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天宇]水龙吟》花月汐殇

45、第二章

　　时间倒回一个多月。
　　当明湖书院老院长和两名高级教习在龙首房间忽然看到一个粉妆玉琢般的红衣小女娃娃时，惊得连下巴都差点掉到地上——这女孩子是从哪里来、何时来、怎会出现在龙首的房间？若是对龙首有什么不利，他们便是几万个脑袋也赔不起——不过，他们倒是忘了，若是连疏楼龙宿也会有万一，那他们就算一万个人加起来摆在这女孩面前又能做什么用？
　　那女孩看他们惊骇的神色，嫣然一笑。她年龄幼小，但一笑之间俏丽之色已不可方物，疏楼龙宿也神色平和，并无异样，三位老先生才终于放下心来，但在退出之后又忍不住悄声议论：龙首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连身边的人都是倏忽而来倏忽而去的。

　　惯例的早安请示并未影响到房内两人的兴致，那女孩眉眼盈盈，细细地沏着茶——她年龄小小，却俨然已是茶道高手，龙宿看着她，似笑非笑，忽然唤了一声：“凤～儿～”
　　他咬字咬得相当奇怪，重音竟落在“儿”字上，而非通常昵称唤人时轻声儿化，神色间更是趣味之极，难以捉摸。
　　女孩听他一声，抬起头来，却白了他一眼，嗔道：“龙首您若要唤凤儿就请好好地唤，莫要拿凤儿来作怪唤另一个人。”她面上宜喜宜嗔，虽是嗔怪，却哪有半点生硬，反而说不出的俏丽可喜。
　　不过疏楼龙宿何等身份，儒门上下个个对他毕恭毕敬，哪有敢这样对他说话之人？这女孩也不知是何人，竟敢如此放肆。疏楼龙宿眸子一眯，似冷非冷，沉声道：“喔，汝这丫头当真是愈来愈没大没小了！”
　　那女孩却也不害怕，自顾自沏着茶悠悠然道：“龙首您自己先为老不尊，怎能怪底下人没大没小。”
　　“哈哈。”龙宿终于忍不住大笑一声，紫龙扇轻指，笑道：“仙凤仙凤，汝这张嘴啊，真不知言歆的话是不是都被你抢了去，才会那么沉默寡言。”
　　“龙首您又随便安排罪名给人家，这个罪名仙凤可担不起呢……”

