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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6 天下没有如 ...
“长公子,是我心甘情愿。”
士漪低下头,一如当年椒房殿的赎罪之态。
自己所敬重的君子,有此颠覆伦理秩序的小人行径,她当然感到难过、痛苦,甚至觉得多年来所坚守的东西都是错的。
君子,或许并不存在。
道德也从未存在于人心。
或许又真如秦闾那年在鲁阳所说,人与兽其实并无多大的区别。
可她没办法谴责,也无法怨恨,更无法拒绝。
士漪交缠在一起的手指,缓缓松开。
自己昔日曾称赞过龟玉的精美,随后龟玉便被毁于椟中。
她应当为龟玉被毁负责。
她怀璧有罪。
罪在怀他人之璧。
桓驾直勾勾地看着近在眼前的人,得到这样一句答案,心中却并没有感到多么高兴,情绪始终都是低压的。
这天下,没人会心甘情愿被当成物品随手赠送。
他知道,女子的道心彻底破碎。
她大概都开始在怀疑天下是否真的有君子。
青年略垂眸,手掌撑着膝头站起。
然后转身往外面走去。
在远处甬道的右舍人见青年走出,知道是有事情要下达,立即上前,于中庭伫立,等候命令:“长公子。”
桓驾稍作沉思,凛声道:“命人去将俞产、崔夫人请来。”
他顿了下,突然想到什么,喉中漫出笑声:“然后再另找几个医师来这里。”
右舍人拱手侍立,应了声“喏”。
-
“阿翁,我听说阿父已经醒了?”
“陛下是醒了,但尚未恢复精力,需要休息。”
“那阿母呢?”
“殿下…应该是安寝了。”
齐琚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移动半分,或者说自女子离开后,他就一直没有再动过,手脚如同生根。
仅有眼睛在动,鼻子在呼吸。
此时听着室外传来高阿战与齐忞的声音。
不知为何,他竟久违地又想起了未央宫的那段岁月。
起初,自己对少女是心存怜悯的,觉得她与自己同样身无由己,所以在看到她因心怀愧疚而哀切至高热不退的时候。
他尽可能地为她在这未央宫中提供一个安全的环境,哪怕是有违礼制,将从来都是由士人、宦官所担任的大长秋换成一个年长的宫人。
反正生死都已无所谓,大长秋是个宫人又如何。
接着,他又亲自教导她政论。
直至…
直至她跑来宣室殿,请求自己封那名宫人为张夫人。
为了保护他的那个孩子,不仅与其父争执,还忍痛与他合阴阳。
他隐隐意识到,原来自己随手释放的善意,居然能够得到少女如此大的报施。
从这时开始,他便知道自己往后的言行都不再纯粹。
后来被迫离开长安,自己也大病。
然,当看到女子站在自己身前与公孙瑁周旋,并独自处理那些当众羞辱,他就知道在未央宫那两年的教导是对的。
从此,他拥有了一个最忠诚的臣。
在扶沟,初得知女子失踪时,抛却对萧姈所生出的杀意,他更多的是怅然。
因为自己失去了可以信任且可以托孤的人。
待自己死后,齐忞要怎么办。
可那夜,他看着一直在哭闹的齐忞,突然想或许女子真的未死,只是她不愿回来,故才有意躲避。
于是他让屠良带着齐忞出现在那里。
他要利用她的内疚与痛苦,逼她留下。
果然,她回来了。
但高阿战却说女子被找到时,正朝相反的方向走。
他只好亲自开口,暗中提醒。
齐琚回想这些,神色依旧是冷静的。
是那个能驾驭人心的帝王,并在事情结束后,不断回顾。
他也坦然接受着自己的这一面。
齐琚闭眼长叹,继续想着。
离开高阳亭的那日,确定青年对女子有异样情愫,自己便知道可以利用这一点。
来定陶后,他想尽办法让二人多接触,既是试探青年的那份“异样”究竟可以到何种地步,是否足以支撑青年愿意庇护齐忞。
若不足以,那他也希望能借此让青年对女子的感情再深一步,最终实现他的计策。
虽然于自己、于女子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屈辱的方法,甚至是禽兽之举,但是自己即将要去黄泉,他必须要保证齐忞可以平安长大、活着。
他不能让先祖一脉在自己这里绝嗣。
在这乱世之中,桓驾是最好的选择。
保护了女子,也就是保护了齐忞。
可有时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真心和利用的界限在哪里。
他教导少女政论,只不过是他无聊之际的消遣,因为未央宫实在是太闷了。
越想,齐琚脸上的痛苦就越深。
但就如高阿战那时所说的,自己已经对她够好了。
是啊,自己对她够好了。
齐琚不停地在内心重复这句话,试图说服自己。
然而过去的记忆不断闪现。
为了保护他唯一的孩子,不惜伤害自己。
面对公孙瑁等人的羞辱,她无措的眼神。
那时她也才十八岁,无人帮她。
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她远离家人,一次次地挡在自己身前,替自己应付那些豺狼。
还有不久前那双被自己躲开的眼睛,或许也是充满了绝望。
她那么敬重自己,将自己视为最温良敦厚的君子,视为天下君子之最。
-
高阿战带着小太子回居室。
齐忞刚进入室内,还站在外面的高阿战突然不动了,看着天子燕寝的方向。
