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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一溪霜月(一) 十五岁的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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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仲清与商务司提出了建商科书院的想法,商务司上了折子,经过讨论,理清其中利弊,官家下旨建了大宁第一个商科书院。有志于从商的少年郎,经过初试筛选后,方可入院学习。
此事是多灾多难的太平元年为数不多的国之盛事,这一年四方闹灾,京城地动,越州亏空,益州叛乱,官家的私库被人掏空……
成立商科书院,为大宁的贫家子提供一条多的路,也算为百姓做了一件实事。赵佐有心将此事做得好看,还赐了墨宝,给书院题了几个字。
阮棠的日子在既定轨道上平稳运转,铺子酒楼都有序经营,一切顺遂,离了她也行。苏家被御封皇商后,阮棠手上的店铺也都更换招牌,打上皇商的标记。
人一闲下来,就会想起忧心事。
阮又微出兵益州已有四个多月,杳无音信。沈思予说颜灵儿既担心又恼,担心他在外带兵会不会又危险,恼他四个月过去,一个字都没传回来。
颜廷之在枢密院,知道的消息要多些。说因为是流民作乱,朝廷的意思是能招安便招安,是以阮又微的主要任务不是打仗,而是配合地方官员安抚流民,一边打大棒子一边扔奶糖。这样一来,阮又微看起来少了许多危险,只是平叛到底要平到何时,却是说不准了。他一日不回,婚期便需一日日延下去。
中秋前,老阮的信送到了,信中没说别的,只说不出意外的话,今年会回来过年。
赵倦见她偶有忧色上脸,知道她心里在担心什么。
安慰道:“放心罢,国公毕竟年纪也大了,如今你大哥三哥都不在西北军中,官家便是再多疑,也不至于会对国公动手。”
在官家多疑这块,他们阮家倒是和赵倦倒霉在了一处。
阮棠想起来也觉得好笑,看了赵倦一眼:“你的病打算什么时候好?”
赵倦正坐在她的书房里,支颐替她看账册。
闻言头也不抬:“再缓缓,马上中秋了,不想进宫吃席。”
吃席……一趟越州之行,他还无师自通学会了不少民间俗语,把宫宴说得像乡间的流水席。
从越州回来后,他们关系亲近了许多,赵倦无事都过来澄碧堂吃饭,不是吃饭的时间,也经常过来看看绝绝子。
一日午后歇晌起来,瞧见赵倦正就着她的话本子,自己动手往上添补。
拿过书稿一看,阮棠忍不住笑出声。
她书稿里的王爷也是谈笑有鸿儒,赏花饮酒时也免不了吟诗作赋,阮棠哪里会这文雅玩意儿?是以凡是诗词要出现的地方,都隐去不写。还有武人打斗场面的,她也能省则省,实在不能省的,留着空儿,打算等阮又微回京后请教阮又微。
赵倦一动笔,亲自给她表演了什么叫“文武双全”,既给补了夺魁的诗,又给填了武斗的空。他用词精妙简洁,颇有余味,诗词百转千回,武斗场面张力拉满。
“你一出手,处处是亮点,倒显得我前后都平庸起来。”
赵倦笑了:“你不介意我乱写就好。”
阮棠自然不介意,恨不得他直接代笔。去年开了制衣店,偶尔跑去求赵倦给画一张设计图,要磨破嘴皮子求上好久,赵倦才勉为其难答应,仿佛他那一双手是金子做的,轻易劳动不得。
如今自动上前来献殷勤,倒勾得阮棠胡思乱想起来,心中一动,佯作不在意:“我后来听说,上船那一日,清池也来送了。”
赵倦还在翻看她话本的手稿,这句话仿佛没过耳,随意答应她:“是吗?我没注意。”
“在越州时,她一直陪着你,你为何不带她回京城?”
赵倦抬眸,迷惑不解:“我为什么要带她回京城?”
阮棠:“……”
穿上裤子不认账,渣男!
眼见阮棠气呼呼地出了书房,赵倦原地不解,问守在门旁的于庭:“她是生气了吗?”
于庭眼观鼻鼻观心,悄声道:“我瞧着是。”
“为什么生气?”
于庭也不确定,斟酌后,猜测道:“好像是怪王爷没带清池回京?”
赵倦:“……”
夜里临睡时,赵倦还有些摸不着头脑,要说他带清池回京来,阮棠生气尚且能理解,他不带人回来,她生的哪门子气?
第二日,摸不着头脑的王爷,派摸不着头脑的于庭上澄碧堂下帖子。
阮棠正对着镜子,琳琅替她整妆,见豆蔻一头雾水地攥着一封帖子进来,瞥了一眼问:“谁来下的帖子?”
豆蔻递过来,一时也有点不确定了:“好像是王爷?”
