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消失六年后》白日月

9、第 9 章

　　又是梦境。

　　陆长华和孟月结婚后第二年，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陆千辰。

　　新生命的到来，为这个死气沉沉的家庭带来了欢乐，但根据能量守恒原理，被欢乐驱逐的死气并不会消失，而是会集中转移到其他人身上。

　　寄人篱下的陆青青当仁不让拦下了所有死气，成了家里最没有话语权、存在感最低的人，连吃早饭的位置，都从家里的桌子挪到了学校门口的早餐摊。

　　每到这个时候，陆青青都会庆幸陆长华不是个穷光蛋，要不然她就只能去地里啃泥巴了。

　　虽然在家里的存在感越来越低，但在学校里陆青青不是个透明人。

　　一年级刚进校时，她和谢铭分到了一个班，两人因为奶牛猫的缘分很早就认识了，谢铭的父母很疼爱他，小猫有了温暖的生活环境，她的身边也多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分到一个班后，两人很快熟悉起来。

　　这段青涩的友谊中，谢铭一直是那个处于主动的人，他天生感染力强，外貌、成绩、性格没有一处挑的出毛病，而她性格偏冷，很少主动和人说话，孤僻沉默、存在感低，他们俩就像两片种类不同的叶子，单看各有各的特点，放在一起看就会很觉得扭。

　　但谢铭不这么认为，他总是致力于带陆青青参加各种活动，小到班级活动，大到学校运动会，无论她藏到哪里，谢铭总能找到她，带着她走进人堆嬉笑打闹。

　　刚开始陆青青会觉得谢铭过于自来熟，但时间久了她慢慢意识到，她并不是真的喜欢待在角落，只是没有人给过她选择的机会，而谢铭便是将机会交到她手中的人。

　　可以说，陆青青在经历了糟糕童年后没有自闭，有一大半都是谢铭的功劳，陆青青每次回想起这些事都觉得不可思议，不理解一个家世性格和自己千差万别的男孩为什么会愿意和她做朋友。

　　这原因只有谢铭知道，但那时的陆青青日子过得太开心，没空去想这些事，等她再想知道的时候又没有机会了。

　　小学六年过得飞快，小升初考试结束后，谢铭因为父母工作，要离开小岛去省会上初中，高中可能会回来，也可能不会回来，这是一次没有期限的分别。

　　陆青青很早就知道分别的含义，但第一次分别并没有给她留下太大的感觉，直到看着谢铭坐船离开，她才体会到分别的空落与遗憾。

　　之后的日子里，陆青青又恢复到一个人生活的状态，不过随着电子手机的普及，她也有了打发时间的工具。

　　手机是孟月提议给她买的，说是同事家里的孩子都有，能上网看书学习，青青会用之后，学习就不用操心了。

　　陆长华不指望陆青青能学出个什么东西来，但考虑到买了手机，就能省下初中晚托班的钱，二话不说就给她买了。

　　暂且不论两人同意给她买手机的出发点是什么，有手机对她而言确实是件好事，那段时间她看孟月都觉得温柔了不少。

　　陆青青一直很难评价这孟月这个女人，一方面她打碎了自己家中本就不牢固的家庭关系，不能说是罪魁祸首，但导火索肯定跑不掉；另一方面，她为人处事上很有分寸，虽然不会真把她当亲生孩子疼爱，但该有的形式一个不落，态度比陆长华好很多，绝非苏玛丽小说中的恶毒继母。
　　而且从作为母亲的角度来说，她确实比自己的母亲合格很多。

　　陆千辰完全是在父母的宠爱下长大的，连脸蛋都比她小时候白胖许多，她小学毕业时陆千辰刚好满五岁，她五岁的时候刚被亲生母亲抛弃，而陆千辰连走路都有人在后面跟着，生怕他摔跤跌倒。

　　陆青青承认当时自己有些嫉妒，不过比起嫉妒，更多的是心酸，这天底下幸运的人这么多，怎么就不能多她一个呢。

　　而之后发生种种事迹证明，幸运的人里真就不能多她一个，命里带惨的人哪怕得到一丁点点快乐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陆千辰六岁那年即将步入猫狗都嫌的阶段，陆长华精力有限又没耐心，所有的养儿任务都落到了孟月身上。

