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芝精历劫后和魔尊he了》陆三垚

4、帝君

　　南星载着路筠芝落在金明神殿前的空地时，大殿的门已经快要关闭了。

　　她提着脚步走上百阶云梯，赶在大门将关的最后闪身而入。

　　殿内已是座无虚席，天宫神仙千万，上神不足百余。殿议这般大事，众神早已赶来落座案几之前。
　　路筠芝刚一进殿，就感到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接着议论之声潮水般涌起。

　　她离开天宫百年，又刚刚飞升，殿议也是头回参加，可她地脉紫芝的名号倒是人人皆知，却不是因为什么好名声，她之前口直心快的性子惹了不少麻烦，加之三百年前那场大战里……

　　不过这都是旧事，芥蒂在人心，不是她能掣肘的。

　　她颔了颔首算是向众人致意，便敛了心神朝殿内走去。

　　“她什么时候回来了？”
　　“是啊，她回来干什么？”
　　“天上怎么就舍不得这一个女仙，非得要她来掌药王殿……”

　　交头接耳的声音落在她耳朵里，若是依她之前的性子，恐怕是要一一怼回去，不过如今心境已是不同，那些议论像箭落在了棉花里。

　　她眼神在席间掠过，看到文禄和小童模样的经司，两人皆倾身向她致意。好容易寻到一个空座，正要走过去，却看到邻座的那位，路筠芝脚步一顿。

　　黑袍的少年正经危坐，正闭目养神。

　　再看过去，他左右两处位子都是空的，路筠芝一路走来，席位皆满，邻座的神仙也是有说有笑，独独空出两个空座，将这位小将军隔绝此处。

　　看来这家伙在天上混的也不怎么样。路筠芝心里暗道。

　　感受到目光，屈矢渝睁开眼睛，对上站在自己不远处的路筠芝，怔愣了一下。

　　那少年人不明所以的澄澈目光看得路筠芝心中泛起一片涟漪，匆匆将眼神移开。

　　这反应看得小将军一头雾水，只得点头致意，接着又旁若无人地眼观鼻鼻观口，无人察觉到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刚刚落座，议论声渐消，却不料从殿前方传来一声：“药王殿下，前来殿议为何不穿朝服？”

　　又是这个家伙。

　　路筠芝闭闭眼，心想这个长英怎么如此阴魂不散，但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当初是怎么得罪过他，接着又听他道：“你这副散漫样子，怎么有脸坐这上神的位置？”

　　她抬眼，看向殿前的长英。那家伙坐在首席的案桌上，身着锦袍金线的华丽朝服，发冠高高束起，其他神仙倒是也都束发正衣，却远不及他那般金光灿灿，显得她这一身对襟白衣更加朴素。

　　“下官配不配自有天道品评，不过下官知道，插两根孔雀羽毛的秃尾巴鸡究竟还是装不了凤凰的。”路筠芝淡淡开口。

　　“假凤凰”闻言一下炸了毛，拍案而起，隔着众神仙指着路筠芝骂道：“妈的，你再说一遍？”

　　席上顿时静默一片，不少神仙开始暗戳戳互相使眼色，却无一人出声。
　　如今三界不太平，文神式微，武神掌权。长英是武神殿副将之首，如今主将陆吾在外镇守，他甚至算得上天庭仅次于帝君的存在。

　　不过路筠芝却不怕他，她自幼在上清境自在惯了，看不惯天庭这些规矩条框和高低贵贱，正欲再应长英的“要求”损他一番，却听一声音嘟囔道：
　　“屈小将军不是也没穿吗？”

　　一众神仙的目光又齐刷刷落在她身边的少年身上。

　　屈矢渝也是一身黑色素衣，听闻有人唤他的名字，才缓缓睁开眼睛。
　　路筠芝收了声，同众人一起看向他。

　　长英本一意针对路筠芝，这时不知被哪个不长眼的打了岔，当着众人又不好显得有失偏颇，只得瞟了屈矢渝一眼，语气不耐道：
　　“你又是怎么回事？”

　　少年将军闻声向他望去，神色沉静，却没说话。

　　路筠芝微微一挑眉，想起归来那日在药王殿前他二人对峙的模样。

　　这屈矢渝年纪轻轻便飞升高位，在天庭定有不少非议，不过这长英明显没把这个毛头小子放在眼里。

　　而屈矢渝显然也不是屈尊讨好的性子。

　　这倒是和人间的他一模一样。

　　长英没得到回应，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本就凶煞的脸色怒气更甚，压着嗓子又问了一遍：
　　“谁准你穿常服来的？”

　　屈矢渝神色依旧，正欲开口，却听大殿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洪亮威严的声音：

　　“我准的。”

　　那声音沉稳平静，却清晰地落在神殿的每一个角落，众人的目光立刻被牵过去，只见殿后缓缓走出一个白衣银发的长者。

　　他身上同长英一般印着金色图腾，却不似那般刺眼华丽，上面的云纹仿佛真的在飘荡一般，正所谓云裳为衣，日光做线。长者面目平和，缓缓登上阶梯，落座在大殿正中的宝座上，开口道：

