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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   段阿水大概这辈子也忘不了这一天。

      鬼梁兵府少主大婚在春霖境界是首屈一指的大事。双方的家世不用说了,更有一方还是惹人议论的“魔女”。好奇者、八卦者、想要借此混吃混喝者比比皆是。鬼梁府更在城中各大酒肆店铺设下流水席,免费大宴城中父老,一时之间,整个春霖境界堪称万人空巷。
      因此,今日到明湖的人是很少的。便是偶尔有来了明湖的,远远看到刀光剑影、剑气冲霄,也早被吓得仓仓惶惶跑了回头路。
      但世上事终究会有些意外。

      段阿水是城东芋艿山上的樵户,一家人就住在山里,一年里也未必会进城一趟。什么鬼梁公子大婚,那和他们是全不相干的事。这天阿水五岁多的小儿子吵着要城里面人张捏的面人——那是他五岁生日那天,阿水特地进城给他买的,丁点大的小孩子从此就悉心记在心里了。阿水看看今天天气不错,该做的事也都已做完,孩子的确也没进城见过世面,於是便干脆带了儿子一同进城来见识见识——说是进城见识,其实也只是在外城小市集里稍微转转,根本没往里头进。这会儿看天色不早了,带着儿子匆匆忙忙往家赶。

      然后他就遇到鬼了。

      对阿水这样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来说,他遇到的事情的确就只像是传说里的鬼打墙。远远地好像看到有一点紫色的光华忽然袭了过来,然后就好像有一圈又好像没有的东西罩在了他的周围,他怎么要往前后左右走都走不动。他正吓得想要尖叫的时候,大地就忽然震动了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震动。阿水从来也没遇到过那样强烈的震动,用他贫乏的形容词来说,就好像有一万头牛忽然在地底下发疯奔跑翻身一样。然后,地面便掀了起来。
      好像一块地毯被人用力撕开揉碎,泥沙四溅、火光冲天。泥土、石头被震得直直冲上千百米的高空,暴风骤雨般砸向它们所能砸下的各处。天地仿佛一瞬间失去了位置,能听到的只有连绵不断的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与不断激起又落下的泥石、大海般汹涌颠簸的地面、夹杂着浓烟烈焰的火舌……
      阿水那一瞬间以为天地到了末日。

      其实阿水所在的地方并非爆炸发生的地方,距离爆炸的边缘还有一些距离,但过於强烈的爆炸把大量的泥石卷激起无情地砸向各处,阿水父子所在的地方离爆炸地带实在太近了。所以,即使只是那些无情砸落的泥石,阿水父子本来也该死定了。
      阿水也以为自己死定了。
      儿子被吓到声嘶力竭的哭声,在这样的爆炸声中几乎听不到。阿水只知道把儿子抱在怀里压在身下,其他什么也不知道。铺天盖地的泥石从他眼前扑过,他心里绝望得甚至连害怕都忘了感受。
      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却忽然发觉,他竟然还活着。
      ——不但活着,而且,甚至、似乎……连伤也没受?
      他愣了半晌,又在地上趴了半晌,才终於鼓足勇气悄悄抬眼望了一眼。然后他就看到,他上面那些席卷而来的泥沙巨石在他的身周沿着一个半圆飞溅滑落下来,仿佛被一个什么看不到的东西拦在了外头,在他周围围成一个厚厚的圆圈。
      他这时才忽然想起方才的“鬼打墙”。

      ——他,被鬼救了……?

      *  *  *

      近乎半盏茶时间的爆炸终於渐渐平息。花月晓哗啦啦一声再度冒出水面。
      他虽然身在水中,流水柔韧的阻力消卸了大半爆炸的威力,他自己也非常人可比。但毕竟他所处的位置正是爆炸中心点附近,剧烈的爆炸让湖水翻涌如惊涛骇浪,他又心急如焚,根本不肯老老实实闭气闷在水下,顺浪潮来势化劲,所以等到爆炸平息,他已不知呛了多少口水,鼻腔刺激得如同烈火焚烧般锐痛,胸口更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这时他却什么也顾不得,瞪大了被水激得通红的双眼,四下环顾:
      “杜儒圣……杜儒圣?”

