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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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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药王殿往东,穿过云瀑,再走过风泽小径,在整个天宫西南,便是月宫了。
路筠芝召了坐骑南星与初晴同乘而去,这青色羽翼的大鸟许久未见主人显得兴奋异常,一路上飞得格外卖力,将漫天云雾搅得七零八散。
南星收翅,路筠芝跳下鸟背,眼前一座朱红色宫殿,很是气派。路筠芝却未走上前去,低调着绕过大殿,走进殿后的一片桂花林。
天宫的花树千年不败,千万棵桂花开得荼靡灿烂,像是一片翻飞的白色海洋。
她走进去,在林间弯弯绕绕,轻车熟路地走了半晌,停在了一株桂花树旁。
她望着树沉默良久,一旁的初晴轻声道:
“算来,今天算是兮禾仙子的忌日了。”
路筠芝闻言抬起头,一树皎洁桂花在风中微微摆动,像是在对她点头致意。
她一瞬间晃了神。
静默间,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初晴转身,看到几个身着蓝袍手执法器青年人正巡视着朝他们这边走来。
初晴一眼便认出这是月宫的仙侍。
“这桂海什么时候戒备如此森严了。”她心里暗道。
那几人路过她们身边,许是见她们眼生,多看了几眼,便齐齐欠身行礼,接着准备离去。这时,忽一阵风起,带起二人衣袂,露出腰间银牌,上面洋洋洒洒两个“药”字。
“等等。”为首年龄稍大的仙侍瞥见那银牌,突然停下脚步,开口道,“你们是药王殿的人?”
路筠芝闻言回过神,转身看向他:“是又如何?”
那仙侍闻言脸上带了不善,上下打量了一下她,问道:“药王派你们来的?”
“我便是药王。”她答道。
仙侍眼神一闪,看了看身边的同伴,沉声道:“三百年前月神殿下定了规矩,药王殿的人不得踏入桂海半步,若有违此规……”
他顿了顿,道:
“需杖逐。”
路筠芝闻言眉头一皱,初晴更是一惊,慌忙挡在路筠芝身前。可几个小仙侍年纪尚小,初来当差不久,又听来人是一殿主位,那岂不是上神,怎是他们能打的,愣是你看我我看你,举着棍杖踌躇不前。
为首的仙侍犹豫的半晌,决定还是听话办事,一咬牙,扬起手中的法杖遍要朝二人身上砸去。
路筠芝拨开身前的初晴,自己却不躲不挡,竟是要生生挨这一棍。
可就在那法杖落在她身上的一瞬,一股气劲凭空一挡,小仙侍的力道瞬间被卸了去,连人带棍,“铛啷”一声摔在地上。
众人回头一看,不知何时身后站了一个背手而立的黑袍少年。
仙侍们的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自己奉命看护的桂林一时间闯进三个外人。他们眼看领头的受了挫,看了看彼此,便一同向那黑袍少年打去。
那少年两手空空,眼看四人杀气腾腾地靠近,却依然悠然自立,一只手背在背后,另一只手一划扯过四人的武器,接着一拉,一推,一股强大的气劲将他们一齐推得摔倒在地。
这时为首的仙侍从地上爬了起来,看清黑袍少年冷冷的面容,连忙作揖道:“屈将军,怎么是您。”
少年面沉如水,道:“偶然路过此地,见此处喧哗,你们为何打人?。”
仙侍答道:“将军刚飞升不久,不晓得桂林落了禁制,小仙方才是奉命行事。”
他说着,一脸幽怨地望着少年,言下之意是将军您不仅误闯了禁林,还多管了闲事。
少年听了这话,方才一脸正气的脸色带了一丝窘意,眼神却仍落在路筠芝身上,对那仙侍道:
“这二人看似并无生事之意,你众她少,实在有些有失公允。”
“公不公允还由不得屈小将军来评判。”他话音刚落,一道清亮的女声从花海身处传来。
不过须臾,一个婷婷婀娜的仙子现身朝他们走来。那仙女身着一身绛红裙装,极为清瘦,身量很高,面容看着像个少女,神色里却透着一股成熟女子的高贵和疏离。
小仙侍们见到来人,忙整整齐齐战成一排,黑衣少年也俯身一同恭敬道:“月神殿下。”
唯有路筠芝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她盯着月神一步步靠近,听她道:
“你来这里做什么。”
“忆故人。”路筠芝淡淡的道。
听她如此回答,月神眉头一蹙,低头靠近她,语气里带了愠色:
“兮禾她不需要凶手的怀念,以后不要再来了。”
此时空气近乎凝固,小仙侍们一个个耳官鼻,鼻观口,只听路筠芝轻声道:
“不是我杀的她。”
小仙侍们倒吸一口凉气,却不动声色地伸长耳朵。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月神看了看他们,又瞪了眼路筠芝,没再继续说下去,转对被晾在一旁的少年道:
“屈将军又为何在此处?”
