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蝉》弹指千椿

53、53

　　保护站外吵闹，裴漾拉开门，一些村民堵在门口。

　　最近他们天天来，起因是这边要建工程项目，修水库，有老板肯愿意来投资是好事，困扰的是，水库离保护区近，施工噪声惊扰动物。当初保证不会影响生态，可划分的过程中，工人偷偷超了三百米，逼近绿孔雀的活动范围。

　　村民里一部分爱护珍稀动物，反对工程；一部分，力求发展，想要带动经济。

　　有分歧就有争议。村长民主，决定投票，政府让项目暂停。
　　选票出来几乎对半，就要看保护站的成员了。
　　意想不到的是，巡护队当中有人投了支持。村民不乐意，来讨个说法。

　　裴漾关上门，隔着窗玻璃看外面的动静。

　　杨顺压低声音，对张奇说：“你怎么想的？”
　　“几百年碰不到一个老板，咱们落后成什么样了。修路搭桥，建水库，我觉得挺好。”

　　杨顺骂道：“好个屁。”

　　张奇：“你就说除了那档生态节目来这里拍，还有没有第二个了？拍完呢？还不如不拍，他们只想要流量，那些个游客玩一圈，搞破坏，不如不来。都他么冲着明星效应，是我们想看到的吗。”

　　杨顺哑口无言，在桌前转来转去：“再怎么说也不能签。”
　　“不签，放过这次机会，像，像副队一样，家里几代人守着山和鸟，然后呢？”

　　张奇面无表情，杨顺急了，指着他：“你他妈别给我提副队。”

　　张奇抬头，镇定，杨顺少见的恼火，跟个炮仗一样：“这会是他想看到么？张奇。”
　　“再这么落后下去，没有经费发展不起来，守在这，吃不上饭的是我们。”

　　“总会有办法，办法比困难那多。”
　　杨顺音量越说越低，说给自己听，深信不疑，凝神，目光聚在一个角落。

　　张奇说：“你是不是觉得不签就特高尚？好，你有自己的想法，那些村民呢？孩子呢？这边几个学校，受教育程度多少你不知道吗。考虑自己的时候也想想他们，住在这里的人也是一份子。”

　　商量不出什么，两人不欢而散。

　　杨顺靠在椅子上，裴漾站在他面前，问：“李靳有联系过你吗？”
　　杨顺摇头，过会，说：“也不知道他那边什么情况。”
　　裴漾：“这件事别告诉他，别让他分心。”
　　“嗯。”

　　裴漾留在保护区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下午，她开着车就出去拍摄，纪录片做了几个选题，有一期是民族小学，都是留守儿童，她决定去看看。

　　她在校长室登记，校长说：“过几天也有人要来，有点事耽搁了，说晚一点到。”
　　裴漾看到表格信息上写个人的名字，她念道：“邵蔻。”
　　“对，是位土壤修复专家，咱们区也是好起来了，大工程都开展起来，蒸蒸日上奔小康。” 校长说着起劲。

　　民族小学很小，学生的作业，老师上交的教案放不下就堆在校长办公室里。

　　其中有一本是写完的学期教案，教师那一栏写的是：邵言。

　　裴漾返回去看那位修复专家的名字：“她们是姐妹？”
　　“对，对。”
　　校长感慨：“来了对姐妹花，妹妹是上海来支教的老师，姐姐在这边做项目，来调研，修复土壤里的重金属污染物，以后废弃地也能慢慢长出东西来。”

　　裴漾听完：“挺厉害。这是我名片，下次专家来，想认识一下。”
　　“没问题。”校长爱护地把名片搁进一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夹层，“我很喜欢你们这样有作为的年轻人。”

　　裴漾在周边取材，工作完空闲的日子去了趟“娘子山”。

　　多云天，不像和李靳来的那次炎热。
　　微风，鸟叫悦耳，石阶一个连一个，她一步步地走。手机揣在兜里，她听着山里的声音，有风，麻雀，有松果掉落砸在石头上，还有自己的呼吸声。

　　她走得慢，不怎么休息。
　　登顶看到了那座寺庙，香客不多，来这里的人怀着祈愿，包括她。

　　求财，求子两座殿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中间有道台阶，顺着走，寓意不走回头路。裴漾找树下的工作者买了香，去了药师堂。

　　药师堂两侧是十二药叉神将，护佑健康。
　　她替李靳请愿。
　　不求他富贵，只求他平安。

　　爬了一天山，晚上只冲凉忘记按摩，半夜小腿酸胀，能要命。

　　她翻来覆去，只好开灯起来。想起上次李靳教的技巧，她把手放在小腿后侧，按压，把酸疼揉开。

　　“这儿是飞扬穴。”她回忆起他当时的动作，那一天的场景扑面而来。

　　他说过“别想着靠别人，谁都靠不住。”
　　他还说过“我也不是一直都在。”

　　现在，都被说中了。

　　他走了三个月，无声无息，叶子变黄了。

　　东南亚的气温还是很热，对他来说记忆停留在夏天，夏天没有结束。

　　裴漾压住腿部肌肉，顺时针揉着，这个地方是承山穴。她的手往下走，离开了穴位，来到委中穴。

　　小腿的痛感好多了，可酸涩好像还淤积着，到了别处。

　　裴漾看手机，没有李靳的电话和短信。
　　他没走前，她说她会找别的男人。事实没有，她不念情，向来喜欢利益互换的关系。
　　李靳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利己心却没有让她离开他。

　　裴漾不记得怎么熬过这一晚的，她只记得月亮很亮，不用开灯，落进房间，她一遍遍做按摩。
　　那晚的月亮都听到了。
　　她说了许多遍：
　　“飞扬穴。”
　　“承山穴。”
　　“委中穴。”

