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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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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生闻言,表情有了一瞬的空白。
但他随即苦笑着摇摇头:“那大火从山脚燃起,逼得我们下山无路,最后火把整座山上的生灵都化为灰烬,没有谁能躲过去……”
“所以山上的红雾迷阵也是出自你之手?”屈矢渝忽然开口问道。
“什么迷阵?”柳生不解地看向他。
路筠芝:“除却迷阵,你为何又将那些婴儿的空壳送回家里?”
“我不懂你们说些什么。”他茫然道,“那些孩子都被埋在山洞旁的空地了。”
此话一出,屋里陷入了沉默。
偷婴的凶手已经水落石出,可幻象和空壳都不是他所为。
那么还有谁?
屋外忽而起了一阵狂风,随即有雨声落下。那雨来得又急又猛,有倾盆之势,像在洗刷着些什么。
路筠芝望向窗外。
秋天的暴雨很是罕见,风雨中草屋里晦暗不明,窗子被风拍打着发出可怜的吱吱声音。
方才她便察觉,柳生现身后,进门时感受到的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消失。
她望着屋子黑暗的一角,忽然开口道:
“这里除了我们,还有第七个人。”
众人闻言皆是一震,望向屋内四处。
刚刚落座后,她用自己隔空探息的法子查了一遍屋里众人。除却没有气脉的柳生,她还探到了他们五个之外的一道气息。
而方才阿桃所言,恰恰证明了她的猜想。
“柳生虽在这山中化鬼百年,但毕竟是孤魂,不可能有丝毫修为。”路筠芝平静道。
“可我和屈将军却被困在雾中幻境里,假婴儿的障眼法差点将我们都骗了。唯一的解释,便是还有一个人在暗中假借柳生的名义做着这些事。”
她顿了顿,看向屋内一角,轻声道:
“出来吧,小狐娘。”
空中劈下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草屋,随即是滚滚一声响雷。
众人的目光随路筠芝落到床榻后一处极为隐蔽的阴影里,只见那里面缓缓走出一名女子。
她身着一件淡粉裙装,身姿娉婷,凤眼柳眉,在夜里昏沉的光线下,仍像一朵绽放在黑暗里的铃兰。
是天上也少有的好容颜。
“袅袅……”
柳生怔怔地看着她,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接着他站起身越过众人,踉踉跄跄地朝她跑过去。
那女子蹲下身来,眼神似一处深潭,连绵荡漾着说不清的哀愁和深情。柳生到了近前,她抬起手抚上了他的脸。
白细的手指触碰到柳生斑驳的脸上,他烧伤的面颊扑簌簌掉落了些干涸的皮肤,像是一碰就掉的破败墙皮。
他的魂魄已是残破不堪,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袅袅眼里落下泪来。
“你怎么……”
柳生不知是震惊还是欣喜,他两只短手来回摆动着不知往哪放,想抬手拭去她的眼泪,却又看到自己腐烂的皮肤,只得堪堪放下。
他望着她,突然又平静了下来,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泪,脸上却笑起来,沙哑着声音颤抖着:
“太好了袅袅,你还活着。”
袅袅望着他,没说话,捉住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脸颊上。
“可这么多年,你为什么……”
为什么没回来看看我。
在柳生轻柔的语气里,袅袅面露痛苦,却只是对他摇摇头。
“你怎么了?”他看出了她的异样。
“她被施了失语咒。”身后的屈矢渝淡淡开口。
柳生闻言担心道:“是谁干的?为什么如此对你?。”
“是我。”
他话音刚落,一道低沉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衣着雍容,妆容华贵的女子走来。她没撑伞,从雨幕中走来,却没沾到丝毫雨水。
路筠芝认出了来人,这才是正牌的狐仙娘娘,狐族族长,上神垂漪。
垂漪径直走进草屋,在地上投下一道黑影,她厉声道:
“袅袅,过来。”
被唤之人闻言瑟缩了一下,眼神黏在柳生身上,但脚步还是听话地走到母亲身边。
路筠芝和屈矢渝起身抱手行礼,垂漪瞟了一眼阿桃三人,又对面前二人轻轻颔首,沉着声音道:
“小女让二位见笑了。”
“不会。”路筠芝直起身,开门见山,“狐仙娘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垂漪叹了口气。
“一百年前,这丫头跑到人间来玩,谁知竟违反天规私自嫁给一介凡人。”
“我们劝她不得,可她竟然差点被那些人用火活活烧死,最后被她几个哥哥捡了条命回去。她犯了族规,被噤了声,在狐狸洞里关了百年,可谁知几天前又大闹一场跑了出来。”
她面带愁容望向幼女:“袅袅,那些贪婪又自私的凡人让你受了那么多的苦难和悲哀。”
“你为何就偏偏舍不得人间……”
只见袅袅眼带泪水跪了下来,近乎哀求着看向母亲。
垂漪神色中带了不忍,她摸了摸她的头发,手一挥,解了封在她喉咙上那道失语咒。
众人这才听到袅袅的柔软的声音,她哀戚道:“可我明知他的魂魄孤零零地飘在世上,明知他变得暴戾残忍,我怎么能放下他不管呢……”
她舍不得。
所以她偷偷回到人间,将他杀死的那些孩子送回去,放出迷雾般的“山火”阻拦进山的人,笨拙地保护着他。
所有人都没说话,望着相依在一起一大一小,一美一丑的两个身影。
两个原本干净善良的灵魂,却被人心的熔炉浇铸得残破不堪。
那些痛楚,连此时的重逢都带不来丝毫的疗愈。
沉默了半晌,路筠芝对垂漪开口道:“上神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垂漪看不得女儿心痛,眼里泛了泪,闻言收敛心绪对她道:“柳生到底是伤人犯了罪行,我赶来之前便通知了冥界,他有他该去的地方。”
她看了看雨中的树林里,路筠芝随之望去,只见雨中站着一个黑衣高帽的使者,面色苍白眼圈乌青,她随即心下了然。
垂漪又看向袅袅:“至于她,便请药王殿下交与我带回族里看管吧。”
路筠芝颔首:“如此最为妥当。”
相逢便是诀别,柳生二人皆是万般不舍,悲痛欲绝。可二人终知各自命运殊途,只得看着彼此渐行渐远。
路筠芝追上垂漪和袅袅正欲离开的背影:“狐仙娘娘留步。”
垂漪回头,让袅袅等在原地,退回了几步:“药王殿下还有何事?”
