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天宇]水龙吟》花月汐殇

10、第十章

　　花月晓这才明白儒门为何回护於他。

　　共审四教之中，法门体系单纯，主要便是教主殷末箫领导之下，以明法正理为武林断狱诉讼，以不偏不私颇得武林人赞誉，但若论到根系影响却远远无法与儒道释三教相比。民间、武林，上至王族公卿，下至贩夫走卒，中间江湖豪杰，儒道释三教皆有深远影响，其根系庞杂、源远流长，其中又以儒教为最。如今天下，儒教支流庞杂，主要汇为三支大系。其一便是疏楼龙宿与圣贤诸所属一脉，这一脉雄踞中原，在中原影响力最为巨大，组织人员也最为庞大，世外书香、天章古圣阁、六庭馆等著名之地皆是此系之下，便是名震西陲的汗青编也不过是由其分出的旁支，其最高机构名为儒门天下，其主被尊为“龙首”，便是眼前的疏楼龙宿；另一支一家儒教潜心治学，早在数百年前便拔山而去，隐於望远云路，早已不涉世事；而另一支则以隐於倚天航地界的孔孟学院为首，势力主要根植於江左及海外，行事颇为低调，普通武林中人不得而知。花月府地处江东，正是孔孟学院势力范围，花月晓又家学渊博，所以总算听说过儒教三系之分，并知孔孟学院一系对其重要掌权人的尊称正是“儒圣”。如今一听疏楼龙宿对杜凤儿的称呼，他才知原来这几日一直同道而行的这紫衫青年竟是孔孟学院的高层人员。那儒门今日会如此行动的理由自然便也清晰明了了。
　　圣贤诸方才那番言辞说得冠冕堂皇，但实际上不过只是认出了杜凤儿，要卖杜凤儿一个面子罢了。儒教三系之间虽各成系统，但毕竟同气连枝，各系高层人员之间也多少有些往来，花月晓从“儒圣”二字猜知杜凤儿是孔孟学院高层人员，却不知杜凤儿其实就是孔孟学院掌院本人。他与疏楼龙宿曾经结识，圣贤诸虽未与他真正会过面，却曾在儒教祭典上远远看过他一眼，圣贤诸本人细心敏悟，又相当留心，所以自杜凤儿越众而出，他便已认出眼前之人是谁，那是与龙首叙交之人，他自然不能不小心斟酌自己的立场。杜凤儿从听到圣贤诸说“儒门反对”便已猜到个中原因，他不记得曾见过圣贤诸，圣贤诸却能一眼认出他的身份，心中也是不由暗道这清艳的令公是个有心人。

　　这些都是过往之事，这会儿疏楼龙宿打量他片刻，说出话来竟是半点应酬没有、老实不客气直说他不好，杜凤儿也不由苦笑。他自知伤容难掩，只怕连普通人都瞒不过，何况是疏楼龙宿。摇头苦笑一下，转开话题道：
　　“让龙首见笑了。今日多蒙龙首大力相助，杜凤儿感激不尽。”
　　“耶～”声音美妙地转个弧度，疏楼龙宿罗扇旋转，作势望天，“这不过是吾儒门行事的原则，不可坐视无辜枉死罢了。”
　　这话说出来在场众人没一个相信，但却又的确是他这个身份该说之话。杜凤儿微微摇头，心中想的却是：眼前这人每说一句话都要摆一个姿势的习惯倒是至今未变。
　　不着边际闲谈几句，着去云来客栈取行李的生员已将杜凤儿与花月晓的行李取回，众人便也各自散去。疏楼龙宿眸光闪动，对杜凤儿道：“龙宿尚有要事要与儒圣商量，晚间当登门拜候，此际便请儒圣好好歇息吧。”
　　“杜凤儿恭候。”杜凤儿抱扇侧身，优雅一礼。
　　“请。”
　　“请。”
　　看疏楼龙宿等人转身离开，花月晓主仆也向杜凤儿与静海仙龙微施一礼、致意离开。后院天井间便只剩下了静海仙龙与杜凤儿二人。
　　淡淡暮色映在仙龙形状秀丽的眉端，映出他眸中淡淡的忧色：
　　“你伤的不轻。”
　　“已无大碍。”
　　微微摇了摇头，仙龙对他这个答案不以为然，却也没有多说，只道：“红云骄子传信於我，希望我沿途能顺便查访你的行迹的时候，我还颇为不解，现在才知……”
　　杜凤儿也不由微微垂了眼睑，轻叹了口气：“凤儿让红云骄子操烦了……对了，仙龙为何事前来江南呢？”
　　“……”沉默片刻，仙龙才淡淡道，“为寻访一位友人的踪迹……”
　　杜凤儿看他眸中忧色甚重，却又似不愿多说，也不便追问，只道：“不知可有凤儿效劳之处么？”
　　“哈。”仙龙不由微笑起来，“这话似乎更该由仙龙说才对。”
　　杜凤儿也不由一笑：“仙龙客气了。”
　　他二人这各自一笑，气氛便顿时轻松许多，淡淡暮霭在院中染上烟霞之色，院中两人沐余晖而立，纵是有多少忧烦艰难之事，此时故友重逢，也只觉温暖於心……

　　*　　*　　*

　　月华如练，斜斜映在云来客栈九华院北端，一名青衫公子盛月色迈入庭中，正是自明湖回转的莫召奴。
　　庭院空寂，微风飒然。莫召奴伫立廊下，望了手中玉璧良久，忽掌力一震，玉壁粉碎，竟露出一张晶莹剔透的赤红色薄片来。那薄片色如红瑚、薄如蝉翼，正面右上镂着一行细小秦篆：赤瑚易通。中间则以楷体写着“三十六号房”。整张卡片竟掌力不伤，坚逾金铁。在卡片之外尚有一支细小银管，莫召奴指尖轻挑，挑出一张如丝薄绢，尚未细看，忽道：
　　“你在担心？”
　　微风轻拂，庭中寂寂，半点人影也无，竟不知他是在对谁说话。停了片刻，又道：
　　“你担心兰漪不能信任？”他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你放心，夜摩市之事是我托他查探。他性子高傲，又有洁癖，若非受托，是根本连沾也不愿沾这等市利易贾之事。江南世家之中，就以兰家渗入夜摩市最不令人怀疑，所以……”
　　凝立片刻，莫召奴忽又笑道：“你放心，我自会小心……”

　　*　　*　　*

　　“嗯～好说。”
　　停了语声，疏楼龙宿眸子微闭，立在窗前，半晌未语。摇曳烛光映着他一身光华，他看来竟似比灯烛还更亮些。
　　杜凤儿坐在床边椅上，看他一身闪耀，忽然想起某年某月某时某地某人曾说过一句话：“自走照明灯。”不由莞尔起来。
　　笑意未竟，疏楼龙宿忽身形一动，已欺到他身边，右手一伸，竟扣住他腕脉。
　　杜凤儿也不做反应，任他搭住自己的手腕。搭了半晌，疏楼龙宿这才撤身一退，又站在窗边，眸子微眯，华扇遮了半边脸颊，冷冷道：
　　“好友，汝这如今的行事么，龙宿只有送汝三个字：‘不知死。’”
　　“哦。”杜凤儿眉眼盈盈，似有笑意，又似正经无比，“这‘不知死’三个字，可连半点华丽色彩也无。”
　　“哦？”声音微微一扬，疏楼龙宿似笑未笑，扬眸道，“那‘华丽无双的不知死’如何？”
　　“哈！”听他八个字，杜凤儿也不由被他逗得一声轻笑，展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