,都是日后之事,如今当世道君一句话,无疑雪上加霜,让情势愈发恶劣了。
果不其然,当世道君这句话说完之后,连原本对案件还颇有怀疑的聂商面上也不由动摇起来,触念来更忍不住轻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帘后鬼梁天下沉吟半晌,问道:“花月公子,不知道君所言是否属实?”
花月晓脸色苍白,静了半晌,终於咬牙道:“是。”
再度沉默片刻,鬼梁天下才接道:“那么此案证据确凿——鬼梁兵府可以确认这段时期以来,除少公子主仆外,绝无其他花月府人接近春霖境界半步。各位想必也可确认此点?”
最后一句是问向圣贤诸、触念来、当世道君与聂商,众人沉默不语,表示默认。鬼梁天下点点头:“既然如此,此案已无疑问。花月公子,杀人偿命,鬼梁天下敬重花月府,却不能容杀人凶手逍遥法外。希望少公子能坦承杀害王爷的因由,在王爷灵前谢罪。”
这“谢罪”二字究竟何解,在场众人自是人人心知肚明。花月晓脸色苍白,眸中却一片清亮倔强,杜凤儿眉头微皱,已做下决意。
“不知鬼梁天下如此判决,四教可有疑议?”
聂商默然无语,他心中总觉不安,却也无法提出什么疑议。触念来轻诵一声“阿弥陀佛”道:“府主如此判定,触念来无疑议。”当世道君哈哈一笑,大声道:“早该如此了!”
四教已有三教表态,大局已基本抵定。花月晓、画老暗暗提元,他们既未杀人,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纵是希望渺茫,也宁可战死。杜凤儿心中一叹,已打算挑明身份,争取缓冲之机。就在这时,却忽听圣贤诸那优雅纯正的儒音淡淡响起:
“儒门反对。”
……
空气瞬间凝滞。谁也没有料到,儒门竟会在这时公开表示反对。
事实上,儒道释三人之中,以圣贤诸心思最为缜密、最富智计。鬼梁、四教共审花月晓,按理说他本该是最有力的问案人员之一,结果一场下来,他却几乎未开半句口,只除了在言及凶杀时段内是否有人离开客栈之时提供了一下证词,其余时间便一直保持缄默,本就显得颇为异常,这会儿竟干脆直接反对判决,而且一出言便是“儒门”而非“圣贤诸”,这无疑已是宣明了整个儒门的立场。
杜凤儿微微松口气,看了他一眼,心中已猜到七八。鬼梁天下沉默片刻,才道:
“不知令公为何反对?”
“花月晓是否真凶尚难确定,儒门反对轻下判决。”
“喂,圣贤诸!”当世道君几乎要跳了起来,“你说花月晓不是凶手,有什么证据?”
“无。”圣贤诸神容不动。
“‘无’?那你凭什么……”
“吾并未说他不是凶手,”圣贤诸神色依旧淡然,“吾只是说尚不能判定他就是凶手。”
“……令公对此案还有怀疑?”鬼梁天下终於再度开口。
“正是。”
“但此案铁证如山。”
“人命关天。纵然表面证据铁证如山,但既有疑点,便不宜放任轻忽,否则万一误判,无辜枉死,真凶反逍遥法外,岂非酿成大错?儒门断狱,当力求不偏不倚,勿枉勿纵,故此吾儒门反对如此判决。”
他容貌清冷而又绝艳,这一番侃侃而谈,聂商在一旁听得大感惭愧。就在这时,忽听室外半空中哈哈一笑,一个动听儒音道:“圣贤诸,汝果然越来越会说话了。”
随着笑声,室外只见华光耀目,待光华敛去,曲桥之上已多出三人。
圣贤诸快步走出,向中间一人大礼拜下。众人不觉大惊,想那圣贤诸乃是儒门九代令公,何等尊崇身份,如今竟会对来人大礼参拜——
这所来之人究竟是何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