阮棠;“……”
琳琅抿嘴笑:“一家人还递帖子,难不成昨日娘子和王爷吵架了?”
阮棠展开帖子看,赵倦约她今日下午去夜光楼品茶。她穿来两年多了,京城中大大小小有名的酒楼茶坊都知道,这个夜光楼她却第一次听说。
“琳琅,你知道夜光楼是哪里吗?”
琳琅点头笑了:“这可是王爷最爱一个人待的地儿,王爷邀请娘子去,是真拿娘子当自己人了。”
阮棠:“……”
琳琅卖起了关子,无论阮棠怎么问,她只抿嘴笑道,娘子去看过就知道了。
根据有限的信息,阮棠推测赵倦在京城开了家夜光楼,应该是一家茶坊,位置挺偏,名声也不响,所以她从未听说过。
有个谜面在前面招引着,阮棠抓心挠肝地好奇起来。她原本就是个急性子,赵倦又存心逗她,哪里还坐得住?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约定时间,阮棠急着让豆蔻去备车。
琳琅拦住了,说不用车,她在前面带路,竟是往临水阁去。
阮棠心里一直揣着只兔子,蹦跶个不住,一见是往临水阁去,不由有些失望,嘴里问琳琅:“难道临水阁的花厅叫夜光楼?还是书房叫夜光楼?不会是敞轩罢?”
“临水阁哪里装得下夜光楼?”
阮棠松了一口气。
琳琅带着她进了临水阁,绕到西南角,从假山后绕过去,走到侧门前。阮棠第一次知道临水阁里还有这样一道门,藏在假山后面,她的惊异,如同在见到天水巷里暗室的机关一样。
琳琅打开侧门,清凉的水汽扑面。
这门外竟是一条河,石阶下停着一艘小船,船上已经有一人候着,阮棠看了一眼,发现竟是于庭。
琳琅道:“我便送娘子到此,余下的路,由于管事送娘子。”
阮棠提着裙角上了小船,她今日穿天缥色的衣裙,站在船头,身影倒映在水中,与水天融在一处,就像裁了一片清透的天光落到水面上。
于庭撑开船篙,小船在水面掠过,一片落叶似的,沿着窄窄的河道划了出去。
河道变得宽敞,头顶的绿意愈来愈浓。路过葳蕤的芦苇丛,绕过密密匝匝的绿竹,进了一处披挂下紫藤花的垂花门,忽然之间,她的眼前豁然开朗。
一路河道都没遇着人和船,应是晋王的私有河道。眼前的波光万顷的湖,大约也是晋王的私湖了。
作为私湖,这湖颇大。放眼望去,阮棠在心中估算了外围行道的周长,怕是有十来里了。想起去年夏天,豆蔻还在澄碧堂里数那米粒大的湖里的莲蓬,若是让她来这里数莲蓬,怕是数上三天三夜,也数不完。
远远看见一艘巨大的船停在湖心,阮棠心里已经有数。
小船果然慢慢靠近这艘足有五层的大船,于庭扶她上去,赵倦已经在二层的甲板上等她。他穿着一身白色襕衫,还是她在越州时替他置的。手中执一把折扇,嘴角有两粒小米涡,心情极畅快的样子。
阮棠四下看,见于庭跳上小船,像来时一般,离开了。
一艘叫夜光楼的大船,孤零零漂在水面上,船上只有她和赵倦。风鼓噪而来,将二人衣衫与发带吹得凌风而舞。
赵倦微微抬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我已做好了茶,请阮娘子前来品鉴。”
阮棠还在被巨船和私湖震得魂不归位中,上前推赵倦往船舱里去。
“这就是夜光楼?”
“是。”
阮棠声音有点颤抖,心里虽羞惭自己又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还是憋不住问:“这么大一艘船,得花多少银子啊?”
赵倦笑了一声。
“你又笑话我……我知道我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可你这夜光楼,比我们南下越州时坐的官船还要大上许多,官家若知道,不会又借机罚你吗?”
赵倦笑道:“他不敢。这艘船,是当初先帝南下越州迎娶大娘娘的婚船。”
阮棠:“……”
原来这是帝后当年的“坦泰尼克号”,那就难怪了。
赵倦十五岁生辰时,先帝将这艘代表帝后婚约的婚船送给他当作礼物,随船附送的,还有这一片私湖。先帝盛宠,可见一斑。
香茶袅袅,茶汤色如乳,沫如星,确实是赵倦亲手烹煮点成。
然而此刻,阮棠却对赵倦这个人更有兴趣。透过这片湖,这艘船,似乎能隐隐绰绰窥见赵倦十五岁以前的时光——
天之骄子,帝后掌中珠,姿容无双,文武双全,世人眼中不二的储君人选。
十五岁的赵倦有多耀眼,二十八岁的赵倦就有多暗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