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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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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阳透过窗格落在室内,映出文竹美好的影子与那人轮廓柔和的下颔。墨绿衣衫的文士看了他片刻,轻轻一叹:
“你不该来。”
* * *
天上神仙府,人间帝王家。
鬼梁兵府是春霖境界最大的两个家族之一。另外一家为城北的言府,但早已没落,府中仅只剩下当代的女主人言倾城,而五日后也将嫁入鬼梁,曾经风光一时的言府终将成为春霖境界的过往。
鬼梁府自然不是帝王家,但气派规模却也不遑稍譲。不计花园,单只府邸便有40余亩,中、东、西三路。东西二路是小五架梁式结构,三进四合,典雅雍容,中路面阔三间的大间与面阔五间的二门之后,有气势恢宏的正殿。三路院落之后,环抱东西长近50丈的两屋后楼,40余房间。楼后夹道相隔,更有锦绣花园,山石林木、彩画斑斓。整个鬼梁兵府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杜凤儿等人便是被引入了正殿之中。一行人进入的时候,早有一名气宇轩昂的年轻人等在殿中,见到他们进来,先向留三分与笙少乐微微颔首,说了声“二位辛苦了”,然后便向圣贤诸等人执了一个晚辈礼,躬身道:“三位前辈远道而来,晚辈鬼梁飞宇事务纠缠,未能远迎,还望三位前辈海涵见谅。”又转身向聂商拱手施礼,“聂辅执。”
圣贤诸、触念来微微颔首,以示回礼,当世道君点点头道:“罢了。”唯有聂商因自身也属后辈,故此也向鬼梁飞宇抱拳回礼道:“鬼梁公子。”
鬼梁飞宇又向一式文史一抱拳:“有劳先生了。”
一式文史拱手回礼:“公子客气。”
众人叙礼完毕。鬼梁飞宇见被擡入的忠烈王尸身,不由神色黯然:“王爷一生执武林正义,飞宇虽后学末进,无缘承教於王爷,却满心敬慕,想不到今日一见,竟已是……”他神色哀伤,语气低回,停了片刻才复又向家丁交代道,“好生装殓王爷尸身,在静慕斋中为王爷排设灵堂,以供武林朋友前来吊唁。”
话一说完,留三分便不由一皱眉:“公子,五日后便是你大婚之日,在府中排设灵堂,这……”
鬼梁飞宇摇头阻断他的话语:“飞宇小小一桩婚事算得什么,王爷为武林泰山北斗,执正义牛耳,如今不幸辞世,因凶案未明,暂时无法扶灵回忠烈王府入土为安,已属不幸,又岂可连灵堂吊唁之处也无?况且,倾城深明事理,我想她也不会在意的。”说到最后一句时,他面上竟微微露出温柔之色。那“倾城”想来自然便是言府小姐言倾城了。
杜凤儿站在一旁冷冷观望,见鬼梁飞宇言及忠烈王之时神色自然真挚,竟是出自内心的悲伤,不由微感意外。他对鬼梁天下所知虽然不多,但从鬼梁兵府坐拥两件神器而能屹立不摇、案发之后能如此迅速行动看来,怕也是当世豪雄,想不到其子竟是如此温柔敦厚。
转念之间鬼梁飞宇已至花月晓面前,抱拳道:“碧海花月府坐镇江东,一向令名远播,少公子来到此处,飞宇未能一尽地主之谊,反以如此情况相见,飞宇实感遗憾。但也请少公子放心,若少公子确系无辜,鬼梁兵府自也会还少公子一个清白。”
花月晓神色淡然,淡淡道:“公子客气了。”
鬼梁飞宇点点头,又转身向众人道:“家父尚有两日方可出关,却未想到竟出此惊天血案,家父无法坐视,却又不便前来此处问案,还请各位能够移驾后园静室,允许家父隔帘相见,其中不周之处,飞宇代家父向各位谢罪。”言毕一躬到地,向众人施了个全礼。
众人也不由一怔。以圣贤诸、触念来、当世道君的辈分身份来说,鬼梁天下竟不现身相见,确实有些失礼。便是聂商虽份属晚辈,但此时既已代表法门,便也不可轻忽。但鬼梁飞宇礼数周全,先行谢罪,众人也不便发作。聂商本人辈分较低,法门又向来不在乎繁文缛节,心中倒没什么感觉;触念来心性平和、无欲无嗔,也不在意;圣贤诸一张清艳的脸上礼仪如常,不知作何感想;只有当世道君面露不愉之色,但看众人都无反应,也无可奈何,只得冷哼一声作罢。
* * *
穿出正厅,沿中轴线来到后楼,又穿过一条夹道,才来到后花园。沿花园西路曲廊层层转转走了半晌,才终於走到鬼梁天下闭关之所,名为“吟香醉月”的清雅静室。
室外一水回绕,繁花如雾。众人方踏上室外曲桥,便见室门无风自开,一个气韵沉敛的声音自内中传出:“令公、大师、道君、聂辅执,鬼梁天下失礼了。”
“阿弥陀佛。”触念来眼帘微垂,单手合十道,“鬼梁施主客气了。”
当世道君却忍不住哼了一声,当先走入室内。
一入室中,便闻到一股淡淡熏香,似有若无。众人都是家世显赫或见识渊博之人,知道此香名为“麝月”,有凝神敛气之效,对练功大有裨益,殊为难得。
室内装饰简单素雅,中间碧纱罗幕悬垂,罗幕之后隐隐可见一条挺拔身影,气韵不凡。
众人心知此人必是鬼梁兵府之主鬼梁天下,彼此简单见礼,未再絮繁,便已转入正题。
“花月少公子?”帘幕微动,鬼梁天下身在帘后,看不清容颜,但对谁说话之时,便令人感觉其目光正在注视自己,让众人不由凛然。
“正是七夕剑仕花月晓。”
花月晓神容不动,右手负於身后,目注垂帘。他年纪甚轻,便是比众人中年龄最小的鬼梁飞宇也要小上数岁,更身罹杀人罪名,但这时望向鬼梁天下,气度从容,不卑不亢,竟隐隐然已有与鬼梁天下分庭抗礼之势!
