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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一溪霜月(二) “等你愿意 ...

  •   赵倦说,今日船上只有我与你,阮娘子可放下心防,与我说几句真话。

      阮棠心里有一刻慌张,脸上却不露一丝,笑道:“我何曾欺骗过王爷?”

      赵倦笑道:“算不上欺骗,却也不见得愿意同我说真心话。我原本以为你性子急躁,行事鲁莽,心中有事,都写在脸上。”

      “我是这样的呀!”

      “不,你不是。”赵倦看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无比真挚起来,“你拿鲁莽和冲动当作面具,藏住了真实的你。若真是表里如一,你从商不会这样成功。”

      “我就是运气好。”

      赵倦笑了笑:“行商之道和赈灾之法,可不是凭运气就能想出来的。阮娘子的眼光和丘壑,丝毫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能有的。”

      阮棠噎住,有点生气:“王爷今日大张旗鼓请我来这湖上喝茶,喝的是什么茶?问罪茶吗?”

      “你别误会。”

      赵倦脸上显出几分无措,他生平第一次想了解一个人,却发现自己早忘记了如何与人好好说话。自十六岁开始,他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每一个抉择都伤筋动骨,睁眼是谋算,闭眼是噩梦,在黑暗中蛰伏久了,骤然想在阳光下与心上人说几句话,却句句都像诘问。

      眼见准备很久的“约会”即将折戟沉沙,赵倦几近停顿的脑子里,忽然想起他年少时先帝同他说过的一句话:想要得到真心,先要示人以真心。这是先帝与梅太后纠缠半生的切身感悟。

      想到此,赵倦小心翼翼看了阮棠一眼:“昨日你为什么气我不带清池回京?”

      阮棠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事,斟酌如何回答。这又是两种观念差,于赵倦而言,清池大约只是个小玩意儿,同张智瀚送来的二十万银子没什么差别。

      “你回京时,尚且知道要将张智瀚、陆正明、刘勋他们的家眷都一同带上,防止幕后黑手去伤害他们的家眷,对清池,你就没替她作半分打算?她在越州陪你这么久,谁都知道她是你……的人。”阮棠咽下某个敏感字眼,顿了顿,继续说道,“她会不会因此事受波及、遭毒手?”

      “原来是因为这个缘故。”赵倦笑叹了一声,心中迷惑顿解,却又有一丝失落之意。

      他今日约她来,虽不能将自身所有密事都说给她听,却也存了真诚不作伪之意,现下可以说的,自然不愿意再瞒她。

      “你放心,她很安全。”

      阮棠不置可否。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你不是好奇为什么她与柳之之长得一模一样吗?”

      “她就是柳之之?”

      赵倦摇头:“她和柳之之是两个人,她们是姐妹,一对双胞胎姐妹。柳之之是姐姐,清池是妹妹,都是当年先帝送给我的暗卫。”

      阮棠:“……”

      这是什么剧情?阮棠想起这对姐妹弱柳扶风、不堪吹折的模样,实在不信她们能做暗卫,恃靓行凶取人性命吗?

      “你不是好奇过燕子回的神射吗?”

      阮棠接受了柳之之姐妹的身份后,对别的自然就“融会贯通”了。摆手道:“我知道了,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白鹿山高人的亲传弟子,原来他真的没死?”

      看到赵倦点头,阮棠心中跳出更多的人来:“赤练也是当日先帝送给你的人?还有白行老……难道整个苏家都是先帝送你的后盾?”

      赵倦没忍住,笑出声:“先帝也只能派几个人护我性命,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把苏家都打包送给我?”

      阮棠心道也是,自己还是太幼稚了。虽然大宁是个封建王朝,皇帝拥有天下,但苏家在越州好歹也是百年大商,岂是说“送”就“送”的。

      赵倦正色道:“燕子回和赤练身手好,各自可抵千军。柳之之姐妹则是我的眼睛耳朵,手里掌控着强大的情报网。你不是好奇过,为何我总在朝廷之前收到战报吗?因为清池在去越州之前,一直活跃在边境。如今她在越州的任务了了,我们离开时,她也动身去了泉州。”

      阮棠听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好好的,怎么同我说这个?”

      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一旦对方抛出问题,他的脑子就会飞速转动,让自己迅速发现问题中的陷阱并给出完美答案。赵倦捏了捏眉心,试图放松下来,片刻后,他抬眸看向阮棠。

      眼睛是会说话的,赵倦现在的眼神是全心的信赖,阮棠看懂了,正因懂了,她反而更加迷茫了。

      耳边只听赵倦说:“一开始我就同你说过,无论我们是真夫妻还是假……夫妻,从成亲那一日起,我们就荣辱与共,命运共担。”

      阮棠点头:“我记得。”

      “越州的事还未结束,我抛了饵,故意留下几处破绽,诱敌上钩也许等同与虎谋皮。你现在和我在一条船上,他们倘若开始对付我,你也会有危险。”见阮棠丝毫不怕,脸上还流露出跃跃欲试之意,赵倦无奈笑道,“我现在和你交底,知道她们是我的人,也许以后你用得到。”

      “白仲清是你的人吗?”

      赵倦点头:“是,也不是。他和苏家一样,我对他们有恩,所以他们会竭力助我。但他们不像柳之之姐妹、燕子回于庭这样,是完全属于我的人。”

      “我还有个问题。”

      “你说。”

      “你在我身边也安插了人吗?”

      赵倦显然对这个问题没有准备,猝不及防间,被问得发愣。阮棠却不给他思索的机会,又追问了一句:“是琳琅吗?”

      赵倦无奈地苦笑:“你怎么发现的?”

