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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51 ...

  •   缅北,勐邦城。
      这里三面环山,人口集中在零星平原上,地理位置先天受限,经济注定不发达。
      李靳来了两个月,习惯这边干燥多尘,光照晒人的气候。
      雨季到了中后期,短暂降温后又是艳阳高照。植被多,街道破败,种族大杂烩,各国语言都有。

      李靳在这叫“伍北”,黑车司机,负责给地头蛇运货。俩月之内把地界的路口摸得门儿清。

      勐邦城黑吃黑,有自己的一套生存体系。“蛇王”名叫严琨,手里攥着一半湄公河的航道。
      李靳离他最近的一次,是给一个小老板运货,这个人是他多年的兄弟。嘴严,旁人根本近不了身。严琨就在场,李靳听到一声“严老板”,没看到脸。

      十月一号国庆节。
      国内在举国欢庆,在勐邦城是普普通通的一天。

      小老板第二次联系李靳送货,他用电话直接联系,这很罕见,气若游丝,让李靳送药物到一个地方。
      都是禁/品,无正规进口批文。李靳过边检的时候,警察看到他的车,抽出驾驶证和人脸比对。
      李靳嬉皮笑脸,说:“长官,看仔细点。”
      警察认得他,抬手放行。

      李靳看一眼后视镜,身后紧随一辆丰田皮卡。

      李靳绕着山壁的野路走,后面的车保持十米多距离,尘土飞扬,能看清车还在跟。

      山路越往上越窄,阴湿,半山腰起了雾。车身斜斜摇晃,平安符挂饰甩来甩去。

      李靳瞄一眼后头,还在。
      他冷哼,猛打方向盘,冲进荒草掩盖的岔路,荆棘刮过窗子。后视镜里,皮卡没来得及换向,直直朝前面去了。

      四十分钟后,李靳抵达送货地址。
      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小老板在电话里吵嚷:“想疼死我,妈的。”
      “对不住,路上车胎出了点毛病。”
      李靳的车进不去,大门有人看守,傣缅风格的寨堡被铁丝网圈死,藏在山顶,植被是天然屏障。

      岗亭里持枪的哨兵紧盯着他:“别乱看。”
      李靳双手合十,说了句勐语吉祥话:“送货。”

      药物由专门人员送进去,李靳坐进车里点点钱。到了晌午,他回程加满油,找家小馆对付一口,他摸兜,没烟了。

      李靳去对面生活超市买烟。

      旧巷里黄色的尘土滚滚,太阳烤死人不偿命。一辆熟悉的车影出现,是甩掉的丰田皮卡。
      车门拉开,就这么点距离,光天化日下,李靳被人从后肘击,蒙头给拖上车。

      穿凉鞋的餐馆老板出来寻人,纳闷:“刚才那个人呢……钱也没付。”

      李靳醒来,不动身,睁眼扫了圈在哪。

      十平米房间,一张窄小的床,上面扔着一只枕头,床单颜色陈旧,几百年没洗过,留有黄色的污迹。墙壁上开了扇窗,帘子高垂,看不出天色变化。

      他的两手被绑在椅背,双腿捆在凳子腿上。

      对面帘子透过一条缝隙,有道光从外面射进来。
      李靳看了会,打量屋子高度,从光照角度推断出是太阳落山最后的时刻,而这边日照时间长,说明时间要比想象的晚。

      快八点。

      夕阳余晖未散尽,空气很热。

      他醒来不到十分钟就有人来,是个高瘦的男人,戴副眼镜,说:“伍北,接下来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李靳不屑,尤其是对这种娘炮,螳螂腿还能把他给绑了,李靳想不明白。
      “警察?”

