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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满城飞絮(八) 揽月楼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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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天水巷的尤三娘遣人给阮棠送信:刘泉的拜帖来了。
看来周让的压力已经让刘泉招架不住,如今他既是主动上门,主动权就到了阮棠手里。
阮棠专程向庄三爷打听,庄三爷耳报多,知道周让对刘泉的报价是一千贯,明摆着抢。也是打定主意要彻底打压刘泉,让他彻底无法翻身。
巳时刚过,刘泉带着个跟班,来到了天水巷十七号。
京城地贵,居大不易。天水巷是南北方向的一条整齐宽巷,巷子里藏了好些书局和金石玉器店,与大相国寺并称为京城的两大淘宝市场。离天水巷不远处,还有一条甜水巷,也是南北方向笔直分布。甜水巷里藏了好些书寓,此“书”非彼“书”,因古代妓.女有个雅称“校书”,所以甜水巷里的书寓是专做色艺生意的。
两条巷子相隔不到百米,各有各的热闹。
天水巷里的住户,门都开得窄小,大有藏而不露之意。
刘泉随着管家娘,沿着穿花小径,一路往后院行去。
刘泉一路留心看,见这屋宇是个葫芦状,入门是葫芦口,收得极窄。入得厅院,忽地轩阔起来,让人眼前一亮,这前厅花园是个小葫芦腹。左右各俩园,门洞上分别分别题着梅、兰、竹、菊,合起来就是四君子园。应是专为赏景而置,刘泉不好东张西望,按捺住好奇心,随着管家娘继续往里走。
走过一道拱桥,越过一潭静水,来到了大葫芦腹,这里杂花生树,柳烟扶堤。云下、树旁、水边、桥后,冒出亭台楼阁的檐儿、脚儿,半藏半露,有十分的雅意。
刘泉心中暗暗吃惊,只觉此间主人品味颇为不凡。他早年行商,有几年逗留吴越之地,发现平江府、越州、明州、秀州等地,有一群文人酷爱造园,他们甚至倾尽一生,呕心沥血只为造一座园。
苏眠的这套院落虽及不上园林,却品味脱俗,堆叠、回环、藏露、借景……在有限的空间内,将造园技法运用得炉火纯青。
又往前走了几步,拾阶而上,进了一处水榭。
阮棠迎上来,笑道:“我已备好新茶,专候刘伯父大驾。”
刘泉见她穿一身十样锦缎衫,只在发间簪一根琉璃簪。打眼看似不起眼,其实都是价值不菲的罕物,所谓不动声色地露富,即是如此。
今日主动上门,他态度自然与那夜不同。长叹一声,言辞恳切道:“苏娘子,想必你也知道,我如今是走投无路了。”
阮棠含笑不语。
“我也不瞒你,周让逼得小老儿没活路,倘若把酒楼卖与他,折算的银钱还不够喂余巡检使,势必要把家里的宅子也典当出去。他这是想让我流落街头,再无翻身之日。”
他声音微哑,头发又花白了许多。
“刘伯父既然上了我家门,想必愿意将揽月楼卖与我?”阮棠笑道,“我素日不喜讨价还价,伯父与我说个实诚价,倘若合适,我便买了。”
刘泉沉吟,水榭下流水淙淙,院角桃李纷飞。一派悠然自得中,他显得十分格格不入,全身神经绷得很紧,脸上的肌肉都在颤动。
片刻后,面色一松,仿佛下定了决心:“一千五百贯。”
这正是阮棠与庄三爷商议后,觉得十分合理的“捡漏价”。
当下阮棠搁下杯盏,微微一笑:“成交。”
刘泉没想到她这样干脆,露出意外和惊喜之色,长长吁了口气:“苏娘子这是救了我爷俩的命了。只是如此一来,怕是也一同得罪了周行老。”
阮棠一笑:“苏家也不是能任人拿捏的,刘伯父不必担心,我自有计较。”
刘泉也是有备而来,契书、酒楼钥匙等一应东西都带在身上,身后的跟班是个中介,当下即可交易。
“苏娘子别笑话,我救儿心切,担心迟则生变。”
阮棠让尤三娘去取钱,她听了赵倦的话,将现钱装了几十筐。几个年轻力壮的小厮用车推,推来十几车,刘泉又因这等行事吃了一惊。
阮棠把赵倦说的一番话,转说给刘泉听:“原本想给刘伯父飞钱,但晚辈也怕事多生变,万一有人故意从中作梗,拖延兑钱,怕连累小郎君受罪。刘伯父可去细细点了,数量对了,我们再签字摁手印。”
刘泉已经彻底折服于她的行事,打眼一看,估摸着差不多,便道:“不必数了,我信得过苏娘子为人。”
在中间人的见证下,他们订立了契约。
“忙碌半生,如今都成了空。”他郑重按下手印,到底有些怅然。
阮棠一笑:“三十年前,刘伯父也是空手闯天下,当时也想不到后来有那么大成就。人还在,何愁没机会东山再起?”