      阮棠笑了:“琳琅太出色了,简直堪称京都大全,没有她不认识的人,没有她不知道的事。当初我准备做酒楼,庄三爷与舅母的关系,是她透露给我的;庄三爷想要的图纸在王爷手里,也是她透露给我的;宫中盘根错节的关系,六皇子的八卦,大庆八年的旧事……她与我私下说的每一件事,都恰好敲打在关窍处。我便是再笨,这么多巧合下来,也发现了她是在暗中助我。”

      “你是何时发现的?”

      “我比较迟钝,过了很久,将这些事一件件串联下来才发现的。当然,”阮棠觑了赵倦一眼,“一开始我怀疑她是你派来监视我的。”

      看赵倦一副要自证清白的样子,阮棠大方地摆摆手:“后来我就没这么想了,即便最开始琳琅到我身边的目的不纯,但她后来确实真心待我,处处替我着想。王爷一开始不信我也是人之常情——一个毕竟素未谋面的小娘子,软磨硬泡非要假成亲,但凡是个正常人,心中都会嘀咕,猜测其中是否有阴谋。”

      赵倦很无奈:“好赖话都让你一个人讲完了。”

      “王爷今日同我说这些,是完全信我了?”

      “自然,底都交给你了。”

      阮棠调侃了一句:“这个真的是底吗?”

      赵倦抓住了这个机会:“等你愿意回我相同的信任,亮出底牌时,我自然也给你看我的底牌。”

      很公平,阮棠很满意。成年人总要有点自己的空间和隐私,这样的“坦诚”已经大大超出她的预期。再说,她的底太反科学,她可能到最后也无法向赵倦坦陈自己的来处,赵倦有所保留才是对等的。况且他们只是合作关系,这样的透明度和亲近度恰到好处。

      阮棠以茶代酒,敬赵倦:“谢谢你信任我,合作愉快。”

      赵倦垂眸笑了,没饮那盏茶。

      天色渐昏,水天交接处,晚霞似被晕染开,一半挂在天上,一半泼进了水里。

      阮棠站在甲板上看了一会儿晚霞,又细细看了身处的这首大婚船,忽然问赵倦:“先帝一定很爱大娘娘罢?”

      “何出此言?”

      “琳琅同我说过先帝和大娘娘的事,我觉得他一定是很爱的。帝王大多更爱江山,登上九五之尊之座,许多事都身不由己了,后宫女子又多,隔了那么多年,先帝对大娘娘始终不忘情,并且最终亲自南下越州迎亲,对女子来说,必定是无上的荣宠、极致的深情。”

      赵倦不置可否:“也许罢。”

      阮棠见他不想说这个,善解人意地转移话题:“接下来我会有什么危险?会比大娘娘寿宴的那次,从宫中回府的夜更凶险吗?”

      “会。”赵倦想了想,坦白道,“我先同你赔个不是,这事迟早也要和你坦白,就今天一并说了罢。那次遇险是我设计的,我当初不信任你,所以做了这一出戏。”

      阮棠回想当日遇险始末,越想越诧异:“来偷袭我们的,也是你的人?”

      赵倦摇头:“遇险是真,敌人也真,只是我预先洞悉了他们的意图,有意诱导,给出线索,他们才能准时准点埋伏在我们回府的路上。假如不是为了试探你,这场遇险原本可以避开。”

      阮棠:“……”

      这个委实出乎阮棠的意料。

      “人为设计的遇险,想得再周全也会有纰漏,只有它原本就存在,我再化被动为主动,顺势而为,为我所用,才显得真。”

      “你既然能洞悉在先,难道这批人的幕后主使你早就知道?落网的刺客据说都服毒自尽了……”

      赵倦忽然有些头疼,阮棠这可怕的记忆力……他心中暗道,看来以后行事前更要三思而行了,阮棠这翻旧账的本事,到时候他怕是顶不住。

      赵倦轻咳一声,交代:“从你第一次在御街被刺杀时,你告诉我丑丑当铺,我便开始暗中调查了。”

      阮棠没有生气,反而很惊喜。

      “原来你一直在查,难怪你能及时在天香楼救出我,还让于庭陪我去鬼市……”阮棠将前后的细节串联,忍不住露出笑容,“你这是天生的面冷心热,还是怕告诉我了,我会冲动坏事?”她脑子转得快,还未等赵倦回答,又有了新的疑问,“流落到丑丑当铺的物件,是不是官家私库里被盗的宝贝?那你查出幕后主使了吗?”

      这件案子牵涉到宛新眉,阮棠一直很关注,从回京后了解的情况来看,这案子越来越扑朔迷离。

      据说赵靖不眠不休,人已经很久没出大理寺了,仍未查出府库被窃真相。被丢进狱中的嫌疑人等,几个月下来不堪刑讯,病的病,死的死,官家震怒,连带迁怒了淑德公主和谭淑妃。

      赵倦南下后,越州亏空案虽然办得不算尽善尽美,但主要的赈灾成果还是很令人满意的。虽然从表面来看,越州的事简休和沈思衡的功劳最大,但毕竟赵倦也能沾光。

      两相对比,赵靖的压力越发大。据说中秋就是官家给他的最后期限,倘若过了中秋节,仍无眉目,赵靖便要自认无能,交出手上的一应差使,闭门学习。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府库失窃比地方亏空严重得多。被窃的是官家的私库,敢偷到官家头上,且能通过重重检查运出宫去,一定是宫中与宫外相勾结,被身边最亲近的人背叛,这是天家最忌讳的事。

      想到这里,阮棠忍不住看向赵倦。

      赵倦却摇了摇头:“我没有查出幕后主使,像徐州和越州的亏空案一样,一旦到了某个点,线索就被切断。”

      阮棠心中忽然有一个隐隐的猜测。

      赵倦也恰在此时与她心有灵犀:“我怀疑,这几个案子背后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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