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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凡俗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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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瑶城。
风雪中,南墙脚下一家名为“回春堂”的药铺静静伫立。风吹开它半阖的窗户,雪冒失地闯进去。
寒意惊了坐在窗边托腮小憩的男子,他站起身,不耐烦地将窗子合上,接着揭开手边药炉上的罐子,搅了搅其中咕噜冒泡的黑色液体。
他打了个哈欠,撇了一眼角落里那块乌青的石板。
半个时辰了,下面那位主儿当真的是安静得过分了。
他想着,继续回到窗边阖上了眼。
药罐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弥漫了整间药铺,顺着石板,爬进了下面的暗室里。
暗室里阴冷,潮湿,黑暗中有隐隐的“沙沙”声,像是鳞片摩擦的声音。
室中,一颗豆大的烛火跳跃着。
在没被烛光照到的地方,黑色的,数以百计的毒蛇盘踞在黑暗中,吞吐着猩红的信子,窥视着坐在屋子正中的少女。
阿芸缓缓抬起眼皮,她身着素衣,赤脚,头发披散。长久不见日光让她的皮肤变得苍白而透明。
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缠着一条银白色小蛇,不过拇指粗细,此时正气势汹汹地吐着小信子,威胁着觊觎着她的毒蛇。
可她却似乎没感受到它们间的对峙,手中拿着一柄短刀,正细细端详着,银色的刀身映出她长长的睫羽。
这是一间无窗无门的地牢。
四面皆是石壁,唯一一个小口开在屋顶上,仅有一人宽窄,却还被一块石板封起来,独留一条通气的小缝。
如今寒冬,马上便是新年。
算来,这是她被关在这里的整整第十年。
在她身边不远处,躺着一名男子,看样子已经死去多时了,半边脸的皮肉腐烂,露出森森白骨,嘴却还大张着,纪念着他没来得及吐出口的悲鸣。
在毒蛇缠绕的角落里还有几具和他一样的尸体,他们都在群蛇的毒液中顷刻间死去,毫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世界上。
在这地牢里,阿芸成了它们最后的猎物。
毒蛇们缠绕着,眼睛紧紧盯着她,头伏在地面,等待着最后的出击。
可却没有一只敢真正向前。
因为它们感受到,在她身上,正散发出同它们一样的危险气息。
一个时辰前,她被逼着喂下一副叫做“吻荆”的毒药。刚服下那毒时她觉得自己的内脏就像被一柄小刀一下下剜出来,痛得她满地翻滚,拼命尖叫。
可此刻,她静静地坐在阴湿的地面上,手划过短刀刀身,落在底部刻着的“屈”字。
她指尖微微颤动着,触及刀身的部分,结出一层白霜。
阿芸淡漠地抬眼,望着围绕着她的毒蛇,感受着体内流窜的毒素带来的痛楚,如万针刺脊。
她知道,她不会变成它们的猎物。
而很快,她的血会变得和面前这些毒蛇一般冰冷。
化作杀人于无形的猎手。
外面咕嘟咕嘟的煎药声停了下来,片刻后,头顶忽然传来“刺啦”一声。毒蛇们闻声藏回了黑暗里,缠在手腕上的小蛇也缩回了她的袖口。
阿芸抬头,看到头顶的石板被移开了,药铺里的光透进来,一个托盘被一根绳子吊着送下来,降到她面前,上面是一碗黑乎乎的药剂。
她将那碗端了下来,上面的人立刻收起绳子准备离开,阿芸却突然抬手扯住了托盘。
看守模样的男人从天井上探出头来,不耐烦道:
“干什么?”
阿芸抬头,换了神情,水波潋滟的眸子望向他,声音颤抖着开口:
“大哥,戚掌柜可还在铺里?”
