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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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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琨叫它们“爱宠”。
外面以“蛇屋”称严琨的老宅,实际上养蛇的地方在别处。小屋隔绝开来,朽木冷腥,那些玩意儿怕光,所以没有灯。
严琨给了李靳一只塑料桶:“它们饿了。”
塑料桶里有吱,吱的叫声。
盟叔说,这间屋子是留给走错道的人:“他那帮兄弟里有过给警方报信,败露了,被丢进来;以前有个泰国游客,走错路,闯到他地盘,被丢进来。天亮,人就不见了。”
……
严琨八点往后都在棋牌室,空气闷而浑浊。
打牌打的热乎,一个人小跑着过来,贴在他耳边说:“伍北来了。”
严琨捏牌的手重了一下,眼半眯,嘴边飘着烟圈,抽出一张牌甩上桌,忽视略过。其余的人打牌抽烟,不敢接话。
送进蛇屋的人就没想让他活。
当晚,严琨没见李靳。
盟叔提防眼线,也没联系李靳,第二天早上送货,李靳扣着顶鸭舌帽,正和进货的人对账。
盟叔先上了车,李靳错后看了眼,货对齐,他上了车,等开出大门,盟叔才问他:“没伤着?”
这一问,李靳比吃了死苍蝇还想呕。
盟叔从后视镜看到那双沉目:“等着吧,他会来找你。既想让你死,又想要你这个帮手。”
李靳:“说白了还是信不过。”
“再等等。”
李靳手搭着方向盘,来到加油站,降下车窗,给工作的人说了句勐语,递过去现金。
盟叔:“勐语有进步。”
趁给车加油,李靳看向盟叔:“你在这二十多年,我又得多少年。”
盟叔:“怕媳妇在家等你。”
加油站显示屏的数字唰唰地跳。李靳看着从八开头,跳到九开头,定格。
他的心跟着一定。
车子加满油,李靳关车门。
盟叔说:“我从那年伤着以后行动不便,很多事就换人做。你来,填补了我的空位。这些人没那么聪明,就一个字,‘服’,只要让他们信你,后面都好说。”
李靳从蛇屋出来后半个月过去。
严琨没动静,李靳跑着小单做,同行的是个温州人,别人都叫他“三焊”。他从十六岁就认识严琨,现在李靳来了,他被迫跟着跑运输,打心眼不待见李靳。
李靳来了后只送过他一盒烟,关键是让他送,他也拿不出来。
三焊瞧不上李靳,听说他无父无母,一个跑车的,在严琨那混的憋屈,终于能在李靳面前出口恶气。
边境线新设了卡哨,李靳的车被拦,警察反复盘问。
三焊知道这事,没和李靳讲,装不知情就想看他抽不开身。
李靳回头看一眼车内,应付完警察,他临时换路,好在货物安全送达,回到蛇屋,李靳满头大汗,热得撩衣服。
三焊咕咚咕咚灌水,最后几口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领口湿透:“你他妈会不会开车,老子都能吐了。”
“吵什么。”严琨背着手进来,他今天穿的是缅式笼基,上面绣着金色蟒纹,栩栩如生,光照下仿佛活了一般。上衣白色短褂,盘扣,散发着汗和麝香的味道。
三焊暗暗瞪李靳一眼,笑脸相迎,到严琨身边去:“严哥,下一次带上我噶,整天跟伍北跑车,我一家老小吃屁喝风咯。”
“急什么。”
严琨转转手里的珠串,棕褐色珠体磨得油亮。三焊哈腰,本就矮小的身形弯下去:“家里那么张嘴等着吃饭……”
严琨:“货没给你吗?哪一次少你了?上回石桥洞,是不是因为你才被白柳坝的人给抢走。”
三焊不敢出气,腰背的弧度再往下弯,和严琨的胸口平齐:“是,是,严哥您待我不薄。”
严琨拍拍他的肩:“想办法把白柳坝除掉。”
李靳知道这种圈子新来的都受排挤,他有自知之明不往三焊他们跟前凑。
三焊这人恃强凌弱,指一下李靳,五指往里挥:“你过来。”
李靳站到他面前,块头大,顶他两个半。
三焊看他要仰头:“让你去买凶,敢不敢?”
“有啥不敢。”
三焊琢磨找人教训白柳坝那群人。
李靳:“你们说的我也听见了,信得过的话,别用凶,赔了夫人又折兵。”
三焊:“怎么说?”
李靳:“依严老板的势力,道上什么消息他不知道。对家,那个叫白什么的,和严老板双足鼎立,必定不能当面坑。”
三焊抻着脖子仔细听。
李靳:“得来阴的。”
三焊:“你有法子?”
李靳懒懒一笑:“关系,局势,你得完完整整告诉我。”
三焊想了想,不是机密,他自己也能打听到:“白柳坝和严哥都走山货,白柳坝早年被端过一回,做起了玉石生意。山货也搞,前段时间还撬了严哥的单。就在石桥洞,那次接头的是我。”
李靳:“玉石是真假,知道吗?”