那小仙侍小声嘀咕道:“将军多管闲事来的。”
闻言那小将军窘色更甚,却依旧抿着唇站得笔直,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无礼。”月神斥道。
小仙立马低了头。月神看了看眼前众人,无奈叹了口气,说此事作罢,日后不愿听到再犯,便遣散了众人。
“三百年前明明不是殿下的错,他们如今这是什么意思?”
走出月桂林,初晴仍旧愤愤不平道。她拽了拽路筠芝的衣角,不解道:
“殿下方才怎么躲也不躲?”
沉默许久的路筠芝才堪堪回过神来,她望向远处离去的少年的背影,答非所问道:
“方才那位屈将军是什么来历?”
初晴答道:“屈小将军在殿下回宫之前不久刚刚飞升,据说生前是人间瑶城大将,立下赫赫战功。”
说起这个,她来了兴致,接着道:“要说这位将军真可谓是天生将才,刚刚飞升便被帝君点为武神殿四大副将之一,算是咱天宫年纪最小的上神了。”
“是么?”路筠芝神色复杂地望向那背影,忽然觉得袖中一动。
她不动声色,对初晴道:“你先回去吧,我想自己走走。”
遣走了初晴,她抬手拨开袖口的衣料,只见一只银白色的小蛇探出头来,好奇地望向云雾缭绕中的殿宇。
“你醒啦。”
路筠芝抬起手指点了点它的头,那小蛇生得极为灵动,像是件光泽饱满的银器。
小蛇亲昵地回蹭她,她却用有些犹豫的语气道:
“你本不该在这里的。”
她抬头,望向浩渺的天宫。
她是一株灵芝,生养在上清境,后来掌管药王殿多年,百年前她下凡历劫,成为瑶城九公主。
人间的她生逢乱世,十五岁时叛军突起,城主被刺,她被抓去叛军首领的毒坊做了蛊童,被关在地牢里日日受蛇毒淬炼,从那时起这条小蛇便伴她左右,她用血换它的毒,长此以往,二者几乎共生。
可她死后重返天界,每一个从人间飞升的神都需去梦局清洗记忆,瑶城,毒坊,包括这条小蛇都应该在她离开梦局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可她此时却统统记得。
许是梦师的术法出了什么问题,不过她此刻顾不上这些,匆匆抬脚,她要去一趟千粟坊。
千粟坊是天界的藏书阁,里面事无巨细收录了天界大小事件,其中包括了神仙们的生平往事。
那是幢生得古朴的殿宇,路筠芝匆匆踏进去,从成堆的书卷里拎出一个半人高的小童。
“药王殿下?”小童被下了一跳,从路筠芝手上挣脱跳下,脸上喜道:“您回来了!”
路筠芝没应他的寒暄,从怀里摸出一柄看着很是珍奇的小如意递给小童,道:“给我找找屈矢渝在人间的生平。”
小童轻车熟路地将如意揣进怀里,笑嘻嘻地说了声“得令”便转身朝书山跑去。
这千粟坊从里面看起来,与其说是座殿宇,不如说是个用无数卷轴摞起来的堡垒。小童跑到一面书墙前,轻轻跃起,踩着无形的阶梯拾级而上,眼神找寻着,半晌,从万千卷轴中抽出一卷。
他直接从空中跃下跳到路筠芝面前递给她,上面墨笔写着:武神殿离南将军,屈矢渝。
她急急翻开,眼神扫过上面的内容,心却沉沉地坠下来。
屈矢渝,人间瑶城大将,建华三十年随起义军谋反。
路筠芝目光一顿。建华三十年,正是她被关进毒坊的那一年……
她目光向下,卷轴最末写着此人功绩:以一敌百,战无不胜,功成……
她的心在落在看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狠狠一坠。
功成,屠城。
路筠芝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千粟坊的,那小童似在一旁叫她,可她却充耳不闻。
起义军……
屠城……
那些字仿佛尖刺扎在她心上。卷轴上方才没有写,那屈将军在瑶城事曾有过一段婚约,而成婚的对象正是城主的小女儿,也就是当年人间的路筠芝。
可他却在她被关在毒坊里的那些年叛国起兵,屠尽她的父母和百姓,踩着他们的尸体一步步登上了天宫。
真是可笑啊。
路筠芝浑浑噩噩走回药王殿,初晴远远望见跑出来迎她,到了近前却是一愣。
“殿下……您怎么哭了?”
路筠芝抬手摸了下眼睛,泪不知什么时候糊了满脸。
是啊,我怎么哭了?被心爱的男子背叛后的心痛吗?她自嘲地在心里说,又想起方才在桂林屈矢渝一脸陌生的表情。
为什么他都忘了,我却还记得?
想着,她脸上又多了抹凄然的笑。初晴在一旁看着她的表情被吓得不轻,小心问道:“殿下您方才去哪了?”
路筠芝哑着声音答道:“千粟坊。”
“千粟坊?那里没人告诉您吗?”初晴奇道。
“告诉我什么?”
“方才金明神殿的人来传话,帝君召上神议事,殿议现在恐怕马上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