　　这女孩原来名叫穆仙凤，正是疏楼龙宿的第二名弟子，比默言歆大上一岁半，却比默言歆活泼数倍。疏楼龙宿不愿他三名弟子自以为身份特殊而恃宠而骄，因此三名弟子都是与其他儒生一样称呼他为龙首而非师父。他平日里称呼穆仙凤都是“仙凤”，只有在别有用心故意使坏之时才会叫她“凤儿”，穆仙凤一开始不知，只是觉得龙宿这样称呼之时语调很是奇特，神色更是奇怪，后来知道原因，龙宿再如此唤她便每每被她抢白回去。她嗔喜怡人，龙宿本来又是借她玩笑，所以被她抢白也不以为忤。
　　穆仙凤斟出茶来，眸光转动，忽道：“说来仙凤平白无故做了别人替代品这么多次，竟还没有见过那位正主，真是冤枉。”
　　“喔，汝心中不是只有汝的那位剑……子先生，如何又对别人动起心思来了？”他顺口而出，说到“剑子先生”的时候却忽然滞了一滞，语调也倏然冷了三分，不过终于没有截断，依然笑道，“莫不是汝要移情别恋？”
　　穆仙凤眸子也瞬间黯了一黯，看着疏楼龙宿暗暗叹了口气，却在人眼尚未及接收的刹那便又盈盈一笑：“耶，仙凤只是对龙首的友人上心，龙首心心念念之人，仙凤才自会关心。”她眸光带了三分奇妙，语焉不详，也不知究竟是在说谁。
　　疏楼龙宿“哈”地一声低笑，紫龙扇一扬，遮住面容，淡淡道：“有缘自会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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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已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在穆仙凤来到之后，书院众人才忽然发现他们来了福星。若说桐文在时，是自有人替他们承担龙首的压力，那穆仙凤的到来就干脆是让他们没有压力。穆仙凤活泼可人，疏楼龙宿每每被她逗得开怀，龙首心情愉悦，底下人自然松了口气，穆仙凤本身又如此亲切可喜，没几天便几乎成了书院每个能见到她的人心中的小小女神。
　　疏楼龙宿的三名弟子性格迥异：桐文剑儒沉稳练达、温文聪慧，龙宿有什么布局安排，不需言明他多半便可领悟，无需龙宿多说什么；默言歆沉默寡言、一往无前，他心中对龙宿自有自己的认定与信任，因此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但得有吩咐，他自会默默去做；只有穆仙凤是一朵解语妙花，聪明伶俐、慧黠可人，又爱问为什么，龙宿的心思用意倒是对她讲解的最多。
　　穆仙凤言及花月府，疏楼龙宿避而未答，端起穆仙凤沏好的茶轻啜一口，笑道：“吾知汝心中尚有些疑问，说吧。”
　　“……”龙宿顾左右而言他，穆仙凤心思玲珑，自然不会再追问。她嫣然一笑，俏声道：“其实也不止是仙凤有疑问，大家都有些奇怪龙首您为何是派圣贤诸令公前往夜摩市探查——儒教回护花月晓、探查忠烈王一案天下皆知，令公在儒教中地位尊贵，选在此刻前往夜摩市，目的不言而喻，若夜摩市确与忠烈王案有关，岂不是会让对方心生警惕，打草惊蛇？”
　　“喔，那此举结果如何呢？”
　　“这……”穆仙凤一愣，“夜摩市确实有各家不传秘笈交易，性质险恶，面目已被令公揭破昭告天下。”
　　“那不就是目的达成了？”看穆仙凤神色有些茫然的样子，疏楼龙宿一笑，反问道，“汝觉得圣贤诸是怎样的人？”
　　“这……令公聪明睿智、练达机敏，自然是不世出的了不起人物。”
　　“不错。”疏楼龙宿神色悠然，“圣贤诸脑智过人、心细如发、周旋盘查手段极是高明，儒门天下所辖几个组织之中，以他处理事务的能力最强。儒门天下不涉红尘，蒙山飞燕、花伴月等几名护法、监司虽各有所长，但论及江湖经验却远远无法与他相比，探查这等事务，他们远不及圣贤诸。”
　　“可是……”
　　“汝师兄前去探查一式文史，若一式文史沉得住气，不曾对汝师兄下手，一切行为如常，汝认为汝师兄可能有这么快查明真相？”他知穆仙凤想说什么，却依旧没有正面作答，轻啜一口茶水，反而再度发问。
　　“这……”穆仙凤一怔，“只怕不会有这么快——龙首的意思是——？”
　　“哈，草长而深，蛇隐无踪，正是要打草，方可惊蛇——”
　　“啊，仙凤明白了。”穆仙凤眸子一亮，灿然笑道，“正是‘打草’，方可‘惊蛇’，蛇惊才会动，动才会乱、才会有迹可循——”她巧笑嫣然，斟了一杯茶奉给疏楼龙宿，笑眼盈盈道，“仙凤要龙首解惑，龙首辛苦了，请吃茶～”
　　“哈，汝这丫头。”疏楼龙宿被她逗得一乐，挥了挥扇子，笑道，“时候不早，汝去休息吧。”
　　“是，龙首。”穆仙凤盈盈一礼，才微笑着收拾茶盏退离。

　　望着穆仙凤身影离开，房门关闭，疏楼龙宿的面色才忽然沉了下来。
　　这么快探出夜摩市的虚实，固然是圣贤诸的能力与被称为“船首”的夜摩市领导乱了阵脚，但据圣贤诸的回报，似乎另外正有人在对付夜摩市才是更主要的原因。据圣贤诸所言，他甫到夜摩市，便发现夜摩市态势已然不稳，对方行动频频，似乎正在针对他人，这种状况自然让圣贤诸行事更为容易，本来就已经乱了的对方心思大半分出了另一边，且似乎不断碰壁，损兵折将，哪里容得住圣贤诸细腻心思与雷霆手段，才会败露得如此迅速——不过纵算圣贤诸当机立断，因应形势直接骤下武力，毁去夜摩市总舵，却也还是让“船首”逃脱，无法当面审讯，不无遗憾。
　　那针对夜摩市的另一方究竟是什么人，竟让“船首”费出如此功夫，甚至在面对儒教怀疑的时候还分出大半心神到那一方，而且根据俘虏所言，那一方竟还似乎只是一人，这让疏楼龙宿也不由大感好奇。这样的人物不知是友是敌，若是敌人，那势要早做提防。不过……疏楼龙宿身形一转，面向棱窗。现在这不是首要之事，接下来的首要之事是——
　　凝望窗外初月新辉，疏楼龙宿眸间红光隐动，唇边似笑非笑，一片冷然：
　　“下面便是……造化之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