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芝精历劫后和魔尊he了》陆三垚

2、九重天

　　殿下？
　　当阿芸亦步亦趋踩在云端上的时候，她也没搞清这个名号为什么会落在她身上。

　　她曾是瑶城九公主，后落入叛臣的毒坊成了阶下囚，好不容易从那鬼地方逃了出来，却惨死在一处不知名的树林里。

　　为何现在又成了殿下？

　　“方才您凡人之身的命数将绝，小仙奉命去接，免得您被哪个不长眼的小鬼捉了去。”

　　“殿下原身是上古洛泽之南一株地脉紫芝，生养在上清境，百年前被罚往人间，经历天劫。”

　　“如今正是飞升归来的日子。”

　　那老者悠然走在她前面，抬手拂去了面前一片云絮，边走边对她解释道。

　　“神仙下凡历劫会忘却自己在天族的身份，归来后便会想起，殿下不必忧心。”

　　他说着脚步不停，却俨然不再是老人的模样，一头白发化为墨色，佝偻的背挺拔起来，声音也变得清朗，唯一不变的是那笑盈盈的表情。
　　他转过头，露出少年人皓齿明目的面庞，道：

　　“方才忘了自荐，在下文禄，专司天上人间之人事。”他顿了顿，笑着看向她，“殿下多年未见依旧美貌依旧，此番飞升，日后要多仰仗了。”

　　“……”

　　阿芸被这忽然返老还童的家伙惊得半晌没说出话来，愈发觉得脚下的云彩踩不实，像要坠落下去。
　　好容易找回自己丢失的声音，问了句：“那我们现在要去何处？”

　　文禄道：“梦局。”

　　**

　　走过一片浩渺无边的云海，便见一名唤南天门的金玉牌坊。迈进去后，眼前凭空生出许多殿宇。那些殿宇重叠交错，风格不一，却都蒙着金光，与七彩旖旎的天空相映成辉，偶有几只白色的大鸟从金色飞檐边掠过。

　　这一定是在做梦吧。

　　殿宇墙壁上的金砖映出她的模样，她又变回了之前黑发黑瞳的模样，可是身上白衣的胸口还浸着血迹，恍如隔世之感翻涌而来。上一刻还是个被赶尽杀绝的阶下囚，如今却身在云端成了上神？

　　天下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好事。

　　这样想着，突然听到一声爆喝，震得她周身一震。

　　“奶奶的，我今天非要在这讨个说法！”

　　她抬眼，只见他们身侧一处不起眼的宫殿门口，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手执一双铜锤，正吹着胡子指着那牌匾谩骂，那声音振聋发聩，引得她和文禄都驻足侧目。

　　“诺大一个药王殿，竟能把我的思灵活活医死！我今天非把这破殿拆了不可！”说着，抬脚踹了那门柱一脚。
　　那殿本就小得可怜，被这一踹震得抖了三抖，扑簌簌飘起层灰。

　　殿门阶梯之下有一众围观，皆是交头接耳，却无一人出声阻拦。

　　独一个小侍模样的丫头跪在那人脚边，正准备以头抢地，哭道：“将军不能砸啊！”
　　那人却毫不理睬，嫌弃地将她一脚踢开，像是踢开个挡在身前的物件。

　　那小丫头被踢得在地上滚了两圈，阿芸眼看不过，抬脚就要上前。身边的文禄却赶紧拦道：“殿下不可，您刚回来，现下还不是露面的时候。”

　　“他如此欺负人，你们就不管管？”她指着那人问文禄道。
　　文禄依旧笑笑：“有些事咱们管不得的。”他顿了顿，“不过多年未见，殿下仍是这般打抱不平的热心肠。”

　　阿芸看向文禄拦在自己身前那只手，又望向殿前无动于衷的围观神仙们，见那男子没再打那小侍，只得暂时收了脚步，对文禄道：
　　“看来这位暴脾气的神仙看来来头不小。”