男人是这几日才被招来的看守,平时只负责煎药送药,并不知这地窖里关着什么人物。谁知今日借着烛火看到阿芸,竟是个面容姣好的小娘子。
他停下正欲离开的脚步,语气烦躁地回了一句:
“刚刚出去了。”
阿芸神色一动。那人很少离开药铺,如今又换了新看守……
她心里迅速谋划着,扯着绳子,又对上面道:“大哥,我实在是受不了这下面的阴寒,您看能不能让我上去……”
男人闻言脸色一变。
阿芸紧接着道:“我冷得厉害,阿芸求您让我暖和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说着,眼中竟噙了泪。
男人怎么受得了她这双楚楚可怜的眼睛。
他记得掌柜叮嘱过他无论如何不能让里面的人离开地牢,可他望向被浅淡烛火映照着的阿芸,她身上的薄衣勾勒出纤细有致的身型,宽松的脖领出隐隐看到脂玉般的皮肤……
接着那丫头用小羊般颤抖的声音道:
“戚掌柜不在,就你我二人……”
脑海中最后的防线崩溃了,男人让阿芸拉着绳子将她拖了上来。
不过是个弱女子,怎么也不会让她跑掉。他在心里宽慰道。
阿芸的脚尖刚踏上地面,男人便急不可耐地欺上来:
“冷是吧,哥哥让你好好暖和暖和。”
他扯开自己的胸襟,手顺着她的脸颊划过脖颈,正欲探尽她胸口的衣裳里,阿芸顺势抬手抚上了他的喉咙。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一股寒意席卷而来,男人的脖颈上瞬间附上一层白霜,他察觉到异样,停下了动作,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僵直不能动了。
那寒霜浸入他的血脉,如一根冰剑刺入他的心脏。
转瞬,他的脸变得乌青,没了气息。
阿芸脸上又恢复了淡漠的神情,她厌弃地将瘫软在她身上的男人推开,袖中的银色小蛇探出头来,耀武扬威地吐了吐信子。
但她浑身难以遏制地微微战栗起来,抬手看了看自己发青的指尖。
这毒……竟如此狠毒么……
寒风顺着窗沿泄进来,发出呜呜的悲鸣。
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往常铺里的看守都不知去向。
阿芸没时间犹豫,收好了腰间的短刀,将小蛇拢回袖中,推开了药铺的大门,朝城外跑去。
城里的青石板街道上覆了层浅雪,阿芸赤脚踏上去,仿佛感知不到冷一般,只恨自己的脚步不能再快些。
她穿过街巷,在一个拐角处突然闪出一个身影,她躲闪不及,直直撞上去。
两人齐齐摔在地上,阿芸回头,发现被自己撞倒地是一白发苍苍的老者。老人身着布衣,一根藤木拐杖落在一边。
她急忙爬起来将老人家扶起,捡起拐杖递给他,匆忙着说了句“对不住”,便继续向前跑去。
青石板路的尽头是一片树林,阿芸想也没想便跑进去,只觉那间药铺里她越来越远。
风如利刃在她眼角划过,割出两道泪痕。
自由了。
她在心里喊道。
十年里,她受够了那暗无天日的日子,如今连寒风刮在脸上,她都觉得幸福。
跑着跑着,她气息变得很急,口中呼出的白气在触及眼睫的瞬间结成一片白霜。寒意从她的心肺蔓延至四肢百骸,冷得她刺骨疼痛。
毒还在啃噬着她的心脉,力气渐尽,眼前的事物也模糊起来。她甚至连跑也算不上,勉强拖着步子踉跄着前行。
枯枝划破脸上的皮肤,她终于支撑不住,脚下一软,重重摔在雪地里。
腰间的短刀滑落,刀身滑出刀鞘。她正欲去捡,却看到锃亮的刀身上映出她此刻的面庞:
少女的脸上苍白毫无血色,头发不知何时变成银瀑,而她的眼睛,黑色的瞳仁也被偷走了颜色,只剩苍白空洞的两个眼球。
短刀掉落在地,接着她双手覆上面颊,整个人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这哪里还是个人的样子。
戚然间,却听背后突然鬼魅般传来一句:
“你不该在这里的。”
阿芸浑身一僵。
她控制着麻木的脖颈转过头去,一个身着赤狐狐裘的高大身影遮住了飞雪,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她身上,目光向上,对上一双赤色的眼睛。
被追上了。
只见那道身影越压越低,男人俯身望着她,抬手抚上了她的眼睛,幽幽道:“看来是毒发了,一定很疼吧。”
