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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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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动如水纹般一纹一纹荡漾开去。夹杂在喧嚣声浪中,慕少艾的声音低低传来:
“羽仔……”
他脸色苍白,声音微微颤抖。杜凤儿自结识他以来,还未曾见过他如此神色。
方才变生突然,千钧一发。杜凤儿骤觉身边金刃披风,未及思索急忙出手,虽及时握住刀身,避免悲剧发生,但仓促之间凝力不足四成,若非羽人这一刀似乎也未竟全威,只怕就非但救不了鬼梁飞宇,反而要赔上自己一只手掌。
神刀天泣……
掌中的刀锋轻利而狭长,弯成优美奇特的弧度。杜凤儿见闻广博,识得这便是传说中的神刀。想不到消匿已久的神刀天泣竟会在一名少年的手中重现,而这少年的年龄与刀艺之比也堪称他平生所见第一人。
只是,似乎精神状况不对?杜凤儿左掌发力,真气一吐,羽人非獍连刀带人被震退数步。他低低吟哦一声,也未再出手,反而一手抚额,神色痛楚、气息紊乱,停了片刻之后,忽身形一转,发力狂奔而去。
这时留三分、笙少乐与鬼梁府兵丁本已向这边奔来,却见羽人非獍冲出,当即便转了方向,随后追出。慕少艾惊呼一声“羽仔”,本欲追去,却又停了下来,望向杜凤儿。杜凤儿冲他微微摇摇头、又点点头,示意自己无事,慕少艾这才匆忙一颔首,转身追出。
席间一片大乱,鬼梁飞宇夫妇被拥上来的家丁护卫在中间。险些往奈何桥上走一圈,鬼梁飞宇自乍死还生的悸动中平复过来,向杜凤儿一揖到地:“先生救命之恩,飞宇没齿难忘。”
“公子不必客气。不知公子可曾受伤?”
“飞宇无妨。若非先生及时援手,只怕,只怕……”他心中尚留有余悸,不由苦笑,正待再度道谢,却一转眼看到杜凤儿的左手竟一直血流不止,不由一惊道,“先生的伤……”
“无妨。”
“这……”鬼梁飞宇微微踌躇,“家父与飞宇尚要安抚其他宾客,只怕不克离席。不如飞宇让家仆先领先生到客房暂时休息包扎伤口如何?”
“有劳了。”杜凤儿轻轻一颔首,却未动身,反转头望向正向这边走来的鬼梁天下。
这是杜凤儿第一次面对面地见到鬼梁天下的容貌。四十上下的面貌,刀斧镌刻一般的清矍容颜,须发略呈棕红,三缕长髯,眉目深邃,说不出得威仪好看。上一次隔帘相对时,已感到此人气度沉稳凝练非常人能及,这时直面相向,这种感觉便更为深刻。
“犬子蒙先生搭救,鬼梁兵府上下感激不尽。”
“哪里,府主客气了,杜某也只是机缘巧合,公子命不该绝。”
“嗯。”瞥了一眼杜凤儿左手,鬼梁天下望向鬼梁飞宇,“飞宇,先生的伤你可曾……”
“是,父亲。飞宇已安排安四领先生前往静室休息处理伤势。”
“嗯,你也受了伤,先去处理伤口吧。”
“是,父亲。”
鬼梁飞宇领声与言倾城退下,鬼梁天下望向杜凤儿道:“先生於鬼梁兵府活命之恩,鬼梁天下日后定当图报。”
“府主言重了。”思忖了一下,杜凤儿又道,“在下尚有一不情之请,不知——”
“先生但说无妨。”
“嗯。虽不知原因为何,但那羽人非獍出刀之时,似是神智不清,袭击贵公子或是无心,侥天之幸贵公子得以无恙,不知府主是否能网开一面?”
“这……不知先生为何会认为那羽人非獍是神志不清下出刀?”
