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天宇]水龙吟》花月汐殇

23、第四章

　　烤肉的香气冲入鼻端，卫无私愣了愣，睁开眼睛。
　　桐文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拎着一只烤兔腿，满天馀霞洒在他身上。他衣衫破碎、形容不整，一手拄拐一手拎兔腿的姿态也实在称不上潇洒，但却偏偏依然一身清越，令人忘俗。
　　卫无私皱了皱眉：“做什么？”
　　桐文微微一笑，将烤兔腿递了过去：“这个季节没有山果可吃，你就算不喜欢荤腥，也勉为其难一下吧。”
　　他说得自然无比，仿佛真就只是卫无私在挑食一般。卫无私一愣，转开眼睛，冷冷道：“不用。”
　　桐文也不在意，被拒绝本来就在意料之中。他望着卫无私，淡淡道：“我有要事要拜会法门教祖，是断不能死在这里的。你若不在乎性命、或是不介意多看几日这谷中的风景，自然也是随你。不过，‘天眼之下，罪恶难容’或许就只是一句空谈了。”
　　卫无私慢慢转过目光，冰蓝色的眸子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终於伸手接过兔腿。桐文微微一笑，走回树下，望着卫无私慢慢咀嚼的样子，闭上眼睛，凝神调息起来。

　　*　　*　　*

　　对练武之人而言，几日不睡份属平常，凝神吐纳完全可以代替小睡。桐文心中有事，自然更没有心思入睡。
　　冥思入定，调息周天后，已是子时，桐文睁开眼睛，借着幽微的天光望向卫无私方向，见卫无私闭目盘膝、手捏指诀，也是正在运功调息。看了一会儿，却见卫无私忽然身子一颤，一口鲜血猛然喷出。桐文一惊，掌心按地，身子疾掠过去，伸手一搭他的脉息，心中不由一震。
　　他本来就猜到卫无私受伤不轻，却也想不到竟严重到如此地步，当下也不答话，运指如风，连点他数处气穴，身子坐定，掌搭他后背气门，助他疗伤。
　　过了半刻，桐文才收回手掌，卫无私低低说了一声：“多谢。”
　　桐文淡然一笑。他一直觉得这个人又冷又硬、又严苛无情、又刚愎自负，现在看来，倒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如果什么时候能把那只认法理、过於严苛的作风改改就好了……
　　没什么意义地想想，桐文仰头望了望天空，面色忽然凝重起来。
　　看了一会儿，他转头望向卫无私道：“你还能走动么？”
　　“……”默然片刻，卫无私点点头，“能。”
　　桐文却不由苦笑。卫无私虽然说能，但看他神色，却只怕是相当勉强。不过现在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天边乌云密布，显然很快便有一场大雨。勉强移动伤者对伤体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比起被大雨浇个透湿，终究还是要好多了。
　　“只怕马上要有一场大雨，我记得过来的时候曾见过一个山洞，我们先去那里避避吧。”
　　“嗯。”应了一声，卫无私手扶大石站了起来。他脸上虽然神容不动、咬牙苦忍，但脚下虚浮身子摇摇欲坠却是瞒不了人。桐文伸手扶了一把，只觉得他身上一片冰冷，不由皱了皱眉，但这时也不是操烦这个的时候，两个人彼此扶持着慢慢向山洞走去。

　　*　　*　　*

　　刚进山洞，雨便落了下来。已经过了惊蛰，疾雷闪电、暴雨如注。天如泼了墨一般，幸好两人目力都甚佳，还不至於伸手不见五指。桐文扶卫无私倚石壁坐下，伸手取了火熠子，迎风点亮，插到石壁上。
　　卫无私伤势甚重，硬撑了一天，又折腾了半日，这时再也支撑不住，靠着石壁沉沉睡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睁开眼睛，就发现身上多了件衣服，看颜色应该是桐文的衣服。脚边有一小堆灰烬，想来是桐文收集了洞中的干草枯枝生的火堆。洞外雨还在下个不停，卫无私目光转动，却没有看到桐文的身影。
　　正些微错愕间，竟见桐文从里面转了出来，笑道：“看我找到了什么！”

　　他声音甚是愉悦，脸上也神采飞扬。卫无私认识他以来，还没见过他这样不加掩饰的兴奋，也不由有些好奇。不过他素性冷淡克制，虽然有些许好奇，却也没有表示出来。
　　桐文不以为意，从身后拿出一个坛子，递到卫无私面前，笑道：“你看。”
　　卫无私接过来，打开泥封，眉头一皱：“酒？”
　　不知是什么酒，甫一打开，酒香便盈满整个洞穴。桐文笑道：“是啊。早听说猴儿们最会酿酒，没想到今天真的见到了。这里似乎原本是一个猴洞，不知什么原因猴子们都离开了，倒留下不少猴儿酒在里面，算是便宜我们了。”
　　那坛酒已浓缩成仅剩小半坛，正是最醇厚香醪的时候，卫无私却皱了皱眉，将酒坛递回。
　　桐文一愣，问道：“你不喝？”
　　“酒能乱性，”卫无私眉头紧皱，微现厌恶之色，“我不喝酒。”
　　桐文也不由皱起眉头：“这可是我们唯一的粮食了。”
　　卫无私双目微合，显然已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桐文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道：“明心见性。心若有定性，外物如何能移，还是——天眼之性就只有那么一点，一点酒就可以乱的？”
　　卫无私冷冷看了他一眼，复又闭起眼睛，不做理会。桐文微微苦笑，激将法果然没用。他心念一转，忽然叹了口气：
　　“虽然下着雨，不过也许也还有动物出来觅食吧？”
　　说着，一手撑起拐杖，作势欲往洞外走去。
　　卫无私一睁眼，转头向他身形望去，忽然一皱眉，沉声道：“算了。”伸手拿过酒坛来，仰头喝了几口。
　　桐文心中大喜，这个冷冰冰的法门辅执，竟然会为了不让他雨中奔波而做自己不愿做的事，实在已是大大的进步。他这样努力想要让卫无私喝酒自然不是为了为难他。两人刚到洞中，雨便已落下，根本没有时间收集柴火进来。看这个雨势，不是一时半刻能止得了，就算雨停了，被这样的大雨浇上几天，树木也都浸透了水分，一片潮湿，难以生火，就算勉强生了火，那烟也不是能让伤者受得了的。洞内本来残留的一点干草枯枝，昨夜已经用完。洞中没有食物，外面下着雨，也很难能有动物出来觅食。他们现在无火无粮，空气潮冷，对他来说倒还没有大碍，但卫无私伤势严重，无法运功抗寒，不吃不喝、没有火堆的话，真的足可要命。天幸居然让他发现数坛猴儿酒，酒质醇厚又不刺激伤身，既可以充饥，又可以御寒，所以无论如何也是非要想办法让卫无私喝下不可。
　　笑吟吟看卫无私喝了几口，放下酒坛，正想说话，忽见卫无私身子一歪，竟然伏倒在地，桐文大吃一惊，急忙冲上前去探视，却见卫无私鼻息沉匀，竟然是醉倒睡了过去。
　　桐文愣了半晌，转头看看酒坛，又转回头看看怀中的卫无私，一脸苦笑：

　　——还真的是完全不会喝酒啊…

　　这时看卫无私双颊绯红，虽然是被酒蒸出的不正常颜色，但比起他平日冰冷苍白的样子，倒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点发呆地看了一会儿，桐文铺好衣服，扶卫无私在衣服上躺下，望向洞外雨帘。

　　——但愿明天雨能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