      螳螂腿:“没问你就闭嘴。”
      李靳本就是乱猜,这下肯定了。上学那会爱出风头进局子,问话这流程他熟。

      不是严琨的人,李靳放了点心,粗麻绳勒的他手疼脚疼,知道对方不会让自己好受,他在椅子上挪动,找巧劲把麻绳给松了。

      螳螂腿:“屁股有钉子?”
      “啊……昂。”

      螳螂腿瞪他:“你来勐邦干什么?”
      “讨生活。”
      “工作?”
      “司机。”
      “和他们怎么联系?”
      每一句在李靳听来,都是废话:“你今儿早上跟了那么久,合着白跟了,啥也没看明白。”

      螳螂腿脸色难看,声音冷得像碎一地的冰坨子。

      “回答。”

      李靳扯扯嘴角:“每晚十点,河岸西头会有一艘空船,上面贴着运货信息,找单子做。没有固定客户,除了早上的小老板。”
      “那个刘老板为什么找你。”
      “特殊情况吧,听着他状态不对,送的都是,”李靳停顿一下,平平淡淡地说,“精神类的禁/药。”
      “送一次多少钱?”
      李靳:“问这么多,你想转行?”

      螳螂腿看着他,转开眼,移向门口。李靳的盲区,他能听到有人来了。
      这个人重心一高一低,是个瘸腿,没有拐杖,鞋底轻薄,运动舒适为主,不经常出入社交场所。

      李靳看去,一位五十左右的男人,腰背直挺的缘故,看着精神,没有残疾的萎靡。棕色对襟衫,很有地方特色。
      浓眉,威严足,不和善。

      从门口走过来,他的双眼一路盯着李靳。
      他在床边坐下,面朝李靳,没打断他们,螳螂腿自知其意,继续问:“除了运货,还干什么?”
      “我住哪你们都知道,估计跟踪不是一两天,该摸清了。”
      “……”

      对面的男人说:“李靳。”
      李靳没有一点慌乱,好似对这个名字分外陌生。
      男人说:“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
      “生活,”李靳收了荒腔走板的失当言行,说:“人不能饿死。”

      他打量着李靳,身体一点点后移:“什么货都运?”
      “嗯。”
      “山货?”
      李靳的眼睛抬起来了,说:“可以。”
      男人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李靳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孔雀。

      李靳淡淡地看了眼,问:“走活?走凉?”
      男人有十几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思索哪个价值更高,他问李靳:“问问你的意见。”
      李靳邪气一笑,像极了当地见钱眼开的地痞:“这东西看老板,活,更受待见。”

      “听你的,走水,要品相好。”男人慢慢地笑了,抬起手指,点一下李靳,“到了后,你来。”
      他的右手抬到左手手腕处,做了个割的手势。

      麻绳把手绑得血液不流通,李靳吸气都顿了一下。

      男人说:“你确定不认识李靳?”
      问过的问题,李靳气息烦躁,手被绑着,身体向后靠,瘫着:“不认识。”

      男人起身,螳螂腿跟着走了,李靳被扔在小屋子里,直到夜深。他被捆得手麻脚麻,脸也木了。

      能这么搞,李靳不好判断男人的身份了。第二个晚上,他被放出去,但二十四小时有人跟着。

      李靳被带到一间类似办公室的地方,他在狭小的窗户前透口气,星星很多,天空黑透。这座城市风景秀美,好似一片黄金海岸,慕名来赚大钱的人数不胜数,赌/坊,牌九屋,野生动物贩卖,妓/院,一场场交易风暴下是无穷罪恶的鱼骨残骸。

      螳螂腿厉声呵他:“伍北!”
      李靳扭头,关他的男人站在柜子前,柜子上摆着一盒有年份的红酒,他掏出一瓶看上面的字。
      “坐。”
      他摆手,让螳螂腿出去了。
      屋里只有两人,他转过身来,仍旧盯着密密麻麻的字看,他的面孔很黑,蒜头鼻,脸庞发胖,很像位严父。

      在李靳受过的教育中,不乏这样的形象。
      他想起了几张熟悉的脸,有二叔李满奎,有索朗。
      故乡,就浮现于脑海。

      苗芗镇,宁南鹤崟保护区。
      两个地方都是家,李靳想着,不知道那边的天气好不好。

      站在身前的男人说话了:“伍北,我再问你一遍,你来这边做什么。”
      李靳说:“运货。”
      男人眉毛紧敛,两个问题反复地问,他耐心削减,好在,他执着不罢休:“不说实话,我可以和你耗下去。”
      李靳抿抿嘴,冷淡直视他。