“那一刀凝力不足,刀势不稳,刀意紊乱,若是有意杀人,应不会如此。而且……实不瞒府主,若非如此,此间此刻所留下的只怕就只能是鬼梁公子的尸体一具与杜某的手掌一只了。”
“嗯~”闭目沉吟片刻,鬼梁天下才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若那羽人确是无心之失,宇儿既得无恙,老夫自也不能赶尽杀绝。但滋事体大,真相尚待查明,老夫也不能就此置之不理。”
“杜某明白。”
“既然如此,”鬼梁天下点手叫过一名侍从,“告知留三分与笙少乐等人,对羽人非獍只可生擒,莫要伤他性命。此外,”他扬了扬声,声音不疾不徐不大不小却清晰落入庭中所有人耳中,“小犬婚礼生变,惊扰各位同道,鬼梁天下实感愧疚。只是,那羽人非獍与鬼梁兵府之间乃属私怨,还望各位同道莫要插手。——先生你看如何?”最后一句他压低了声音,只是问向杜凤儿。
“多谢府主。”杜凤儿心知这实在已是鬼梁天下最大的让步。终究,羽人非獍究竟是不是无心出刀,这只是他个人的猜测而已。而事实上,无论有心无心,今日若非是他刚好站在羽人旁边,那鬼梁飞宇就是十足十的死人。这等关系,实在不是一句“无心之过”便能揭得过去的。无言看了羽人与慕少艾离去的方向一会儿,杜凤儿转身向客室走去。
——只得生擒、不得伤命,药师与羽人应足可应付吧……
* * *
黑色与金白色的身影在曾经春妍花娇的湖畔对峙。五名幽燕征夫望着数丈外闭目凝立的少年,手心竟不由微微沁出冷汗。
那少年年不过十六七,眉若春山,容颜如画,眸子似闭非闭,发丝随风轻拂,长身玉立,衣袂飘飘,一派斯文秀雅,在这丝丝缕缕柔媚春风中,有如走马兰台的翩翩浊世佳公子,说不出的风雅美好,哪里像是上阵厮杀的夺命武者。但偏偏就是这少年,竟一剑将他们逼出了藏身之地。
他们一向善於隐於暗处狙杀他们的目标。那些武功甚至还远高出他们的人们,在他们那永远不知由何处射来的暗器下,仓惶如被狩之物。然而今天,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他们,望着那从容淡雅的少年,明明是五人对一人,却竟觉得被狩猎的那一方竟似是他们自己。
“五子珠,训!”
巽位上的黑衣人发出喑哑的低呼,五人顿时身形交错,魅影一般的燕子镖在日光下呼啸飞掠,封死了花月晓各方退路。这些镖或徐或疾、或近或远,有些直线疾掠、迅捷无伦,有些迂回变化、线路诡谲无比,甚至有几只竟似射到了完全不着边际的地方,但事实上,却全都是封死了花月晓任何可能趋避的路线,不留丝毫余地。
然而花月晓却忽然不见了。
在这样的密集暗器下,花月晓却忽然不见了。
方才巽位男子一惊。他其实并非严格意义上的五人领导,只是五人之中,他位数最前,所以自然而然成为发号施令之人。如今所要袭击的这人,是他杀手生涯以来狙击目标年龄最小的一个,却竟然也是最难应付的一个。
目标自眼前消失,他立即本能感到危机,但在他还未来及做任何反应之前,眼前一花,那少年已出现在他面前,低低问道:“你是首领?”却不待他回答,已一剑刺出。
凉……眉心微微一凉,这就是他此生最后的感受。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有些迷茫地想。他一生杀人无数,这才第一次亲吻死亡的拥抱,在他失焦的眼瞳中,还来得及映出那少年一剑破开回旋的燕子镖,将剑直刺入另一名同伴心脏的情景……
* * *
手上的伤虽不重,处理起来却颇麻烦。天泣轻薄细利,带着肉眼难见的微小回锋,一刀刺入,刀锋轻颤将伤处血管切成锯齿样伤口,灌入七八道回力,附骨不散,使伤口血流不止、难以愈合。
杜凤儿默运玄功,将刀锋回力悉数逼出,这才上药包扎。家仆早已识趣退离,室内便仅剩下杜凤儿一人。
静海仙龙有事在身,既知他平安,便不克久留,日前已然离去;疏楼龙宿身份卓然、心性更是高傲,既非为鬼梁兵府邀请而来,自然不会凑热闹来参加一名小辈的婚礼;花月晓本是受邀之人,却因命案缠身不便前来;结果倒只剩他清闲无事,既受邀请、又对鬼梁飞宇颇有好感、更有兴趣观察鬼梁兵府情况,只身前来参加婚礼,却想不到竟会发生这种变故。
——药师应该已经寻到羽人非獍了吧?
似有若无的恬淡熏香阵阵传来,杜凤儿凝神细思一会儿,忽双目一睁,惊呼一声:“不对!”身形一掠,来至门前,手方搭上房门,身子一软,竟已昏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