      因呛水而嘶哑的声音在湖面回荡,他已不知有多久没有这样惶急过。上一次这样惶急还是他七岁的时候,被他那善於迷路的剑术老师一个人丢在荒山野岭中,七岁的小小少年在黑暗阴冷的林子中走了大半夜也没找着老师的踪影,这让他在最终获救后大哭了一场也大病了一场,从此再也不肯和老师一起去野营。

      ——但现在这种的惶急却是完全不同的。

      四下一片寂静,只有如腐烂的尸身般面目全非的湖岸与暂时失去了清澈的湖水。花月晓咬了咬牙,一提气正欲往岸上纵去,却忽听不远处水声哗啦啦一响,淡紫色的人影冒出水面。

      *  *  *

      兰漪望着十数里外面目全非的湖岸狠狠跺了跺脚。
      他这时看来颇有些狼狈,一向收拾齐整的淡青色发丝与纤尘不染的白衣都沾了些脏污,便是他那个印象中从来都温雅闲淡、笔鬯不惊的沐流尘沐大哥这时也实在称不上齐整。
      沐流尘虽然及时发现地底有异,早一步拉了兰漪离开,但毕竟爆炸来得太过迅速,他们避过了中心,却终究避不过余波。只是既然不是身处爆炸中心,那爆炸的威力便也伤不到他们就是了。
      沐流尘神色宁定,不做言语。兰漪却毕竟是少年心性,又有洁癖,如今闹了个灰头土脸,心中甚是恼火。
      但比起恼火,他心中其实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更让他心烦。望着遥遥湖岸半晌,他终於迟疑问道:
      “他……那个人死了么?”
      沐流尘微微一笑。他知道兰漪在想什么。这世交的少年,虽然清冷,却也孤寂。他性子高傲,目下无尘,没有几个人能入得了他的眼睛,偏偏能入得他眼睛的多半都要比他大上很多,便是自己和莫召奴也要比他大上数岁,所以兰漪其实一直是缺少同龄朋友的。今天那个少年和兰漪年纪相若,品貌非凡,又恰好也是被幽燕征夫狙杀的目标,兰漪想必多少有些同仇敌忾,心中已颇为关心那个少年。
      “我离开的时候,刚好看到有人到那少年身边,将那少年送下了湖中,想必是没有大碍的。”
      “……是么。”稍稍安心了些,兰漪微微垂下眼睫。
      沐流尘却并未将所知的事全部告诉他。在他飞离的途中惊鸿一瞥,看到那将花月晓送下水的紫发青年却未随之入水,反而运劲向远处发出一掌。这让他颇为迷惑,因此也在匆忙中极目向那掌气所向处望了一眼,这才让他想起,那个方向似乎原有一大一小两个普通百姓向这边来,那青年一掌原来是要护人。但这样一延,爆炸便已发生,那青年正在爆炸中心,又未能及时入水,他的生死,才是真正难料。
      得了沐流尘的言语,兰漪心下稍安,便又恼起埋藏炸药之人,听得沐流尘在那边轻叹说“幽燕征夫这手段未免太过火了”,不由一声冷笑,负手於后,冷冷道:
      “幽燕征夫,这次是惹了不该惹的人了!”
      他神色冰冷,周身上下竟似隐隐笼上一层如霜薄气,一股冰一般的杀气透骨而出。

      *  *  *

      “杜……杜儒圣……”
      微微哑了嗓子,花月晓排水向杜凤儿走去。
      杜凤儿此时的样貌实在只能用狼狈来形容,不过任何人整衣落入水中大约也都好看不到哪里去。杜凤儿发髻已有些散落,浸得透湿的头发粘在脸颊上,不住向下滚落水珠,脸色白得近乎有些透明,却看着他微微一笑:
      “你没事吧?”
      “嗯。”应了一声,搭住杜凤儿的手臂,花月晓有些迷惑地望了远处湖岸一下,“那个……”
      言语未竟,忽觉手臂上微微一沉,花月晓一惊回头,只见杜凤儿双目紧闭,竟已昏了过去!

      “杜……杜儒圣?!”
      花月晓这一惊非同小可,只觉手臂之上一片冰冷,再也顾不得其他,抱起杜凤儿向书院疾驰过去。

      *  *  *

      一夜之间珠帘罗幔、被搭得一片华奢的明湖书院客房中,疏楼龙宿慢慢收回搭在腕上的手指。指尖一化,华扇掩在身前,琥珀色修长的眸子里,一层薄薄的愠怒掩藏在浓长的眼睫底,几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两个字溜出空气:

      “胡闹!”

      ——第一部《落花涟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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