      “你可知道欺骗的后果。”
      李靳看着他把红酒放回盒子,盒子外有个锁扣,他给扣捞,放进二层木架。
      如此爱护,不易得到,他的身份不明,和螳螂腿沟通掌握话语权,看来红酒是别人巴结他送的礼。

      勐邦城出了名的乱,地方武/装势/力分散,名号在外的就几个。

      李靳看向男人,没有出声。

      “整条山货线是我负责,我没听说过你。”男人重新坐回沙发,抬起头,“给过你说实话机会了。”
      李靳站着,那人坐着。
      可那股居高临下的掌控不在他这里。

      李靳说:“我就一司机。”
      男人摇摇头,手用力向下指:“你如果只是司机,在这活不下去。”

      他让人把李靳带走。李靳又回到小房间,这次的房间没有窗,四面白墙,空空如也,且头顶白灯直射。
      没有黑夜,没有时间变化。
      李靳神色阴沉,这边的残暴他亲眼见过,一定概率会发生在他身上。

      灯光二十四小时亮着,困,不能睡,心悸心慌随之而来。

      它是房间里的眼睛,静得只剩下心跳,每跳动一下都会被放大,震得发狂。李靳呼吸都难。

      螳螂腿在监控外盯着一举一动,问:“关到什么时候?”
      男人看了眼显示屏,移走,吐出三个字:“他失常。”

      在这样的环境里必须要想点什么,让脑子里的神经运转起来,不然会疯。李靳想透口气,如果有扇窗就好了。
      他从小到大很少想东想西,遇事就解决事。
      让他想点什么,脑子白成一片,只记住了裴漾。

      他开始把每一分每一秒都用来想她。
      这个女人是怎么被收留住进他家,怎么上学像个小尾巴跟着他学狐假虎威那一套,怎么越线,是谁先打破了关系。
      李靳绞尽脑汁想,想不起来,非常顺其自然,也非常顺其自然被人家甩了两次。

      解脱等同于另一种煎熬。他想不动,明明空间死气沉沉,却觉得各种声音在吵。

      闭上眼也没用,捂住耳朵更是自欺欺人。视线在晃,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那么远,比天地高远,下一秒它们飞似的逼过来。
      李靳双腿酸乏,靠住墙,怎么都站不稳,身子顺着墙面往下滑,坐在地。

      理智破碎,杂音混乱,耳鸣震得心脏要吐出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李靳突然觉得自己的归处是变成一抹白色齑粉,融入墙体。神志彻底崩坏。

      他在乱七八杂的声音里听到了裴漾说:“李队教得好。”
      李靳把脸贴向冰凉的地面,像溺死的鱼,冷汗涔涔,从未有过的艰难。

      ……

      门被打开了,一双鞋,又一双鞋走过来。前面的走姿不稳,高高低低,俯下身,李靳躺在地上,仰视他。
      他暂时失聪,男人蹲下来,李靳认出口型:“说清楚。”
      刺眼的光扎破眼皮,李靳眼睛眯起,说:“该说的,说了。”

      男人和他对峙着,说:“那个女人一直打你电话。”
      李靳的心咚咚,咚咚。有一瞬,恐惧无处逃。

      他继续说:“李靳,在金三角,除了枪口不能直对人,还有人的眼睛。来这,首先学会低头。”

      李靳一身硬骨头,他看出来了,冷呵一声笑,笑声回荡,毛骨悚然。

      李靳咬紧牙根:“严老板……”

      男人身体前靠,方便听清李靳微弱的话,他说的是:“来这就是讨生活,您想让我死,我不苟活。”

      男人笑了:“我给过你机会了。忘了跟你说,这的资源全靠抢,你这种,想让你死的人很多。人,不是人,是豺狼。”
      到这一步,李靳没什么想求的了。

      男人又看了他一阵,李靳的脸贴着地,抬不起头。感觉一切都是虚无:“严。”
      他只说出一个字,胳膊被人架起来。

      男人轻轻地说:“我不是。”

      李靳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叫我盟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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