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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满城飞絮(七) 上兵伐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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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悦楼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周让是个白头红脸的矮胖子,穿着卍字纹赭石色锦袍,摇头晃脑地哼着小曲,沿着楼梯下楼,他喝至微醺,面上颇有得色。
刘泉已走投无路了,短短月余,四处筹措了三千余贯,才勉强保住儿子的命。如今余承狮子大开口,一张嘴又是三千贯,是要彻底断了刘家的路。
揽月楼与独子,刘泉只能保一头。刘家三代单传,刘泉一番纠结之后,只能选择保子。今日请他来仙悦楼,是希望周让能看在往日的交情,出个合适的价格接手揽月楼。
俗话说:上赶子不是买卖。
这刘泉如今已是砧板的鱼,蹦跶不了几日了。周让私底下在京城商行里放出话,众人都知道他已将揽月楼视为囊中之物,自然都不敢与他争。
如今且晾上刘泉几日,他碰上几日的壁,自然便会开出明理的价格。
周让越想越得意,那脚步越发虚浮。在楼梯转角,险些撞上一位女客。
他站稳脚,努力掀开沉沉下坠的眼皮,瞪大眼睛望去。只见一个苗条身影侧身而过,幕篱垂下的长纱罗,被风鼓起一角,露出极其秀气的下巴。
显然是个年轻小娘子。
京城中在外行走的美貌娘子众多,周让没在意,脚步不停,出了仙悦楼。
此时刘泉还在阁子里独坐,对着一桌山珍海味发愁,他面容清癯,形容灰白,仿佛一夜老了十余岁。既恨儿子不争气,又恨余承心狠手辣,还恨周让乘火打劫。所谓墙倒众人推,短短月余,他已尝尽人间冷暖。
“咚,咚,咚……”几声轻叩后,一道温软的女子嗓音响起,“刘老爷在吗?”
刘泉拉开门,面前站着三位小娘子。两位年轻小娘子站在门前,都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后面还有一位女子头戴幕篱,看不清面容。
“你们是?”
穿青梅色衣裙的娘子微微一笑,脸庞极为甜美:“我家娘子听闻刘老爷有意出手揽月楼,特来相商。”
刘泉吃了一惊,他破产的消息难道全京城都知道了?
将人让到里间,那戴幕篱的娘子坐下,另两位一左一右,侍立在她身后。
刘泉在脑海中搜索一番,猜不出眼前人的来路。只得审慎开口问道:“不知这位娘子,怎么称呼?”
只见那位娘子未语先笑,歪了歪头,带着一股天然的娇憨,笑道:“小女子姓苏,单名一个眠字。越州人氏,家里世代行商,年初随兄长到京城来,想在京城谋一番事业。几日前正好听闻刘老板欲转手揽月楼,小女子不自量力,亲自上门来了。”
越州苏氏?
刘泉心中一动,面色有几分疑惑:“越州苏氏……敢问小娘子的祖父可是苏琳?”
阮棠脸不红心不跳,微微颔首,语气中颇有几分自矜:“正是家中祖父。”
刘泉听了,瞬间换上一副极敬畏的神色,叫人进来撤去残席,重新置办一桌宴。口中道:“没想到,苏家世代据守越州,如今竟也要来京城中开店。只是,苏家一直主营绸缎庄和钱庄,怎么忽然对酒楼有兴趣?”
