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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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阳。
悦来客栈马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算盘珠子，职业化地应对着眼前的两名客人，并未表现出多大的热情。这也是地位使然，作为大城，又是城中第一大客栈，往来的官商巨贾不知见过多少，对普通客人多少有些瞧不上眼也在所难免。这会儿来投宿的这两名客人，穿着旅人常用的深褐色粗布斗篷，风帽压得低低的。时节虽已近五月，但寿阳一向天气寒冷，路上风尘又大，因此旅人裹着风帽也并不太出奇。斗篷的质料极其普通，看起来实在不像什么殷商富贾，马老板也提不起多少热情，只是懒懒地回道：“只剩下一间房了，两位客官委屈下吧。”
两人中个子稍高的一个似乎有些不悦，个子稍矮的那个却点了点头：“无妨。”他的声音从风帽下传出，甚是年轻，却又十分沉稳，竟是说不出的好听。
马老板点点手，递过门牌，叫了个伙计，正要带他们上房，却听旁边一声惊叫，一个拎着热水壶的伙计在楼梯上不小心绊了一脚，水壶倏然脱飞，整个身子跌了下来。
“呀——”
惊呼尚未完全发出，小二只觉得身子一稳，下跌的趋势已经被一只手阻住，方才那两名客人中说话的青年一伸手已稳稳扶住了他的身体。
“你没事吧？”
“啊，没，没事。”惊魂甫定便听到青年温和的询问，那青年的声音沉着稳定，似乎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多谢大……大爷……”
小二感谢的言辞在最后忽然滞了一滞，在青年扶住他的一只手的袖口，他忽然看到露出在斗篷外的一小截衣袖。他曾在京城做过工，颇见过一些世面，所以一眼便认出，那衣袖虽然看来淡雅朴素，但衣料却竟是最上等的四经绞罗。这让小二不由暗暗咂舌，四经绞罗是最上等的织品，通常只在王侯公卿的身上见到，这两个人外面的斗篷朴素非常，想不到内里衣衫竟是如此考究，也不知究竟是何来头。
不过这些心思只是转念之间，稍微一定神，小二便想起让他那脱手飞出水壶，那一大个滚烫的铁壶和大半壶滚烫的热水四处飞浇起来可是非同小可，不由吓得惊叫一声，抬头望去。
预计中混乱惨烈局面并没有发生，他望去的时候，那热水壶正四平八稳地坐在前面的一张桌子上，桌旁站着一名长身玉立的少年，神色清清冷冷，正欲转身向店外走去。
小二摸了摸脑袋，只觉脑中一团迷雾，完全不知热水壶为何会好端端地摆在那里，扶住他的青年却看得一清二楚：方才水壶飞出，越过廊柱，正要水花四溅浇落下来的时候，站在近楼梯一张桌子旁边的一名少年左边衣袖轻轻一扬，那水花便忽然全部静止了下来，倒返回壶中，而水壶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转，轻如落叶般稳稳落在了桌上。这样一手，便是那青年自身来历非凡，也不由暗暗赞了一声。但更令人印象深刻的，却还不是那少年年纪轻轻竟有这样的修为，而是那少年自身的风华。
那少年看来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一身白色滚蓝边的长衫，深蓝色的马甲鸾带，同色绶佩，背后背着一个形式古朴的剑匣，神色清冷，如高岭琼华，令人见之忘俗，绕是青年平日所见皆是人中龙凤，也不由多看了两眼，暗暗赞叹：“好一名裁诗为骨玉作神的男子！”
那少年似是刚从雅座出来，走到此处，挥手解了危机，也不做停留，径自向门外走去。他方出门，从里厢又冲出一个神色纯真的少年，扬声叫道：“紫英，紫英，你要去哪？等等我。”向店门直冲出去。
两人都离开后，店内才渐渐扬起一阵骚动，青年与同伴却在这小小的骚动中波澜不惊地上了楼，进到自己的房间。
青年解下斗篷，挂到衣架上，转头笑了一笑道：“我知道你不满，不过只剩下一间房了，还是请卫辅执委屈一下吧。”
另一人解开斗篷，露出一身淡青色衣衫，冷冷道：“出门在外，风餐露宿也属平常，哪有那么多讲究。”
“嗯，那你倒是在不悦什么？”
“……”沉默片刻，那人却不再说什么，走到床边坐下。青年看着他，目光微微转动，终於摇摇头，不再言语。
这两人自然便是自崖下上来的卫无私与桐文剑儒。实际上两人伤势皆未痊愈，但雨势一停，卫无私内伤稍事稳定，便坚持要离开。这让桐文也颇感意外，他自己衔命在身，心中忧急，都尚未如此急迫，实不知卫无私到底为何如此急於返回法门，卫无私不肯言明，他也无可奈何，况且他自己本也希望尽早赶到。两人在崖下四下探查，寻了一条出谷的路径，上得崖来，发现已绕到了山背近寿阳一带，要绕一段路程方可回去。两人都很清楚那日袭来的掌气完全是针对二人而来，绝非偶然，现下如果发现二人未死，或许会再度来袭也未可知。二人有备之下虽未必怕他，却也不愿节外生枝，一切只想等抵达法门再说，因此桐文才提议掩人耳目而行，卫无私也不反对，便向山下旅人买了两身斗篷，一路行来寿阳。
桐文望着卫无私侧脸，慢慢转过头去。他虽问卫无私不悦什么，却也知道卫无私这几天憋气何来。连日大雨，被困在洞中的两人无水无粮，仅靠猴儿酒度日，桐文未受内伤，又颇懂酒，倒还无妨，卫无私却是真正厌酒，饮少辄醉，偏偏他受伤甚重，难以运功抗寒，非喝不可，那几日对他而言堪称度日如年，私心里又不知是否有酒后失态，憋了一肚子闷气却无处发泄，因此心情是恶劣之极。不过他个性虽然冷淡，却也不是会随意迁怒别人的人，而且这几日相处下来，他隐隐发现他对桐文竟似很难发起火来。运气一周天后，看桐文望着窗外若有所思的神态，反倒是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在想什么？”
“在想刚才那个少年。”桐文转过身来，“那少年似乎有些面熟，我却想不起在何时见过他。”
窗外几缕残余的霞光映着他的眉眼，他说着困惑的言语，眉眼却安静得近乎安详。卫无私心中微微一动，扬了扬眉：“哦？”
这的确是有些意外，那少年的气质风华绝非凡品，基本是属於一见难忘的人物，桐文的记忆力之佳，这几日相处下来他也深有所感，若曾见过这少年，竟会想不起来，也当真一奇。
桐文眸中微现困惑之色，但随即摇头一笑：“罢了，反正也无关紧要。你要吃什么？我去叫小二送上来。”
卫无私静静望了他一会儿，才终於给了一个令桐文大跌脚步的答案：
——“白饭，青菜……”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