* * *
阳光落在室内人脸容之上,只见那人纤眉秀目,黑发黑衣,额发微带几丝淡金,容颜清秀而又气度沉稳,竟是一名未及弱冠的少年。
墨绿衣衫的文士轻叹一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实在不该来此。”
少年一时沉默。淡金色的阳光跃在他清秀的脸上,竟穿不透他那容颜下的心思。默然了片刻,少年才道:“老师不也一直希望我多些实际历练么……对於忠烈王之死,不知老师有何看法?”这最后一句,少年显然已是欲转移话题了。
绿衫文士摇了摇头,却也未再继续原话题。墨绿色的绒扇微转,绿衫文士目露沉思之态:
“人应不是花月晓所杀。”
“哦?”
“但脱罪却难。”
少年目光微动,正欲发问,又心念一转,似已有所悟。绿衫文士看他神情,问道:“你的想法如何?”
少年知他有心考较,正色道:“若是花月晓杀人,又岂会不当即离开,岂有留在原处坐等别人发现之理?贪欲之伤并非近身剑招,花月晓何必欺身而近以致被死者抓住;忠烈王武功平平,纵临死前抓住花月晓,花月晓欲要脱身还不轻而易举?以忠烈王之武功,要杀他何需七伤剑式,剑留独门之招,人留现场坐等他人缉凶,如此杀人,岂非太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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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月公子若当真杀人,又何必留在现场等众人到来?凶手杀人,皆会小心不留下证据,七伤剑式并非近身之招,如何会轻易被人抓住手腕?独门剑招,染血衣袖,又留在现场,如此杀人,岂非与自寻死路无异?”
聂商默然。杜凤儿之言他也不是没有想过。之所以证据确凿,他却不愿意轻易定案,便是为此。但是……
“哼!若如你所言,那七伤剑式又作何解释?”
炸雷般的声音,自然是出自当世道君。这位脾气火暴的道教先天,这句话却一针见血刺到关节处。杜凤儿心内苦笑,从这件事发生开始,他一直最头疼的便是这点。
——毕竟,七伤剑式不同其他武学,除花月府继承人之外,又还有谁能通晓?
* * *
“嗯~那脱罪却难呢?”
“贪欲之伤。”少年眸露深思,续道,“七伤剑式乃属花月府不传之秘,花月晓又证言并无其他花月府人来此,换言之,如今春霖境界能使此招者唯花月晓一人而已。仅此一点,便足可坐实花月晓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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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叫声响起之时乃是卯时一刻,众人赶到之际尚未至卯时二刻。据花月少公子所言,”聂商微微苦笑,“在他赶至之时,凶手已然逃逸。但据法门留守云来客栈之外的弟子回报,由寅时三刻至卯时二刻之间,并未有一人离开客栈。”
他叙述得平淡,众人心中却不由一震,才知道原来法门竟早已派人监视在云来客栈之外。
一旁儒教令公圣贤诸一直未曾说话,这时忽也淡淡道:“儒门弟子亦是如此回报。”
他一口儒音,声音清润,好听之极。但众人听在耳中,却实在愉快不起来。
帘后鬼梁天下亦微微点头,道:“鬼梁兵府所得消息亦是如此。”
众人心中一时颇不是滋味,这时才知这云来客栈竟已被这许多门派层层监视。杜凤儿自住进客栈后,便已发觉周围耳目眼线无数,倒不觉意外。当世道君却忍不住心中暗骂:“好你个圣贤诸,儒门暗中偷鸡摸狗,果然心怀不轨。”他却忘了自己也曾令教中子弟暗中监视春霖境界中几个重要之地。
法门、儒门、鬼梁兵府联同证实了并无凶手离开客栈,换言之凶手只有可能是客栈中之人。盘查所有客栈中人自不可能,事实上也并无太大助益。此事最大的纠结之处始终还是贪欲之伤。只要此招之谜不破,花月晓罪名便始终无从洗脱。
杜凤儿心中一叹,一式文史断伤如神,他的证词无可怀疑,况且花月晓自己也承认忠烈王所中之招确系贪欲之伤。他对中武林情势毕竟不是非常熟悉,一时倒寻不出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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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少年微微迟疑,“从命案发生至众人赶来,其间间隔不过片刻。若花月晓未杀人,他的佩剑应无血迹,岂不是可以作为证据?”
“说得好。”绿衫文士微微一笑,清如深潭的眸子掩在绒扇之下,“可惜,花月晓佩剑名为‘汐殇’,乃当世名品之一,剑身如清月秋水,任何血迹皆不沾染。本是名器,却反而因此无以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