　　“桑霁，坐下吧。”他接着道，“如此小事不必拘泥，你这性子也该改改。”

　　桑霁是长英将军的本名，不过向来无人敢唤。长英闻言落座，不再言语，脸色却更加铁青。在座神仙闻言也是面面相觑。

　　路筠芝看看屈矢渝，倒是神色无改。

　　怪不得这么傲气，原来是得了这位的偏袒，她心想。

　　那长者的目光又朝他们这边投来，问道：“青娥没有来吗？”

　　“月神殿下今日抱病告假了。”一旁的神仙答道。

　　路筠芝想到方才在在桂林一见的情形，只听那长者沉吟片刻道：“算来，今日便是兮禾的忌日了吗？”他顿了顿。
　　“那便是情有可原，由着她去吧。”

　　她听到那个名字，心里难以遏制地一痛，众神闻言也都颔首敛神。

　　长者声音停了片刻，对众人道：“如此，便开始吧。”

　　闻言，众人皆起身颔首，起身道：“是，帝君。”

　　*

　　上神殿议定期举行，内容也是格于成例。老者的声音缓慢而肃穆，路筠芝在案几上撑着脑袋听得兴致缺缺。
　　西海起了凶蛟，北境出了奇妖，鬼界想在不周山东再讨块地界……帝君一一将这些事务分派给各殿，众神一一起身领命，再听几句套话般的嘱托。

　　这些事务和药王殿都没什么关系，她又向来散漫惯了，做不到像其他神仙那样正襟危坐，脑袋里甚至生了瞌睡虫。

　　百无聊赖间，路筠芝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到邻桌那人身上。屈矢渝跪坐案几之前，腰背挺得笔直，被那黑衣勾勒出有力的背脊和纤长的腰线。他正专注于帝君讲话的方向，眼睛清亮，一副少年人意气风发的模样。

　　就像是他们最初相识时的模样。

　　路筠芝有些恍惚，仿佛又被带回到人间的岁月。

　　可后来呢？

　　她的脑海里忽然卷出一幅猩红的画面，不再挺拔的少年将军带着满身血污站在毒坊前，回过头对一无所知的她道：

　　“快进去，我很快回来接你。”

　　就因为这句话，她在那满是毒虫的阴湿巢穴里苦苦盼了十年……

　　方才从千粟坊出来时似洪水般的情绪已经平息下去不少，此时她注视着少年，正想开口，却听帝君唤道：
　　“离南……”

　　离南是他武神的尊号。屈矢渝闻声起身，路筠芝这才收回了心绪，却发现身边众神神色较方才皆凝重了不少，听帝君接着道：

　　“玄日海近日又开始吞噬过路的生灵，妖族那边起了异动，恐怕又到了凶物出世的时候……”

　　路筠芝闻言神色一凛。洛泽一北有一处玄日海，那片海域曾是上古囚禁穷凶极恶之徒的禁地，后来新的天牢建成，玄日海被废弃，成了无人之境，却凝聚了千万妖魔的怨气和亡魂。那些怨气凝聚，竟仿佛赋予了那海水生命，将它变成一处孕育妖魔的“母体”。

　　新的妖魔将要诞生之时，母体便会像饿了一般，从外界的生命里汲取养分。如今此景，便是它将要“分娩”的前兆。

　　而从玄日海诞生的妖物，往往都凶极恶极，三百年前那场洛泽之战，便源自那里。

　　此番若是任其重演。
　　恐怕在场每人都难逃浩劫。

　　“你过几日便动身，此番前去，要探出海里吃人的‘核’在何处，我们需要在它诞生前扼杀它。”帝君道。

　　“是。”屈矢渝应道。

　　“帝君不妥。”只见长英突然起身，对天帝道“此等大事，派这个毛头小子去岂不是送死？”

　　“哦？”天帝看向他，缓缓开口，“那么以你所见，派谁合适？”

　　“陆吾，逐炎，方燧……”长英一顿，“……还有我，谁论起来不比他有资格？”

　　陆吾将军乃武神之首，而逐炎，方燧则是位居长英之下的两位副将。

　　白首老人笑着摇摇头，道：“这事我自有定夺，你办好你的差事。”

　　接着他又对屈矢渝道，“此事事关三界，与你而言是个机会却也是危机重重，离南当好好把握才是。”

　　屈矢渝只身站在殿中，身姿挺拔，亮亮的眸子直白而沉静地望向帝君。

　　路筠芝瞥向周围，几位女仙的目光早已直直地粘在他身上。

　　她心里却不是什么滋味。

　　说完玄日海一事后，帝君不久便结束了殿议，众人起身纷纷离去。
　　路筠芝跟在人群后，放慢了步子，远远跟在那黑袍将军身后。

　　长英今日没争到差事，火气冲冲地从她身边走过，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路筠芝没睬，眼神一直跟在屈矢渝身上。

　　出了大殿，人群渐渐往各宫散去，屈矢渝突然拐了方向，她赶紧加紧脚步跟了上去。

　　眼看跟得越来越近，黑袍少年突然停了脚步转身，路筠芝一个没刹住，差点撞在他鼻子上。

　　少年直望向她的眼睛，淡淡开口：

　　“药王殿下跟着我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