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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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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瓣凋零的残花飘落下来,飘过斜指大地的剑身,又坠入苍茫的大地。即使连杀四人,晶莹雪亮的剑身仍如一泓秋水,不沾半点血迹,清明澄澈得如同能照出世间万物的形影。
排号二十八号的幽燕征夫只觉喉头发干,手脚不停轻颤。四名前一刻还活蹦乱跳的同伴在眨眼间死得干净彻底,加上一开始就被诛杀的两名,七名前来执行任务的同伴瞬间只剩自己一人。而眼前这名少年,竟然还纤尘不染,干净温雅得如同要去赴楼台诗会的风流公子。
他已彻底失去勇气。
几乎是即刻,他喉间发出一声轻颤,身子一转,掉头狂奔。什么组织的严令、什么任务失败后恐怖的严刑,在这眼下即刻笼上的死亡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他这刻唯一的想法只有一个:逃!远远地逃开,逃开这死神一般的剑!为此,谁若阻在他前方,他遇神杀神、欲鬼杀鬼!
花月晓轻轻嘘了口气,还剑入鞘。他表面上虽然轻松从容,但实际上这是他第一次遇上如此生死一瞬的关头。他无所谓动杀,却也无谓造杀。对方既已无心伤他,他便也无意赶尽杀绝。
转过身子,他刚要离开,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一瞬间,他忽然听到远处的一片树林中似忽有隐隐人声传出,而那片树林,正是杀手逃去的方向。
* * *
不好!心中一震,花月晓转身追了过去。
树林中有些什么人他不知道,但这时即将要奔入树林的是什么人他却再清楚不过。一个普通人迎面遇上红了眼亡命的杀手,那是什么结果,不堪设想。他可以不赶尽杀绝,却不能坐视无辜生灵遇害。
咬了咬牙,花月晓几乎将身法提至极速。黑与金白两条人影如星子弹丸般飞驰疾掠,就在花月晓和那幽燕征夫距离还有四丈的时候,一条身影忽自树林中疾飞出来。
相逆而对的两条疾飞人影几乎在半空中撞个正着,但两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就在即将相撞的瞬间,各自身形一错,急煞落地。这时面对面的两人与四丈外的花月晓才都愣了一愣。
那人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装束打扮竟与这名幽燕征夫的杀手一般无二,显然,这,也是一名幽燕征夫!
幽燕征夫受命杀人,各司其职,从来不曾出现两队各自行动的情形,换言之,那另一名幽燕征夫的狙杀目标绝对另有其人。但竟然会有两组幽燕征夫同时集中到同一个地方,自幽燕征夫组织创立以来还属首见。
“……”两名幽燕征夫各自一愣,尚未答话,已听一个声线美好而冷淡的声音道:
“原来还有同党?”
无声无息间,在树林的边缘,已多出一名淡蓝白色衣衫的少年。
那少年衣色清淡,发色也清淡如青空。眉长目秀,容颜如玉,周身上下清静雅致之极。但神色清冷高傲,有如冰霜绝谷间一株绝品君子兰,不沾半丝烟火情味。
那林中飞出的幽燕征夫咬了咬牙,身形一震,激射出数十枚燕子镖。二十八号怔了一怔,也随即扬镖射出。
——他不知眼前是何人,但身后那柄剑他却畏如猛虎,只想赶快逃离。眼前这少年既然挡在他逃路的前方,他便只有杀之。
两人一出手便已是倾尽全力,花月晓不由一声惊呼:“小心!”却已救援无及。
那白衣少年抬眸望了望他,也未言语,只是右手微扬,便忽见漫天花瓣罩入他周身四侧,飞舞飘动,美妙夺目。而在这弱不禁风的花瓣中,那漫天交织的夺命飞镖竟如遇到精钢铁壁般,没有半支可以射入他身周三尺。
花瓣飞舞,渐渐消散,那少年意态从容,看也不看那两名幽燕征夫,径直向这边走来。
花月晓扬了扬眉。他目力过人,已看得出那两名幽燕征夫此刻虽然站得好好,但实际上已是死人两名。两瓣切入咽喉的兰花花瓣,彻底夺走了他们目睹明日朝阳的机会。这少年年龄之轻,出手之犀利狠辣、冰冷无情,实是他平生仅见。
少年走到他面前,淡淡看了他一眼,又望了望远处倒卧尘埃的六具尸体,才淡淡道:“原来是杀你的。”他神色冷漠淡然依旧,但不知为何,却似比方才多了一丝温暖。
“给阁下添麻烦了。”花月晓微微苦笑。这少年与他年龄相若,又同是幽燕征夫狙杀的目标,在花月晓的心中,多少有些相惜之意。
那少年心情其实也与他类似。他性子高冷,除有限的几人外,一向视人如草芥,今日竟会主动过来答话,已属罕见。
花月晓自然不知道。那少年听他言语傲然一笑:“不过多一只送死的蝼蚁。”他左手轻负,忽道,“兰漪章袤君。”
