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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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静夜总觉得自己这一生恐怕都忘不了这几日见到的情景。
那天他甫自阵中穿出，便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抽乾了一般。山壁前一小块空地上，两个人盘膝而坐。前面一人熟悉的黑发、金白衣衫，却已几乎看不出原来颜色，触目惊心的血渍染满全身，双目紧闭、脸如白纸，根本看不出是生是死。怀中抱着的竟是——画老……他一瞬间只觉手足冰凉，呼吸几乎为之停顿。这样半秒之後，他才注意到花月晓身後之人。那是一名陌生的青年，淡紫色的衣衫、淡紫色的长发，容颜清雅秀丽，面色却甚是苍白，口角噙血，汗透重衫，看来疲惫得似乎随时都要倒下，但眼神却清傲凌厉，不容逼视。他右手紧抵花月晓背心，左手指尖光华灼灼，目不转睛盯住自己，便是在这样的状况下，竟仍令人不敢直视。花静夜心中一凛，他是武学高手，虽看不出那青年指尖所凝为何招，却明明白白可以感受到，这人非但只是气势凌人，若当真出手，也真的有玉石俱焚之力。而他目光敏锐，当即便看出这人是正在救人而非相害，所以当下便立刻报出家门，以释对方之疑——
“在下花月少争，不知尊驾与舍弟是何关系？”
* * *
这世上有所谓“势”。
恰好的、特定的时间，恰好的、特定的地点，恰好的、特定的人、事、物、因缘、情状……种种特定与恰好构成一种微妙、特别、不得不为的氛围、环境，让你不得不采取某种行动、或说出某些话语、做出某些事情，有时也许只要有一点点搭配不到，这个“势”便不可能形成。
如今花静夜便正是在这样的“势”中。如果不是花月晓正危在旦夕；如果不是那紫发青年在施救花月晓、又不惜与“来敌”一拼；如果不是他必须立即让那青年信任他；如果不是情势绝不容许他慢慢解释……“花月少争”四个字也许他这一世都不会再向别人出口，也许也不会有几人能听到他老老实实的“舍弟”二字。
这个中的微妙之处，杜凤儿直到很久之後才得以明了，但在当时当日，杜凤儿却是完全无从得知。
花静夜与花月晓并非一母同胞，两人的眉眼生的并非十分相似，但或许毕竟是血亲之故，神韵间却依旧明明白白显示着二人不可断绝的血缘关系。杜凤儿默默望着他，指尖上的光华慢慢收敛消失，眸子也渐渐变得柔和。花静夜松了口气，走上前来，伸手搭在花月晓胸前，慢慢渡气而入。杜凤儿有他接手，也慢慢撤回掌力，但方收回手掌，便觉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花静夜略吃一惊，却并不意外。他早看那青年疲累之极，不过是凭着一口气硬撑，现下眼见脱离险境，心下一松，自然便再难支持。花静夜却不知道，杜凤儿敢对他放下戒备其实却并不是爲了他的身份，而是他甫一出阵乍见花月晓那一瞬间难以掩饰的悸动。那一瞬息，无法自持的关怀、伤痛、近乎窒息般的担忧之色，虽然只是一闪即逝，但对杜凤儿这等眼力的人而言，却早已足够。否则，杜凤儿虽不明了花月府内部情形，但与花月晓相处以来，怎样也感觉到花月之中关系颇不单纯；花月晓出事这么多日，竟未见花月府中人出面，这让杜凤儿根本不敢对花月中人放下完全信任。若非花静夜乍见花月晓时那担忧关怀的眼神做不得假，便纵是花月晓的胞兄又当如何呢。
经过那日之後，花静夜本以为再不会有什么可以让他心脏漏跳一拍的情形出现，但今天一开房门，近乎窒息般的痛楚便又立即袭上心头。