刘泉郑重地向阮棠道谢:“苏娘子救我刘氏于微时,小老儿一定记在心里。他日若果真有东山再起之时,必定相报。”
阮棠侧身,不好受全礼。还想留饭,刘泉已经等不及:“我急着去救我那不肖子,这就告辞了。”
刘泉与中人走后,阮棠收好契书。买楼之事,比她预想的顺利,一时之间,不知接下来应该干吗。
豆蔻问:“娘子,我们去揽月楼吗?”
阮棠摇头:“我料想不错的话,刘泉父子即日就会离开京城。我们等他们离开再去酒楼,免得打草惊蛇,导致他们无法脱身。”
“娘子是说……刘东家是被仇家针对了?”
“我猜的,起码周让和余承,一定是沆瀣一气。周让这次没能如愿,难保他还有后招。”
“那我们回王府?”
阮棠摇头:“去清风楼罢,你去准备几样礼物,听说白夫人爱茶,将王爷给我们的新茶多包一些。”
先去和白夫人联络联络感情,她菜鸟上路,一上来就得罪了周让,急需一个盟友。据说清风楼在京中只专心做自己的买卖,不参与恶性竞争。也不与其他酒楼抱团,是商界一股清流。阮棠对这位去福建收荔枝的梁小郎君,愈发好奇起来。
白夫人没出门,却正在发愁。
原来她前两日收到儿子的信,说荔枝花开了,果农预测今年的果子非常好。梁小郎君心中一动,顿时想把当地的荔枝包圆儿了。信中让白夫人去筹钱,越多越好。现在这时令,商人都在买茶、预定水果,白夫人四处碰壁,没筹到多少。
阮棠心中一动,她买楼花了一千五百贯,目前手里还剩下一千五百贯。刨去后续装修、挖人、宣传,以及一定的流动资金外,应该还剩下不少。
当下与白夫人道:“我这有些钱,给夫人拿去应急。”
白夫人喜不自胜:“好孩子,我绝不让你吃亏,这次若赚了,你的钱算投资,若赔了,算我向你借的。”
阮棠想不到白夫人是这样的厚道人,原本只是想攀个人情,没想到投了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阮棠令琳琅回府取八百贯,换成飞钱交给白夫人。自己留在清风楼,与白夫人闲话家常。白夫人并不知道她真实身份,一直以“苏小娘子”称呼她。专聊些京中的风土人情,坊间趣事。等飞钱送到,喝完下午茶,阮棠便告辞了。
接下来几日,阮棠开始设计装修图纸。
她前些日子逛遍京中大酒楼,发现它们的装修风格都出奇一致。当然,审美这种东西,十分具有时代性。大宁从皇室到民间,盛行极简风。酒楼从包厢到大堂,都是简洁内敛的棕红漆、黑漆,家家都是四壁挂画,案台供花,开窗看水,关门闻香。
美得千篇一律,雅得如出一辙。全靠菜品口味与酒水作区分。
阮棠考虑一番,便觉得自己的酒楼,可以首先从装修上就别具一格。现代流行仿古,她既然穿到古代,便可拿现代风格让古人耳目一新。
只是她毕竟没学过设计,不知她鬼画符的图纸,语焉不详的文字说明,工匠是否看得懂?
这一日歇过午觉,尤三娘托人送来一封信。
阮棠看完,伸了个懒腰,对豆蔻琳琅道:“好日子到头,要开始忙起来了。”
豆蔻不解:“怎么?”
“刘泉带着刘玉珂出京了,信是他写给我的告别信。说山高水长,后会有期。揽月楼已经闭门歇业,他留了个老人守着,已经与他交代好一切。”阮棠叠好信,收进柜子里。
让豆蔻去备马车,这就要出门去看她的酒楼。
豆蔻答应着才走,素心却来了。
素心无事不登门,她亲自来了,必定是赵倦有事交代。
阮棠招呼她喝茶,问道:“姐姐来,有什么事?”
素心忙摆手道不敢:“我来替王爷传个话儿,明日就是清明了,要去拜谒太庙。这是王妃嫁到府里后,第一次清明,王爷说,明日必定眼多嘴杂,宗室都会盯着王妃的行事规矩。大娘娘也放心不下,今日入夜,会派来两位嬷嬷来王府,给王妃说说明日的祭拜流程。王爷说,不如晚膳也去临水阁用,嬷嬷不定什么时辰就到了。”
阮棠懂了,这哪是两个嬷嬷?分明是大娘娘的两只眼睛呀!
阮棠有些失落,看来今日揽月楼是去不成了,阮棠朝素心笑道:“待我换身衣服。”
素心传完话,告辞离去。
琳琅服侍阮棠更衣上妆,安慰阮棠:“这是大娘娘爱护娘子,生怕娘子明日受了委屈。”
角落的绝绝子忽然中气十足地叫了一声:“不委屈!”
阮棠和琳琅一起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