　　“飞扬穴。”
　　“承山穴。”
　　“委中穴。”

　　第二天，站里来了位稀客。

　　周昀事先没通知，专程来到保护站。他带了一车的物资，米面粮油纸巾，有送到保护站的，有给当地学校的。
　　留守儿童里有女孩，十二三的年龄来例假，卫生巾不好买。
　　周昀想到了，单独打包二十箱给她们。

　　他知道裴漾在拍东西，绕开，从镜头后面过，裴漾问他干什么。

　　周昀：“做好事不留名。”
　　“……”裴漾扭转摄像头，在最右角运送物资的大巴出镜，红色横幅写着：送暖传真情周昀公益行动捐赠专车。

　　周昀尬笑：“公司要求，你懂。”
　　“你正常走，我正常录，用不着避讳。”

　　三人忙到黄昏，校长晚上请客，选了家特色饭馆，手抓牛肉，羊排，藏式血肠。担心周昀吃不惯，另要了份酸奶。
　　藏式酸奶酸度高，甜品碗端上来，上面一层黄色的奶皮，旁边有小碟，是蜂蜜，可以淋上去一些。
　　周昀：“我不爱吃奶制品，给裴漾吧，大鱼大肉对她太腻。”

　　那会，裴漾去卫生间洗手。
　　回来只见多出一份酸奶，不知道他们的对话。

　　饮食这方面私人，周昀能下意识说出来，校长不傻，看得明白。

　　两位都是一个圈子的，周昀送物资是大手笔，裴漾又长期扎在这边。期间，校长提了次学校的事：“要是能多一些像你们这样善心的人就好啦。小学快办不下去，那些娃娃可怜。”
　　校长又说：“不止学校，我们这要建水库，这不，意见不合，给停了。环保和发展这事，两难，只怕错过机遇。”

　　周昀说了些尽职尽责的本分话，说在他力所能及范围内，肯定帮。
　　裴漾挖着酸奶碗，手机放在桌上，不用解锁有消息会自动亮屏。

　　屏幕从没亮过。

　　她意兴阑珊，这顿饭吃的没胃口。

　　校长接了个电话，一离席，周昀扭身对裴漾说：“你今晚心不在焉，是因为我在这，你晚饭都吃不下？”

　　“想多了。”
　　裴漾目光投向窗外，周昀在一旁说：“但愿吧。”

　　校长匆匆回来，收起手机歉意道：“你们慢慢吃，有个孩子闹肚子，我回学校一趟。今天辛苦你们了。”

　　校长走后，裴漾没有待下去的必要，把手机放进包里：“我去个洗手间，一会就回去。”
　　她不止今晚，从苗芗镇回到上海，往后的日子没给过他一个笑脸。周昀感到累了：“你去，我等你。”

　　他想知道，他就算是被换掉，顶替他的男人是谁。
　　那个藏在暗处的男人，裴漾把他的隐私护的很好。唯一的印象，是之前爆出的素人男友。

　　周昀是不相信的，裴漾挑剔，普通的阿猫阿狗入不了她的眼，何况是个无法给她提供机会的圈外人。

　　“嗡——”
　　放在女士托特包的手机持续振动。

　　周昀拿出来一看，归属地不是国内。他果断挂掉，想道，裴漾太不细心，骚扰诈骗不拦截。
　　正想着，看到屏幕保存着未关的新闻界面。
　　标题：【勐邦城发生战乱，国人被困封锁区，请求大使馆支援】

　　“看的什么这是，”他没退出，原封给放回去。

　　裴漾回来，提包，两人一辆车。

　　来的时候是校长开，裴漾说：“回去我开。”
　　“怎么能让你一个女人开夜车。”
　　裴漾：“这边是山区，路不好走，我待的时间比你长。”

　　话说完，她有些愣住。刚来的时候凡事都交给李靳，现在他不在，她被锻炼得能独当一面。

　　钥匙给了她。

　　裴漾坐上驾驶位，扶住方向盘，周昀系好安全带。

　　她发动车子，说：“还有，不是只有男的开得了夜车。你现在还坐在我车上。”
　　周昀笑：“不好意思，我收回。”

　　裴漾开得稳，避开弯绕的路子，饭馆离保护站不远，没人说话，显得空寂。

　　周昀看着车窗上女人的姿影，她今天卷了头发，口红颜色他很喜欢，她有衣品，他们的眼光相似，总能在时尚里产生碰撞。

　　车子前行，车灯照亮的地方是黢黑的山脉，丛生的杂草，暗色调里荒无人烟的道路。

　　裴漾望着前方，灰白色的衣裤，干练，冷酷。

　　周昀知道她的私服里少有如此的款式，很吸引他。
　　在车子停下时，他问：“今晚能……”
　　“不能。”
　　“好吧。”周昀佯装不气馁，“就做同事咯。”

　　外面的景色后拉，晃得他头晕，他不看了，注意到她的包：“你刚才不在，有通国外的骚扰电话。你也是，我给你挂了，拉黑名单了。”
　　“什么？”
　　路段不能停车，裴漾在听到“国外”二字，神色就有点焦灼，气场冷：“不要再动我的东西，听到没。”

　　周昀看着她，再看向窗外，她硬邦邦的语气像夜晚浓重的露水，在他心上凝结成了薄冰。

　　裴漾知道是李靳打来的。
　　等周昀下车，她果然看到黑名单里多了串陌生号码。

　　她给拉回来，她没有擅自拨回去。

　　裴漾一直在等，不接商务之后，她扎根在保护区，没有人找她，手机很安静，包括那通没接到的电话，再没有在某一刻响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