“七夕剑……”说到这里,花月晓忽然顿了一顿,静了下来。兰漪章袤君也忽然静了下来。
完全、彻底的静。
一瞬间,两人静若磐石。
风,似乎忽然变得有些异样了……
* * *
残香一蕊飘飘坠地。看着第二十三拨人员过去后,莫召奴终於轻轻叹了口气。
他来到此地已有数日,却始终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兰漪给他的赤瑚易通可以拥有自己的房间,已是相当高级的会员。但要涉入更为隐秘的交易,看来还需要更高的级别,而自赤瑚易通往上,似乎已并非只靠一般的交易累积便可达成。
看来需要一些特别的交易或贡献……他边思忖边前行,外人看来却只见他意态悠闲,神容潇洒得很。他是赤瑚易通成员,拥有自己独立交易的房间,但更多时候却喜欢在外面走动,这些看似普通会员呆的非固定交易场所,往往可能寻到一些别处难见的蛛丝马迹。
自与接头人见面并被带至此地后,他便一直在心中默记路程。对一般人而言可以完全防范的措施,对他而言毫无用处。但在这几天后,他也发现,他纵然记得此地的路程,用处却也不大。虽然对他想要调查之事没有实质性进展,但他已可以相当明确几点:一,这个组织果然绝不单纯;二,夜摩市每次的交易场合并不固定,这里绝不是夜摩市真正的基地。这个地方交易物品之杂,令人咋舌。只要是人类所能想像到的便没有不可以进行交易的,其中自然也不缺乏一些惊天绝世的武功秘笈,甚至一些绝世高手出卖的一次出手,只要有充足的筹码都可以买到。——在这样的交易规则里,大概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吧?
兰漪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弄到赤瑚易通,已相当不易。他的父兄姐夫虽然都堪称是这世上最有经济头脑、最成功的商人,但他自己对这些交易买卖之事却是彻底厌恶,这次竟然这么快将交易凭证升到高级的赤瑚易通,想必也是忍耐得颇为辛苦。想到那日湖畔兰漪埋怨的眼神,莫召奴不由微微一笑。
不过无论如何,接下来的事兰漪已帮不了他,要想再升一级只能靠他自己想办法。只希望这件事不要让兰漪惹上无谓的麻烦……
思忖间,一行五人的队伍匆匆与他擦肩而过。莫召奴走了两步,忽然心中一动,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那是四个彪形大汉与一个貌不惊人无精打采的老头。四个大汉抬着一个箱子,红漆木紮紮实实,老头走在箱子旁边,看来毫无出奇之处,这夜摩市每天进进出出不知多少这样的箱子和人。但莫召奴瞬间便由那四人的眼神步伐见出其功体膂力,加上落足的轻重、脚印的深浅、箱子的大小厚度、应有重量等等,莫召奴几乎立刻便可以确定,那箱子中所装的物体绝不会是一般的金银财宝,百分之九十的可能应该是——
一个人!
莫召奴皱了皱眉,即刻不着痕迹地跟在了后面。这露天交易场所来来往往无数人,竟没有一人能发觉他是在跟踪那擡箱的五人,那被跟踪的五人自然更是全无所觉。
待到拐入一个园门,莫召奴远远地在门外停了下来。信手摇着折扇、望着眼前潋滟春花、与旁边人随口谈着交易,园中所发生的一切却丝毫不漏落入他眼中。
等待那五人的是一个锦衣华服的高大男子,只有长时间位居高位发号施令才能培养出的威严在男子身上体现无疑。与老者点头交谈几句后,男子扬了扬手,两名青衣小帽的家丁自身后抬了一个金漆木箱过来,那四名彪形大汉也走上前去,双方各自离开时,所抬箱子便已是原本对方的那一个。
莫召奴看得清楚,那青衣家丁抬来的箱子以重量计算应就是普通财物。这就是在夜摩市再普通不过的一场交易,只是那红漆木箱中的人令他在意。
华服男子交易完成后,便令两名小厮抬着箱子离开交易场。三人一箱沿着曲折河道渐渐来至一处无人所在,华服男子才抬了抬手,令两名小厮离开。只是他万万也想不到,就在距离他不到三米的一株柳树那其实正有一人静静地看着他。
随着华服男子离开人群后,莫召奴便施展开了一种相当奇妙的遁术——放到中原或许会被称之为遁术,但其实它与一般遁术有相当差异——这本就是莫召奴的秘密之一,便是兰漪与沐流尘也全不知情。河畔的烟柳风沙似乎都成了他的掩护物,当他在柳树旁一站时,他仿佛便成了那柳树的一体,没有半个人看得到他的存在。
确定无人,华服男子走到木箱前,伸手打开木箱。
箱中果然是一个人,但莫召奴却微感失望。
那是一名看来只有二十多岁的青年,淡紫色的衣衫,同色的长发,眉目秀丽非常,虽然双目紧闭、昏迷不醒,却掩不住周身的清华淡雅,令人忘俗。
——这人他从未见过,自是不可能与他追查之事有关了。
所以当他看到那华服男子右手凝气向箱中青年咽喉掐下的时候,他稍微犹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