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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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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趣味的地方。”
窗外云霓翻涌,灿若织锦。疏楼龙宿华扇半掩、目光沉沉,面对窗外,唇角似有似无一抹难明笑意。杜凤儿望着他的背影,银紫色的发丝与紫色湘绣袖边随着窗外的微风轻轻飘拂,不知为何,杜凤儿心中却忽然莫名想起昔日那荒山野岭、血色尘沙中衣袂随烈风狂卷的少年身影,那猩红中的身形似与这碧树桃花、纱帘半卷下的华丽身影搅乱了时空、错乱了容颜、交叠重合、恍惚难辨。
杜凤儿心中一震,隐隐升起一抹不安。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忽然想起当日情景,那已是多久以前的往事了?久到他几乎以为早已忘却,却在这莫名的时间、莫名的地点、忽然莫名地回想起来。他心中隐隐感到不安,却又不知这不安究竟从何而来,只得微微苦笑:或许这几日来的事真让他有些神经质了吧?
既然理不出不安的源头,杜凤儿也只能将这份心绪暂时压了下来。雕花窗格边,疏楼龙宿蕴和了一抹奇妙情绪的声音悠悠传来:
“汝下面作何打算?”
“……咳,”轻咳一声,杜凤儿眸光微转,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如果我说……”
“……”
安静。
对面没有任何动静,杜凤儿却只觉冷汗涔涔而下——连任何掩饰也没有掩饰的杀气潮水般涌来,如果他说出“想要去探访夜摩市”,会不会这半年内就真的再也别想走出明湖书院?
“咳,”再度轻咳一声,杜凤儿眸光一转,微微一笑,“我下江南本是欲探访三师弟故居。”
“喔。”疏楼龙宿华扇一捻,“那愿儒圣早日得偿所愿。”
“哈,夜摩市之事便要劳动龙首多多费心了。”
“耶~好说好说。”
* * *
淡淡的阳光映在雕花窗格上,仿佛被桃花朦胧了色泽,淡如一缕幻梦静静注视室内二人。没有再做什么言语,一卧一站的两个人却各自心思难平。方才莫名想起的影像、莫名浮起的不安让杜凤儿无法不介怀,但夜摩市之事疏楼龙宿看来已如此坚决,是绝不会再让他插手,他现在不能动武,大约也的确难有多少助益。他不去夜摩市,前往江南飞故居,也未见得就是安全之途。疏楼龙宿口上不说,心中却甚为在意:江南飞已故多年,无缘无故为何忽然想去重访故居?他与杜凤儿再度见面,杜凤儿竟是曾受致命重伤,又是何人所为、发生何事?只是他虽然能阻止杜凤儿插手缉凶之事,却不能干涉杜凤儿私事。他们都是各自领导一方的人物,彼此都是骄傲独立的个体,纵然互相关心,却也无法彼此干预,现在对对方就算有多少担心也好,也只能是默默祝福。
* * *
阳光照耀大地,却也总有难以透入之地。枝繁叶茂的林中,十一二岁的小小少年怔怔望着眼前熟悉容颜的老者,疑惑地叫了一声:
“画老?”
总觉得画老不应该在此地。可又为什么不该?不该在此又该在哪里?他自己呢?他又为什么在这里?
茫然的疑惑盘踞少年脑海,一层又一层繁密的枝叶盘结,将山林上方盘聚得密不透风。半点阳光透不进来,林中却奇怪地有光——或者不该说是光,可的而且确,林中是清晰的,清晰得让他可以清楚看到眼前人的脸容、神情,看到眼前人的口唇微微启动,说了一句什么话……
“什么?画老?你在说什么?”
虽然清楚地可以看到对方在说话,却偏偏听不到说的是什么。少年刚刚问完,就觉脚下一软,身子竟忽然陷了下去。
少年脚下原本坚实的土地,不知为何忽然变成流沼,浑不受力地将少年的身子拖下。从沼心、四周,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堆一堆奇形怪状的藤蔓蜿蜒爬上,缠绕住少年脖颈四肢,将少年用力地向下拖去……
“画……画老……救我!”
少年惊慌地大叫,老者却不知为何竟然一动未动,只是微笑地看着他,微笑地转过身,慢慢地向远处走去……
“画……老……”
泥沼渐渐淹到口唇,少年绝望的望着老者渐渐远去的背影,方才未能听到的言语忽然在脑中浮起:
“……少爷,如果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画……老……
绝望的漆黑渐渐漫至头顶,口鼻被泥浆堵塞,无法呼吸,少年无力地任由自己身体沉下……丧失了听觉、视觉,无声无光的世界里却忽然传来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小晓!”悬空的右手倏然被抓紧,身子猛然被一拽,阳光便骤然泻了一林一地……
* * *
“啊!”
花月晓倏然睁开眼睛,只觉全身冰冷,已被冷汗浸了一身。慢慢撑起身子,花月晓望着自己的右掌,半晌才茫然低语道,
“这是……怎么回事……”
——那满天阳光中,清淡如叶间天空的一缕淡紫……
* * *
“怎么了?有心事?”
温润清雅的声音将花月晓的心神骤然拉回,愣了一下,花月晓摇摇头道:“没什么。”
杜凤儿看着他挑了挑眉,却没有再说话。
这是山间景色清雅的小道。说是山间,江南的山水温润秀丽,与北地崇山峻岭也截然不同。结伴而行的两人都是风神俊雅、眉目如画,引得山边梯田插秧劳作的农人频频回首。
从出明湖书院,杜凤儿就发觉花月晓有些心神不属,感觉又不像是为自身杀人嫌疑心烦。他心中奇怪,却又不便多问。
花月晓竟然会陪他到江南飞故居去,这让他颇为意外。对花月晓的事情虽然所知不多,他也已可感到这少年甚有责任感,竟会愿意放下自身追查杀人凶手的事,任由别人帮忙,龙宿的口才真正是越来越了不起了。——虽然他大约也可以猜得到几分龙宿用以説动花月晓的借口:想必是在自己的伤上做文章了吧?
他明白龙宿要花月晓陪他前去的用心,他自己其实也并不反对。能把这少年从那纠结的杀人案中带离,赏玩山水散散心也不错。不过他此行也未必就是安全之途,如果那人真的和江南飞有关系,在江南飞故居有危险的话,他倒是一定要想办法不能让这少年陷入其中。
他心思转动,面上却一派悠然淡雅,若无其事。但少年掩饰心思的功力便显然尚不到家,出起神来便是明明白白的。
在书院那日的梦让他至今还甚是介怀。过於清晰的梦境让他心中总难以安定,在不安之中,尚有一抹他努力想要忽略、忘却,却偏偏总难以忘却、忽略的纠结横亘胸中——
那场梦的最后,那满天阳光中的那一抹淡紫……
——怎么会梦到……
少年有些惶惑地偷偷抬眼向前方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