路筠芝:“娘娘可知当年袅袅二人还有一个孩子?”
狐仙闻言神色一黯。
她接着道:“柳生说那孩子被村民所杀,但在下实在觉得蹊跷。”
垂漪似是极不愿意提起这个孩子,语气有些不耐道:“怎么,你觉得是我派人暗中所为?”
路筠芝闻言没说话。
“我们狐族还没有到扼杀自己血脉的地步。”垂漪看了眼站在远处的袅袅,逼近她压着声音道。
路筠芝皱皱眉。
当年柳儿哪怕还只是垂髫小儿,但毕竟是神族的后裔,有永生不死的血脉,怎会被凡人如此草草杀死。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像被从头淋了一盆冰水,冷得彻头彻尾。接着便听垂漪说道:
“这是他注定的命。”
她的声音带了哀伤:
“是天不让她活……”
说完,她与路筠芝低语几句,交给她一样东西,便没再停留,转身带着袅袅离去了。
柳生被黑无常用拘魂的铁链拴着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他不似神仙过雨中而不湿身,大雨浇在他身上,不断冲刷掉他身上残留的皮肉。
他痛得颤抖,整个人近乎透明,却努力转过头想再看看袅袅离去的背影。
他感受到自己的残魂在慢慢消逝,马上便要魂飞魄散了,这一眼便是永别。
直到二人走到森林深处再也看不到,才收回了神色。
这时,却听一女声传来,无常停下了脚步。
路筠芝追上柳生,站定后正色道:
“走之前,能与我说说那毒的来历吗?”
此时柳生眼中的戾气消减不少,也再没什么牵挂,对她如实道来。
当年他变成野鬼游荡在这山间,有一日来了一个男人。他不但能看到他的魂魄,还告诉他有法子救回他孩子的性命。
柳生当时悲痛欲绝,便信了男人的话,建了血祭坛,残杀婴儿。他还教他用毒,甚至帮助他在村里建起一座地下毒坊。
那日朱雀下凡镇守路过此地,发现了村里的异常,正要顺着线索摸到毒坊,被他和男人暗中种了毒,竟是到了危急心脉魂魄的地步。
“那男人长什么样子?”路筠芝问道。
“有一双红眼睛。”
她心中一沉。
黑无常见她愣在原地半晌没说话,便准备带着柳生动身。她这才回过神来拦道:“再等等。”
这黑无常颇有些办差之人的好耐性,停下脚步。她上前,将手中一朵小小的铃兰按在了柳生手背上,那小花发出一缕微蓝的光,化作一个小小的印记。
“这是……”
“方才狐仙娘娘托我将这个印赠你,这是狐族的铃兰之印。冥界那边她也打过招呼了,这印记就算入了轮回也不会消散。”
“你若有难,狐族见到此印定会鼎力相助。而你二人来生若仍愿重逢,袅袅会顺着这个印记找到你……”
被雨冲刷得只剩魂体的柳生跪拜下来,路筠芝将他扶起。
大雨倾注,她站在原地目送二人离去。
*
从柳生口中得知,那个久寻不得的毒坊原来就在狐仙庙地下。
再次归来,桐柏村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宁静。几人来到狐仙庙前,里面破败的祠堂里树立着袅袅的供像,再看,已觉物是人非。
众人在祠堂隐秘的角落里发现一个暗道,走进去,是一个充满怪异气味的毒坊。
屈矢渝施法毁掉了这地下暗室,路筠芝友向天上的陆吾传了信,这件事便也告一段落。
阿桃他们三个也不再逗留,几人别过后,分道而行。
尘埃落定,空空的祠堂里只剩路筠芝二人。
“接下来要去何处?”屈矢渝问道。
“瑶城。”路筠芝道,“那里才能找到伤害朱雀的真正凶手。”
也能找到她身上所中之毒的解药。
屈矢渝点点头,却听路筠芝又道:
“不过去那里之前,要先去另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