　　“上神好眼力，这是武神殿四大副将之首长英殿下，脾气火爆至极，天上几乎没人敢招惹他。”文禄答道。

　　说着，只见那位长英举起手中的铜锤，耀武扬威对众人说道：“我早就说了，那疯女人手下能养出什么好医，今天我就要砸了她这招牌！”

　　阿芸皱着眉点点头，对文禄道：“这药王殿的主人也真是倒霉，招惹了这么一位位高权重的泼皮。”

　　文禄听了干笑了一声，看了眼阿芸，道
　　“瞧您这话说的，这药王殿的主人，”他话一停，似是有些不忍，
　　“正是殿下您啊。”

　　“……”

　　阿芸有些尴尬地笑笑，道：“那想必那位思灵是他很重要的人吧，不然怎么惹他如此怨气。”
　　文禄听了她这话，脸上的笑面竟有些崩不住，嘴角抽搐道：
　　“并不是很重要的人……”

　　“那是？”

　　“他养的一只蛐蛐。”

　　“……”

　　原来是故意来找茬的。

　　“铛！”
　　长英这回轮起铜锤在殿前一锤，震得飞过他们头顶的仙鹤差点闪了翅膀，地上瞬间被砸了个大坑，接着他还不满意，飞身而起，冲着“药王殿”那三个大字一扬手。
　　人群中瞬间哗然一片。

　　“你不说无人敢惹他吗，药王殿怎么和他结了梁子？”阿芸看着那飞起的硕大身影，干着嗓子问文禄。
　　“下官方才说的是‘几乎’。”文禄已经笑不出来，“这九重天独一位敢触这位将军的眉头，还触过不止一次。”

　　这回，他看向阿芸的脸上带了同情，重复道：
　　“正是殿下您啊。”

　　“啪！”
　　那块写着“药王殿”的牌匾随着文禄的话音砸在地上，和阿芸的心一起碎了两半。

　　谁说做神仙是件好差事来着？？

　　牌匾落地，一众看客看得津津乐道，独那小丫头一人抱起地上的碎木头哭得昏天黑地。长英将军正欲抬手接着砸，却突然听到脆生生一声“铛”。
　　一颗小石子弹在铜锤上，强劲的力道震得长英一个趔趄。

　　众人皆是一愣。

　　“屈将军，你怎么……”眼尖的仙官发现了身旁指尖捏着石子的黑袍少年，众人的目光闻声看去。

　　只见那少年身材高挑，柳眉星目，单手背在身后，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颗还未掷出的石子，他神情淡漠，毫不避讳地望向长英，一副“是我又怎么样的表情”。

　　众人屏息静气，眼前又是一桩好戏。

　　“你这是什么意思？”长英忍着怒气问道。

　　“没什么意思，将军以强欺弱，下官认为不妥。”少年的声音清朗平和。

　　阿芸和文禄站在远处，方才遥遥看了个大概，现下人群里像是小石子投入激起波纹的湖面，荡漾着露出其中惹事的那个玉立的身影。

　　阿芸瞧着那背影眼熟，正欲细看，便见他说着话侧过脸来。

　　斧凿的鼻梁、狭长英气的眼睫和眼尾的浅痣……还有那她永远忘不了的淡色的薄唇。

　　阿芸的气息狠狠一滞。

　　屈矢渝。

　　一时间血液统统涌向大脑，少年的诀别，那柄短刀和死前一夜的绝望裹挟记忆奔涌着袭来，伴随着男人的那句：

　　“什么海誓山盟，情真意切，都是他骗你的。”

　　阿芸不可抑制地颤抖了双手，拔腿就要跑上前去。

　　她要当面问问他。
　　为什么。

　　站在一旁的文禄被她的举动一惊，连忙伸手将她拦腰抱住：“殿下不能过去！ 现在您刚回天宫还未恢复记忆，还不是露面的时候！”

　　“放开我！”阿芸挣扎得厉害，像是刚被捕获，拼命振翅像要挣脱的鸽子。

　　文禄死死拖住她，接着，她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被抽空了力气，软到在文禄怀里，一动不动了。