有一人从里面出来,朝着青年所居住的宫室走了。
高阿战叹了口气。
天子就是不够狠,也不够坏。
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后,才会感到痛苦,感到后悔。
齐忞焦躁地在室内走来走去,无论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所以皱着眉头看向阿父身边的中黄门令:“阿母真的安寝了?那卢大长秋与殷中长秋呢,我要见她们。”
高阿战走进去,将门关上:“殿下几日未好好休息,如今陛下醒来,终于可以安心,太子还是不要搅扰了,卢大长秋二人自然是随侍殿下。”
他是最先察觉到齐琚要做什么的人,短暂震惊过后,便不觉得有何不妥。
天子是善良的。
但,天子就是天子。
天子所施舍的每一份善意于无形之中都是有代价的。
-
从舍人口中得知长子要见自己,崔望神虽然心有不解,但是惟恐是突发急事,所以立即就来了。
堂上只设着席,仅北面的尊位有几案后,东西两面都并未设案。
她环顾一圈,除了坐在北面案后的青年之外,还有俞产。
甚至连那位皇后都在。
崔望神没有再继续往前走,而是微微侧过身体,举手朝女子一拜:“妾拜见殿下。”
士漪抬起眼。
前不久那位俞产来时,她就不知所以。
如今看到妇人出现,更是茫然。
不过即使有疑惑,但出于礼数,还是先颔了颔首。
先来的俞产也迅速站起,朝妇人行礼:“崔夫人。”
随后,又陆续来了几个医师。
俞产皱眉看着这几人,当下就表达出自己的愤怒:“长公子这是何意?”
接连质疑他的医术就算了,居然还请来这些医术完全不如自己的人。
这简直就是在践踏他的尊严。
青年不疾不徐地看向俞产,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包括老翁的反应:“天子的身体事关重大,必须要再三确认其病情是否还有其他医治之法。”
已经给天子定过生死的俞产比青年大很多,此时十分不服气道:“我已经将天子的病情禀告过长公子了。”
青年哦了声,尾音拖长,然后以轻视带笑的目光望之:“看来俞医师是对自己的医术毫无自信,所以连群诊都不敢,看来我有必要为君侯换医师。”
俞产瞬间来了气性,他倒不是多喜欢为桓熊医治,只是被驱逐出定陶,且还是一方诸侯,那以后天下其余诸侯都不会再找自己医治。
桓驾知道计策已成,看向左右的侍从。
随即便有人将记录天子病情的竹简搬到堂上,这都是天子来定陶后医治所记录的,足够了。
桓驾敲案以示警戒:“你们要逐一讨论,不可遗漏。”
几个人席地坐着,一卷一卷地打开,进行研究。
未几,崔望神朝青年看去,而后走了出去。
桓驾领悟其意,视线下意识瞥了眼女子,见其并无异常,遂起身随妇人走到堂外。
仍还不知自己为何要来这里的崔望神露出几分不安:“你找俞产他们来是为了商量天子病情的,可我又不会医术,你请我来是何意图。”
桓驾轻松应对:“天子病情加重,皇后趋于忧心来了我这里,只是看着…好像过于担忧,一定要得知结果才肯离开,所以我便让阿母前来相伴。”
崔望神闻声往堂上看去。
与之前相比,状况是没有那么好。
知道其用意后,她也有了几分行事的把握:“放心,我会安抚好她的。”
所有事情都得以顺利施行,青年浅浅颔首,刚有所松懈的时候,又想起一件事,开口提醒道:“但阿母最好不要跟她谈及天子。”
崔望神点头表示知道,她又不是无知稚子,既然明白女子在为此事忧心,怎还会主动去提。
见远处有舍人来,妇人有自知之明地转身进去。
“长公子。”舍人边揖礼,边上报,“天子来了。”
青年的目光朝那边望去,带着极强的攻击性:“来干什么。”
舍人猜测是想要陷害之类的,却又不敢直说:“说是要见长公子,可身边没有宫人随侍,一个人前来的。”
桓驾默默转身,看向室内的女子。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对天子顺从到如此地步,但唯一可以知道的是,若真的让她看到天子,她必然又会包容。
青年的眸子陡然冷下。
他冷声道:“给我挡住。”
天下之事至于再,至于三,而自己已给过两次机会。
如今觉得后悔,想要来救赎自己的良心,想要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他偏不给这个机会,天下没有如此好的事。
龟玉被毁的那个比喻是41觉得自己虽然没有亲手杀皇后与太子,但她们的死却是自己间接造成的。用的是先秦《论语.季氏》中的一句话:“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老虎和犀牛从笼子里跑出来,龟甲和玉器在匣子里被毁坏,这是谁的过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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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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