一开房门，便看到花月晓整个人跌在床下，漆黑的头发披散凌乱，沾湿在满是冷汗的脸颊，本来因为重伤而血色极淡的下唇被牙齿咬的鲜血淋漓，平素一向修剪完美的指甲折断倒翻，刺在被指尖染得点点血渍的踏板之上，花月晓本人却似乎全无所觉，只是拼命努力想要撑起自己的身子，精致如画、如今却被苍白与冷汗浸染的脸上，是他从未在花月晓身上见到过的惊慌与无助。
微微吸了一口气才能让自己疑似缺氧的肺部恢复呼吸，但花月家长公子的脸上却一片冷漠，夜色般的眼珠默默注视着地上的小弟，毫无表情。被门扉声惊动，花月晓在抬头看到花静夜的一瞬间，一切表情、动作倏然僵止。“花……静夜……”隔了良久，花月晓才下意识叫出对方的名字，却心中一片茫然混乱得根本不知道自己叫了什么。
花静夜一语不发走上前来，弯腰抱起花月晓，放到床上。花月晓心中一片空白，根本不知对方在做什么，直到茫然地看着对方面无表情地拿药膏给他手指上药包扎、包扎到第四根手指时才倏然反应过来，“啪”地将对方手打开，问道：“花静夜，你怎会在此？”
他语调凌厉，迥异平时，与其说是问，倒不如说是质责，杜凤儿若在此，大约要颇感意外，但当事者二人，却谁也未曾觉得有什么异常。
花静夜神色漠然，也不答话，只管拉了花月晓的手过来继续上药，花月晓挣脱不得，心中气苦难言，咬了咬牙道：“哼，背姓忘祖、缩首畏尾之人也敢自银川探出头来了么？”
花静夜双手忽然一僵，这才将花月晓两手放下，站起身来，淡淡道：“啧啧，花月少府主好大的精神、好大的威风。”他语声中也没什么怒气，但冷淡的语调却刺得花月晓瞳孔微微一缩，“却不知现在是谁对这背姓忘祖、缩首畏尾的人无可奈何，是谁要任这背姓忘祖、缩首畏尾之人摆弄呢？”
“……”原本欠缺血色的脸颊愈发苍白，花月晓慢慢握紧了拳头，刚刚被上好药的指尖再度紧紧扣入掌心，“你很得意？”
他的指甲原本圆润优美，修剪得极为整齐，但方才一番折腾，已经泰半断折，折断处参差不齐，相当锐利。他左手经过包扎倒还无妨，右手仅仅上了药，拳头一扣，断甲边缘便刺入掌心，渗出血来。花静夜看着他的右手，瞳孔微微一缩，却终究没有再做动作，侧过脸去，冷然道：“是呀，七伤剑的传人宛如丧家之犬，凄惨落魄的模样，我很得意、我很高兴、我很快乐啊！”
“你！”花月晓只觉气怒难言，心中却苦涩无比，说不出话来，隔了半晌才终於咬了咬牙道，“你出去！”
“哦？”
“我命令你出去！”
“哎呀，我倒忘了，花月少府主一呼百应，好大的威严！”花静夜倏然冷笑，“可惜这不是花月府，此地是我花静夜置办，此间房屋我静少爷才是主人，我欲来便来，欲走便走，少府主的一套还给我收起来！”
“你！”花月晓全身微微发颤，轻微的晕眩感自头顶微微袭来。他紧紧闭了闭眼，将头转向内侧，再也不肯看花静夜一眼。
花静夜看着他后颈的头发，慢慢闭了闭眼睛。天知道方才说那些话时，他心中是何等宛如吐血般难受。究竟是从何时起，他们兄弟之间便再也无法正常交流了呢？他还记得这几日看花月晓高烧不退、昏迷不醒、神情明明痛楚无比却连呻吟声也发不出一声时自己心中是怎样的慌乱疼痛，但花月晓一醒来，他神色便立即仿佛自然一般一片冷淡，关切的言语半句也说不出来。无言苦笑一下，花静夜终於转身向门口走去。
花月晓静静地听着花静夜的脚步，听他慢慢走到房门，听到房门打开，神色变幻不定，听到花静夜脚步跨出房门，终於再也忍耐不住，咬了咬牙，叫道：
“花静夜！”
“……”花静夜一愣，他实在想不到花月晓这时竟会叫他。转过身来望向花月晓，花月晓却并未回头，只是默默望着床内侧墙壁窗沿，隔了半晌才终於仿佛下定决心似的问道：
“另外一个人呢？他怎样了？”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