“了不得咯,”三焊眼睛都亮了,“他们的玉石还真是假的,客户呢,是走账洗钱,对他们出于信赖,没查过。据我所知,那个客户最烦有人骗他。”
李靳胜券在握了:“好办了。”
“你想干什么?”
“我们一来,得保证严老板清白,不能自己人动手;二来,让客户发现玉石是假的不就行了。”
三焊怀疑他天真如痴呆:“白柳坝的货是咱们能轻易摸到的噶?”
“我们摸不到,有人能摸到。”
李靳嘴边露出深长的笑容,看着外面的天,说了两个字。
三焊的眼珠子要蹦出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竖起个大拇指,心服口服:“我现在就去买‘羊’,可比买凶省事多了。”
当晚,李靳待在小竹楼。严琨送的一批货是麂子。对线的人要活,有一只满月没多久,品相不好,路上断了条后腿,被筛出来。
严琨说炖肉让李靳尝尝。
“先留着吧,没什么肉,长长再说。”
李靳神不知鬼不觉保了小家伙一命。
李靳除了运货,打入内部,其余时间兼任给严琨的爱宠喂食。过了两天就有人看到小麂子脖子上拴着铁链,跟在李靳身后去棋牌室和小竹楼。
严老板说他:“有闲情逸致。”
“遛遛,肉紧实。”
又过了两天,严琨从外面回来,身边的人都在笑,看来有喜事。李靳提着桶,从蛇屋的木头缝隙看到他们。
严琨情绪压的深,走路频率比以往快了点,李靳知道事情办妥了。
五分钟后,三焊出来找。
“哎呦,怎么还在这喂这东西,走,走,严哥找你呢。”
李靳把桶往地上一放:“他知道你这么叫人家的爱宠么。”
三焊瞄见里面乌漆嘛黑长毛的,吓得蹦起来:“死老鼠。”
李靳装傻:“发生什么事了?”
“你没听说?白柳坝的货被查了,客户发飙说再不找那种供货商。”
“好事啊。”
“严哥心情好,找你过去。”三焊高兴地在李靳肩上捶一拳,“事办成了,以后看谁还抢严哥的生意。”
李靳:“嗯,以后你也不用跟我跑车,家里老少全靠你,这个能涨点。”他搓搓食指和中指。
“没想到你挺有情有义。”
李靳摘着塑胶手套:“有啥,以后你不用坐我车晕车了。”
“就冲你这句话,我三焊去和严哥说,单子带你一个。”
李靳眼神感激:“真的?”
“咱们这儿的信条,骗客户骗边检,不骗自家人。”
三焊带着李靳去见严琨,路上说:“以后甭管喂那些东西,喂不熟,就那点肉吃不饱。”
“都是老板嘱托过的。”
“我们都不喂那些,以后你就知道了。”
三焊沉浸在喜悦中,李靳隐约猜出隐情,野生动物贩卖也许只是冰山一角,看不到的深处才恐怖骇人。
严琨坐在凉亭里喝茶,赏鱼。
三焊:“严哥,伍北喊来了。”
下过一阵小雨,凉亭檐角往下滴水,打在荷叶上很是好听,时间都泛起了陈旧味。
“三焊你去忙。伍北,坐前面来,陪我下一盘。”
亭子里,二人各坐一边。
“你白,我黑,看谁能吞下谁。”严琨捻着颗棋子,落到棋盘一处,“就当随便玩,不懂不碍事。”
李靳放心下了一颗白棋。
“听三焊说,阴招是你想的。他们做假的事,都给你说了。”
李靳:“说了。”
“知道客户不查,我们不好动手,就用警察借刀杀人,有脑子。”
雨一滴一滴落下,溅起浅浅的水渍。池子里,金的红的锦鲤游的欢,肚子鼓囊,把自己吃的肥美。
李靳想起四天前和三焊的密谋。
李靳:“跑边境的经验看,边检卡的严,费用只增不减,白柳坝那些人肯定吃不开。被逮到,就是走私,没被逮到,恰恰说明他的玉有问题,不保真。都是同船同批走,我们打草惊蛇,找一个替罪羊,不能是我们的人,打个擦边,不伤大雅,主要是把警方引过来,顺理成章来查这批货。他坑蒙拐骗不就坐实了。”
……
严琨:“你老家是哪儿的?”
“最北了,远着呢。”
“北方人。”
李靳盯着这盘棋,黑棋占上风,他被围剿。
严琨看着局面,下一步走的惊心;“怎么想来这边?”
“缺钱。”
暂时无话,李靳一个白棋挡住他的退路,棋盘上有刀光剑影的杀机。
严琨:“你着急了,急,就别想全身而退。”
李靳自嘲:“人急躁,能下出什么好棋。”
“要是湄公河的道分你,能走出好棋吗?”
李靳的手捏着棋子,思索片刻,找到出路来:“能啊。”
轮到严琨下了,他收了手:“我发现了,你看着是乱下,其实没有废棋,死路也能让你走活。好兆头。”
李靳落了最后一子:“听不懂,试试看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