　　**

　　等她再睁开双眼时，已不见药王殿前的混乱，只见文禄俯身撑着膝盖，带着一脸歉意的笑容看着她。在他身后，一幢巍峨的楼阁耸立，像是背着半边天，生生遮住半个太阳，云雾缭绕的牌匾上两个大字：

　　梦局。

　　文禄俯身将她扶起，阿芸却抬手将他拍开，带着些怒气道：
　　“为什么拦我。”

　　文禄抱歉道：“殿下方才过去会惹出乱子，无奈只能施些术法将您帮过来，殿下莫怪。”

　　“屈矢渝为什么也在天上？”阿芸盯着文禄问。

　　文禄却不答，退了一步俯首对她恭敬道：“神仙历劫回天界第一要事，便是进梦局洗清记忆，其余诸事，殿下不妨出来再说。”

　　“小仙只是个办差的，只求殿下莫要为难。”

　　他躬身挡在阿芸身前，声音恭敬谦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阿芸拗他不过，只能望了望身后高耸的楼阁，转身向其中走去。

　　身后传来文禄的声音：

　　“恭送殿下。”

　　**

　　跨入梦局的一刹那，身后的天光顿时堙灭。眼前亮起两列悬空的烛火，照出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廊。

　　阿芸走在上面，心里回想起方才文禄的话。

　　洗清记忆？
　　这是什么意思？

　　要说起来，她这一生没什么好记忆，除却漫天战火便是那深不见底的毒坊，件件刻骨铭心。
　　可若真让她忘记。

　　她不愿意。

　　那些深深伤过她的人们，要是就这么轻易忘了，未免太便宜他们了。

　　带着盘旋的记忆走过走廊，不一会便走到了头。与其说是走到头，不如说是走廊和烛火都消失不见了。
　　阿芸低下头，发现自己双脚竟踩在水面上，面前是一片平镜般的湖水。湖水浩渺，边缘嵌进黑暗，往湖心望去，看到一个石台，上面隐约坐着一个人影。

　　她走进，发现那是一白袍老人。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阿芸照做，便见老者翻开面前石桌上的卷轴，缓缓开口：

　　“路筠芝……”

　　筠芝……这本是她的名字吗？阿芸心想，听那老人接着道：

　　“……原乃洛泽之南地脉紫芝，上古开天之时蒙承元始天尊采撷，后点化成仙，坐药王殿正宫，掌三界医道。三万岁于潞川一战中受天条处罚，贬往人间瑶城经历劫，三百年后归来，飞升上神……”

　　说着，他在卷轴文字上一捻，一朵白色的小花落在他指尖，他抬手，将小花点在阿芸额头，花瓣在触及她皮肤的那一刻飞散开来，萦绕着融进了她的眉心。

　　她觉得头脑一痛，接着意识开始模糊，最后听到那老者醇厚的嗓音：

　　“了却人间劫，归来圣人心”

　　“梦师无渡恭迎上神归来。”

　　**

　　“殿下……”
　　低低的抽泣如同蝇蚊钻进路筠芝的脑袋里，她睁开双眼，看到床榻的帷幔，和眼睛哭成桃子的初晴。

　　“怎么还是那么爱哭鼻子。”她揉揉脑袋坐起身，初晴见她醒来哭得更凶，声声唤着殿下。

　　这小丫头从小就跟在她身边，此番离开三百年，她想必受了不少委屈。
　　路筠芝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道：“我不是回来了嘛，干嘛哭得像是要发丧一样。”

　　初晴闻言止了哭，怯生生看着路筠芝，抬起手指向门外。
　　“长英将军他……”

　　路筠芝顺着望过去，看到药王殿门口的大坑和碎烂的牌匾。她将目光收回来，一一掠过店内的桌椅摆设，最后落在殿侧一处巍峨的百子柜上。
　　那柜子上镶着淡淡云纹，颜色古拙泛黑，静静伫立在哪里像是个沉着的护卫。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放心吧，以后不会再让那个泼皮欺负你了。”路筠芝冲初晴笑笑，接着道，“我刚回来，陪我出去转转吧。”

　　“好，殿下想去什么地方？”

　　“月宫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