阿芸偏头想要躲开那只手,男人却一把钳住她的下巴,让她直面自己,薄薄的嘴角拎起笑意,语气里带着些宠溺和无奈,道:
“可是怎么不乖呢?你明明知道……”
“你跑不掉的。”
赤瞳男子的声音宛如梦魇,一字一句勾起她心中的恐惧,袖中的小蛇感知到男人的到来,瑟缩着缠紧了她的手腕。
阿芸压抑着心中的战栗,迫使自己直视着男人的眼睛:
“我不会再和你回去了。”
男人闻言,赤色的眼睛里带了怒色,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甩在雪地里。
“这由不得你。”
他说着,眼睛瞥到地上的短刀,忽然笑了,弯下腰用那双赤红的眼睛直看向阿芸。
“你不会还在指望你那位屈将军来救你吧。”
听到这个名字,她几乎控制不住神色,抿紧了嘴,强作镇定看向他。
她的眼神全被男人看了去,他突然像是抓住什么致命把柄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可笑啊,你这一生痴心就白给了这么个玩意儿。”
“你就没想过,瑶城那么大,可当年战火里,为什么他偏偏把你送到这回春堂避难?”男人顿了顿,眯着眼睛逼近她。
“因为他也只是我师傅手下的一条狗,把你送进毒坊,只是他升为都统将军的条件。”
“什么海誓山盟,情真意切,都是他骗你的。”
阿芸强撑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崩塌了。
“现在他也死了,没人能再拦得住我。”他自顾自说着,“所以你现在最好乖乖听话,跟我回去。”
“妹妹。”那双像要吃人的红眼睛落在她身上。
风雪呼呼悲鸣着,葬了未亡人死去的心。
“好。”
男人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愣了一下,没料想到她突如其来的认输。随即满意地笑了笑,弯下腰奖励一般,摸了摸她的白发。
正要直起身,阿芸却突然伸手抚上了他的脖子,冰霜瞬间蔓延上他的皮肤。
可男人没有如她预想一般倒下。
指尖的冰霜停止了蔓延,接着仿佛被融化一般消失不见。
他任由她把手放在自己颈上,眼中升起讥讽:
“你是我炼出来的毒药,你杀不死我的,傻妹妹。”
他说着,掐上路筠芝的脖子,尖利的指甲刺进她的皮肤,让她的脖颈瞬间变得滚烫,呼吸都带了灼热。
冰凉的鲜血汩汩流出,逐渐带走她的呼吸,戚无救眯起眼睛望着她苍白的面庞,眼中似乎升起一丝不忍,但转瞬既逝,只剩狠戾。
“季芸,还不明白吗?你是生是死都由我说了算。”
“你从来没得选。”
赤红的双眼再一次细细端详着少女的面庞,二人咫尺之距,戚无救却忽觉心口一痛,目光下移,看见刻着“屈”字的刀身全然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他不可置信地抬眼望向阿芸。
“你也是。”
刺进她喉咙的利爪夺走了她的声音,她喃喃张着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刀拔了出来。
血汩汩地从男人的胸膛里滚出来,抽离了他的力气,带着他的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阿芸手一松,那柄短刀滚落在地,刀柄剑身浸在血里,殷红一片,不再能看清上面刻的名字。
脖子上的伤口对她来说已是致命,她仰躺在地上,怀中的小蛇早已毫无声息。
可是意识却还是清明,不过却渐渐离开身体,漂浮于半空之中。
她看到自己和男人的身体交叠着倒在雪地里,血泊像一朵绽开的妖异花朵。
这便是死了的滋味吗?
倒是不再觉得痛了。
雪停了,夜幕中的树林银装素裹,像是沉睡中的仙子。
真美啊。
不过只能看最后一眼了。
恍惚间,她突然觉察林间一动,走出一道佝偻的身影。
白发老者手执藤木拐杖,是方才在巷中撞倒的那人。
他怎么在这里?
只见那老者一副笑盈盈的样子,拄着拐杖捋了捋胡须,仿佛没看到地上两具尸首,反而朝着阿芸漂浮在空中的意识道:
“殿下,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