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五章 ...
-
安静得仿佛不带一丝声色的阳光从嫩绿的杨树叶间穿过，静静落到窗棱里珠帘罗幔上。这是装饰极为奢华的屋子，却又在奢华中带了三分清雅。淡紫色的纱帐罗幔半挽，穿着白底盘金丝锦衣的少年坐在屋东侧床尾的凳上，身子倚着床柱，双目轻合，似已睡着。阳光斜映在他脸颊上，带出一颊侧影，神色虽略显憔悴，但眉目之秀美，却宛如画图中人。
杜凤儿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微透莹光的轻纱垂幔与被窗棱切割成一缕一缕的阳光。细微的烟气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浮动，再加上淡紫色的轻纱，让杜凤儿一时间有些恍惚，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里原来是明湖书院的客房。
明湖书院的客房原本自然不是这样的。作为书院待客的房间，内中的陈设本来相当朴素，但待到龙宿一行人来到后，这里便变了样子。某位性好华丽的儒门龙首便是暂住的地方也要把它弄得宛如行宫一般，对於这一点，杜凤儿实在不知是该叹还是该笑。不过想起书院那位须发苍苍的老院士听着龙首的要求愁眉苦脸地采办时的神情，杜凤儿也不由莞尔。
转过眼睛，便看到坐在床脚边的花月晓。年轻俊美的少年隽秀的脸上浸染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杜凤儿撑了撑身子想要坐起来，却觉得手上绵软无力，半丝力道也使不出，别说撑起身子，便是连抬一抬手指也觉困难。
他身子轻轻一动，坐在床边的花月晓便立时醒了过来。睁眼向他这边一望，大喜道：“你醒了？”
杜凤儿冲他微微一笑，心中大为怜惜。这少年原本一双清明澄澈漂亮之极的眼睛中布满血丝，眼窝微微发黑，显然已不知多少时日未曾入睡。他守坐在这里，自然是因为担心自己了。
“让你担心了。”
花月晓眼圈微微一红，这几日来他忧心如焚、食难下咽，实在是平生罕有的煎熬，这时见杜凤儿醒来、听杜凤儿这句话，几乎落下泪来。好在他眼睛这几日本来就熬得通红，这会儿眼圈发红倒也不太看得出来。
微微定了定心神，花月晓忽然省起来笑道：“对了，我去通知龙首一声。”说着站起身便向门外跑去。房外青石小径洒扫得一尘不染，径侧碧草如茵、杂花生香。花月晓奔到拐角处，足下不慎在阶上一绊，险些跌了个筋斗。他何等武功，竟会险些被区区石阶绊倒，自然是因为疲累之极了。
杜凤儿望着门外，想起他说通知龙宿，却不由隐隐头痛起来。
* * *
熟悉的脚步声穿越庭院而来，杜凤儿只觉额角似有一滴冷汗慢慢滴落。
——如果现在开始装睡不知躲不躲得过……
逃避现实的想法罕有地攀援上孔孟学院儒圣的心头。
踏入房门的龙宿见到的当然不是杜凤儿的睡颜，而是一个明朗到几乎让人爆青筋的纯良无比的笑容，疏楼龙宿只觉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凤眸半眯，冷冷笑道：
“儒圣精神看来好得很啊。”
“托龙首洪福。”
“哈，儒圣百灵庇佑、福大命大，与龙宿何干。”
“……”
果然是生气了……杜凤儿在心中叹口气。他猜着龙宿会恼怒，这时看他容色，果然是不但恼怒，而且是非常之怒。龙宿表面华丽张扬，实则个性深沉，喜怒不形於色，似笑非笑的容颜下极难让人看出他的心思。至今为止，杜凤儿见他勃然变色也只有过一次，其余时间，便是怒极也是笑的。如今看他凤眸微眯、笑涡隐现，目光却沉得如一潭深雪，语调更是听不出半点情绪，以他对他的了解，岂会看不出他这时实已怒极。
“……”默然片刻，杜凤儿终於敛起笑容，苦笑道，“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疏楼龙宿转身望了他一会儿，也终於缓下神色，轻叹一声，“汝啊…”却没有再说下去。
他们二人相识甚久，对对方性格脾气都甚为了解。两人虽同是儒教中人，同立儒教顶峰，但性情脾气却迥然回异，多年相交，也不曾谁影响了谁。疏楼龙宿性情高傲，冷眼观世，世人大多不放在他眼中；杜凤儿却一片悲天悯人之心，一个无辜百姓放在他眼前，让他眼睁睁看着其死去而不救，这根本也不可能。他虽然恼火杜凤儿不知爱惜自己，但若遇到这种情况却也真无可奈何。
疏楼龙宿慢慢转过身子，望着窗外良久，忽道：“汝可知道有人担心极了——这五日来那孩子便不曾合过眼、不曾稍离半步……直到方才才肯听吾吩咐去回房睡觉。”他目光转动，沉如深海，也不知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杜凤儿也不由默然，想起花月晓布满血丝的双眼，心中甚感怜惜歉疚。静了一会儿，才转过话题道：“我昏迷了五日？”
“不错。”
“鬼梁府盛会凤儿果然无缘一会。”
“哈，鬼梁府盛会汝无缘一见，鬼府盛会汝倒是差点有机缘踏入一脚。”
“龙宿……”杜凤儿微微苦笑，“这还要感谢龙首不肯放行。”
“耶～救汝的是汝身上的药，看护汝的是那少年，与龙宿何干呢。”他颊边含笑，说得轻松，但当时情况危急却千钧一线，若非他及时护住心脉，倾力相救，纵有慕少艾之药只怕也回天乏术。不过他也未想到杜凤儿身上有如此良药，以他之阅历，竟也前所未见，心中对赠药之人也不免有些好奇。
杜凤儿何尝不心知肚明，见他不肯承认，也不说破，转问道：“不知会上可有发生什么变故？”
“哦，”轻叹半声，龙宿拿扇子遮了半张脸，悠悠道，“鬼梁府之会，龙宿怎会知是否有事。”
杜凤儿一愣。他对神器并无兴趣，对此不过是随口一问。会问是否有变故，也不过是从常理推断——这种盛会，若是能风平浪静无波无澜过去反而是件奇事。但这会儿龙宿说不知，反而让他错愕。
“你没有前往？”
“哈，区区鬼梁府神器展示，与龙宿何关？”
杜凤儿慢慢挑起眉梢。以疏楼龙宿的性子，对神器大会没兴趣这很正常，但同样以疏楼龙宿的为人，他身为儒门龙首，对这样可能对整个武林造成重大影响的盛宴毫不关注却难以置信。为何不肯说？看他眸子微合、神色冷淡，显然不愿多谈，杜凤儿心中疑惑。不过他对神器本来便不在意，疏楼龙宿既然不愿多谈，他也无意追问。醒来有一段时间，手足渐渐恢复了一些力气，便慢慢撑起身子，靠着枕头坐了，才说道：
“你可曾听说过‘夜摩市’这个地方？”
“‘夜摩市’？”
“嗯，”杜凤儿微微一笑，阳光映入他的眸光，有如夜色间一点清亮的光芒，“一个交易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