　　孟月在家当了近七年的全职主妇，心态上发生了很大变化，脾气越发暴躁，不想再在家里带孩子，想找份工作喘口气。

　　陆长华当然不同意，于是孟月请来了自己的母亲，让她帮着带陆千辰，两人为此吵了好几次架，最后以陆长华的妥协告终。

　　陆青青隔着墙听完了两人吵架的全过程，总结陆长华妥协的原因是，有人带孩子，孩子就不用和他们睡在一起，这样就没人吵他睡觉了。

　　两夫妻当起甩手掌柜，老太太顺理成章住进了他们家，俗话说隔辈亲，老太太格外疼爱陆千辰，事无巨细都照顾得很好。

　　陆千辰从小就在蜜罐子里泡大，脾气犟，胆子大，虽不像张言那么顽劣，但也不是讨喜的性格。

　　陆青青和一家子人相敬如宾，吃完饭后自动离桌，给他们让出相亲相爱的空间，自己一个人回到房间。

　　陆千辰有时会看着她进屋，陆青青觉得自己在他眼中一定是个很奇怪的人，不和爸妈说话，也不会主动找他玩耍，明明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却没有一点儿生活上的交集，就算如此，他还要喊她一声姐姐。

　　有几次陆千辰还想主动接近她，但被老太太拦住了。

　　陆千辰奶声奶气地问：“为什么。”

　　老太太不善地瞟了她一眼，敷衍道：“你长大就知道了。”

　　这句话可以回答孩子们所有的疑问，而通用句式并不具有任何参考价值，陆千辰不是第一次这么被敷衍，直接闹起了脾气，在家里上蹿下跳，趁外婆不注意，竟然跑过来抱住了陆青青的大腿。

　　这是陆青青第一次和陆千辰肢体接触，娇贵的白团子软软胖胖，抱住她的时候像被棉花砸了一腿，很难让人不喜欢。

　　老太太看见这一幕哭笑不得，小孩子的世界没有那么复杂，大人越不让他们接触什么，他们越想接触，陆青青觉得他这么做有几分和大人对着干的心思，而同样到了叛逆期的她，也喜欢看大人们精彩的表情变化，于是弯腰拖住陆千辰的屁股，把他抱了起来，然后抬头羞涩地冲他们笑了笑。

　　在场的另外三人瞬间愣住，外婆的表情最精彩，黑着脸努嘴唇，想说又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他们“姐弟俩”和睦相处。

　　梦境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播放，跌入黑暗后的陆青青并没有和上次一样亲身经历梦境，而是如鬼魂一般看着回忆中的一幕幕重演，所有人的动作与表情在梦境中被1:1复刻，完整度甚至超出了记忆。

　　按照接下来的回忆，老宅会因为电路断路燃起一场大火，时间是周五傍晚，她上学回来晚了正巧躲过一劫，而幼儿园下课早的陆千辰和老太太没能躲过一劫。

　　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和她半毛钱关系没有，但作为因运气好而活下来的“幸存者”，她不得不承担陆长华与孟月的怨气，也是从那天起，她的处境再度恶化。

　　但如果"祂"想通过这件事来折磨她，让她丧失斗志，那就大错特错了。

　　陆青青心里看得很清楚，那些旁人强加在她身上的怨念与诋毁伤害不到她半分，她不去辩驳是因为辩驳无用，意外带来的伤害比有成因的伤害更能令人崩溃，而一个崩溃的女人听不进任何解释，她要的是发泄。

　　如果陆千辰天生身体虚弱根骨差，被医生告知活不过十岁，那孟月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给自己做心理准备，接受孩子的离世，当一切尘埃落定后，她有能力消化这一段悲痛，慢慢走出丧子之痛。

　　所以当悲剧作为已注定好的事出现，人们在已看到结局的情况下有两种选择，改变或接受，无论选择哪一种，他们大抵会做好最坏的打算，而当悲剧作为意外发生，毫无征兆地降临身边，那它带给人的就只剩崩溃。

　　为什么辰辰会死？他那么健康怎么会被烧死呢？

　　为什么老化的电路板正好在你回家之前点燃了？

　　为什么你不能救救他呢？死的怎么不是你？

　　这些无人能给出答案的问题压垮了孟月，她唯一的发泄口便是陆青青。

　　女人的哀嚎和哭泣整夜整夜响彻在她耳边，陆长华也曾拿她泄愤过，不过他更在意面子，随便找个地方把她安顿好后，就带孟月去看医生。

　　他可以接受自己的儿子离世，却无法接受自己有个疯子老婆，陆青青从始至终都搞不明白陆长华在意的到底是什么。

　　当然，梦境还没有演到这一段，“陆青青”陪陆长华玩了一会儿，直到他妈喊他洗澡，小胖墩才从她身上下来。

　　接着“陆青青”关上门回到房间，陆长华回房间看电视，老太太在厨房收拾卫生，母子俩在浴室里洗澡，客厅成了屋子里最安静的地方。

　　陆青青静静看着，等待画面再次变化，而这一次波纹出现在她身后。

　　“记忆一定、是正确、的吗？”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喉咙里卡了一根骨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的记忆出错了。”声音慢慢靠近陆青青，贴在她的耳旁喃喃：“那天你明明在家的。”

　　“怎么可能？”陆青青猛地转身，想质问她在胡说八道什么，转身却是一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