阮棠笑道:“京中有掬秀坊和吕氏钱庄,都是行业中的龙头,我苏家不敢与其争锋。祖父当年游历京城,对揽月楼的一道‘斫松江鲙’大为赞赏,二十年不忘。”从纱罗后看向刘泉,只见这老儿颇为动容。
来的马车上,琳琅对阮棠说了一件旧事。
据说这刘泉素日圆滑,颇擅钻营,骨子里是个惯会耍诈的生意人,不算厚道。但他却有一样好处,就是为人十分专一。他与发妻成亲后第十年,才有了儿子刘玉珂。几年后娘子病逝,刘泉家财万贯,却既不续弦,也不纳妾,一人将儿子养大。
刘泉的发妻是福建人,这道“斫松江鲙”,乃是发妻带来的嫁妆里的方子,也是刘泉与妻子的定情之菜。所以但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斫松江鲙”,便能勾起刘泉几分好感。
阮棠观察刘泉神色变化,便知琳琅所言不假。
有了突破口,阮棠却不急着谈正事。荡开一笔,说起当年京城酒楼界的一件趣事。
永宁七年的秋天,京城几家有名的酒楼联手,办了一场名菜擂台赛。凡属于京城酒楼行会和饭食行会的店铺,均可报名打擂。比赛持续了一个月,每天两场比拼,抽签到一场的厨司,根据该场的主题,各做一道菜,由来自不同地区的九位美食家票选出胜出者。
这一次比赛影响深远,最终传出七道名菜。由此引发京城美食圈关于“南食”与“北馔”谁更优之争。
原来,大宁因京城繁华,位于大运河中枢,南北货物、客商均云集于此。南北风俗习惯、饮食习惯互相融合,原早已不分彼此。不巧这次传出的七道优胜名菜,有三道属于“北馔”,三道属于“南食”,还有一道“川饭”。
单看结果,“北馔”与“南食”是棋逢对手,平分秋色。
但“南食”中的斫松江鲙,是揽月楼所出。刘家是世代的京城人,却拿出一道吴兴菜参加打擂,引起众多北人不满。他们分成两派,一派认为斫松江鲙本是“南食”,没什么好争。一派认为揽月楼东家是正宗北人,这道菜又经过几次改良,已经成了“北馔”。争到最后不了了之,刘泉夹在两派中间,里外不是人。
原是美食届的一件盛事,却闹出这样的结果。从这事以后,揽月楼在行会里,地位也一落千丈。
“京城汇八方美食,是京城人的幸事。所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阮棠缓缓道,“美食只有流派不同,实不应有高下之分。”
刘泉一叹。
这一句简直振聋发聩,困惑刘泉多年的问题,这才有了答案。刘泉斟酒,拈起酒杯,郑重对阮棠道:“听娘子一番话,解了老儿多年的惑。为这一句‘美食只有流派不同,不应有高下之分’,我一定要敬娘子一杯。”
阮棠微微一笑,摘下幕篱,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刘泉一愣。
他见她脸庞虽稚嫩,却面似芙蓉,色若春晓,堪称国色。都说吴越出美人,这小娘子确实不负吴越美人之称。只是,有这等颜色,为何要行商?
阮棠轻轻搁下酒杯,依旧同刘泉讲古,只在称呼上,更亲近一步。
“侄女听说刘伯父出自京城有名的书香世家,年幼时即显露不凡才华,及至弱冠,四处游学之时,却对经商产生兴趣。因得不到家族支持,也算白手起家,鼎盛之时,在京城中,风头一时无两。”
刘泉默然不语。
鼎盛之时已是十年前的事了,俗话说:好汉不提当年勇。自从亡妻病逝后,刘泉仿佛气运被夺。
先是永宁三年,他买的三艘船都在占婆附近的海域沉没,三船珠宝、香料皆葬入鱼腹,这一次刘泉失了大半家当。
永宁五年,他去福建收茶,定了三家茶商共计八百余亩的雨前新茶,谁料当年春天,突降暴雨,连下了五十余日,南方大片茶园被洪水淹没,刘泉的定金也打了水漂。
永宁七年,他牵头举办美食打擂赛。原本势头很好,后因“南食”与“北馔”的优劣之争,刘泉受到行业排挤,从此连揽月楼的经营,也一日不如一日。
旁人都说刘泉是气运衰了,所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他大运走到头,如同遇到鬼打墙,做什么,败什么。
刘泉也失了心气,从此只一心守着揽月楼和儿子,平静度日。他痛定思痛,觉得行商一途太险,便让刘玉珂去上太学。没想到这个小子往日被他宠坏了,斗鸡玩鸟,跑马赌球,整日与京城纨绔烩成一锅,就是不肯读书。
如今聚赌被抓,恰巧落到余承手里,就连最后的揽月楼也保不住了。
想到这里,刘泉打起精神,看向眼前这位看似天真无邪的小娘子。他行商三十年,最知道人不可貌相,深信无利不起早。
“苏小娘子今日来找我,也是看上了揽月楼的罢?”刘泉不绕圈子,直接问。
阮棠点头,也很坦白:“除了周行老,你只能选择卖给我了。”
“你既然知道周行老相中了,还敢与他争?”
阮棠笑了,眼角收成一线,微微上翘,这让她看起来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我初生牛犊不怕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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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戌时末,街上仍旧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京城的夜,要闹腾到丑时才收摊闭店,差不多现代的凌晨两三点,和烧烤大排档的营业时间差不多。
阮棠想起方才告别时刘泉的表情,看上去十分疲倦,但也没有轻易松口。只对她说,容他再考虑考虑。
“娘子,要不要找人对他施压?”琳琅问。
阮棠摇头:“不必,周让会给他施压的。”
想起赵倦给她制作的全套假身份:越州苏氏三代二房的嫡女苏眠,与兄长苏越客居京城,住在天水巷十七号。
她问起为什么要多出一个苏越?
赵倦反问:“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独自上京行商,你觉得可信吗?”
“这个‘苏越’现下在哪里?”
“该出现时,我自然会给你安排妥当。”
阮棠揉了揉眉心,吩咐豆蔻:“掉头去天水巷,我去认认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