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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满城飞絮(六) 庄夫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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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棠睡不着,她的三观碎得稀巴烂。
老道离开前,讳莫如深地对她说:“万事万物皆有缘法,娘子静静等着便是。”
等?等到什么时候呢?
阮棠在床上辗转反侧,这痛苦焦灼的一夜仿佛长到没有尽头……鸡鸣声起时,才迷迷糊糊睡着,睡了不知多久,豆蔻把她摇醒。
“娘子,庄三爷让人送来一封信。”
阮棠晃了晃脑袋,瞬间清醒,她之前拜托庄三爷帮她留意酒楼租赁信息,既然送信,多半与这事有关。
拆信一看,果然如此。
揽月楼的刘老板最近正在四处筹钱,传闻他有可能会卖楼。庄三爷收到风声,立刻告知了阮棠,建议她去了解一下。揽月楼的位置极佳,离周桥夜市和大相国寺都很近,自带流量。庄三爷能收到消息,别人也能,这种时候,单看谁下手更快。
阮棠心动极了,可她原本的打算是租楼。买楼的话,那可不是一笔小钱。
阮棠赶紧起床梳洗,让豆蔻喊文茵去书房候着。
文茵带来所有账册,以及阮棠前些日子嘱咐她做的“预算”。阮棠接过账册,低头细看。
她没看走眼,文茵确实是个极适合做账的人才,她库房所有,一笔笔,登记得清晰明了。阮棠在心里折算了手中金银,满打满算,大约两千贯。
这其中有一半是沈如琢留下的金银,老阮没给儿子留,全贴她了。
远远不够,按照京城行价来算,揽月楼最少也值两千贯。她手中的现钱,买楼都不够。更别提后续的装修、日常经营及流动资金。
如果把首饰当了……她手中有约略一半首饰乃太后所赠,还有一小半是沈如琢留下的。这些都是万万不能动的。属于她自己的首饰少得可怜,有些是在宫中时逢年过节的封赏,出宫后也略置办了几样,不过是些珍珠玉石,值当不了多少钱。
出嫁时觉得自己“富可敌国”,此时方才意识到,能动用的部分,实在少得可怜。
阮棠一筹莫展之际,忽然想起庄夫人。
“豆蔻,套马车,我们去沈宅。”
庄夫人和沈思予正在园子里插花,见她来了,忙令女使们撤下花草。
“听说你前几日生了癣,可好了?”
阮棠很郁闷,明明叮嘱两个婆子别对庄夫人说,没想到她还是知道了。
“已经完全好了,劳舅母挂念。”阮棠坐下,立刻有女使奉茶。
庄夫人与沈思予都换上了春装,亮色与花树交映,显出一派天然的春光。
阮棠与她们闲话一番,方才说到此行来意。庄夫人听了,二话不说,立刻允了一千贯。
倒把阮棠弄得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开玩笑问道:“舅母这么信我?竟不怕我亏到没钱还债吗?”
“倒是有个缘故,我出嫁前,也有经商的想法,但我爹不许。嫁到沈家,不久后就怀上了思衡……这辈子我是经不成商了,你就当替舅母也实现了梦想罢!”庄夫人笑道,“我虽没做过生意,但也知道做生意有赚就有赔,你放开手做,亏了算舅母的。”
“阿娘竟有过经商想法,我竟不知。”沈思予惊讶。
“谁没有年轻过呢?”庄夫人目光复又落到阮棠身上,“你已经做了人妇,可不能因为忙于外事,忽略王爷和未来的子女。”
阮棠装乖点头:“我心里有数的,舅母。”
庄夫人一定要留阮棠吃午膳,说前几日家里亲戚送了两头关外羊,年前沈思衡回京过年时,带来了两位徐州的厨司,最会做羊肉。
盛情难却,阮棠却心内如焚,急着想去找揽月楼的老板,生怕这块肉先被别人叼去了。
庄夫人看出她心思,闲闲道:“我虽不曾从商,却听我庄三哥说过一句话。”
阮棠听她提起庄三爷,精神一振。
“上赶子不是买卖。”
阮棠瞬间明白。急的人输,她若是急,上赶着那刘老板,人家反而要拿乔,便是急着卖楼,也要抬她的价。不如等着刘老板急了,再出手,那主动权就在她这一边。
“但是舅母,我怕被人捷足先登。”
庄夫人笑了:“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棠儿了解这位揽月楼的东家吗?他到底因为什么要卖楼?事出急不急?需要多少钱?除了你,还有谁盯着揽月楼……”
庄夫人一语惊醒梦中人。
阮棠发现自己确实脾气急,上赶着,就会提前暴露自己的底线和筹码。这样的错,她已经犯过一次——当初与赵倦讲条件,自己操之过急,导致话语权落到了赵倦手里,她只能充当砧板上的鱼肉,任赵倦宰割。
“舅母说得对,我只是担心下手迟了,错失这个好机会。”
庄夫人笑了:“事能不能成,有时候也要讲一点运气。”
阮棠想想也是,真要有财大气粗的老板与她争,她也争不过。
阮棠回王府后,与文茵又做了一轮预算,她如今有了庄夫人的“支援”,忽然多了许多底气。
不知不觉到了晚膳时间,逢七,和赵倦的“恩爱”夫妻之约。
于庭守在花厅外,盯着庭院里的琼花发呆。阮棠走近了,他才发现。连忙躬身为礼,道:“今日晚膳设在花厅,王爷正在花厅挂画。”
阮棠轻手轻脚走进花厅。
赵倦背对着她,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杆特制的挂画架,正把一幅用墨极费的《风竹图》挂上墙。竹叶瘦削,浓墨杀人,和窗外的琼花俨然是两个世界。
赵倦歪着头,静静欣赏墙上的画儿。
在阮棠犹豫该不该开口说两句成年人的客套话时,赵倦先开口了。
“听说你前几日去了州桥夜市。”
“啊——”阮棠犹豫片刻,点了点头,“我想在那里开一家酒楼。”
赵倦慢慢转动轮椅,侧头看她:“据我所知,开在州桥夜市附近的酒楼,十家活不过三。”
阮棠没想到他一上来就给她泼冷水,瞧他一张冷脸,好声好气地说:“我知道不容易,但我想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是三还是七呢?”
赵倦凝视她,眼神中带着几丝研判。
阮棠大喇喇回视,大有一较高下之势。
赵倦淡淡道:“你打算用酒楼保住阮家?”
阮棠噎住。
她原是要自救,给自己一个可进可退的机会,才决定创业。和阮家关系不大。再说,她如今既没落入赵靖陷阱,又嫁进了晋王府,原书中的命运曲线已经发生改变,阮家应该也脱离危险了罢?
“我昨日收到消息,百杲国的耶律仁极于十日前突袭西北边境的白洛城。”
阮棠吃了一惊。
“百杲现主耶律仁极是难得的清正明主,继位十余年,息兵养民,如今吏治清明,国力强盛。此次借榷场纠纷起兵,应是筹谋已久。”
边境不动,官家便没有动阮家的机会。边境一动,什么事都可能发生。阮棠回想原书中的情节,她记得的,书中并没有百杲突袭白洛城的描写。
是她改变了原本的情节线,所有一切都发生改变了吗?倘若如此,这一场不可避免的战争之后,阮家可能就要面临危机……
阮棠头疼起来:“我爹……”
“他已经赶到雍州,阮又微自领先锋,先行赶去白洛城。白洛城易守难攻,是我朝西北的第一道屏障,不易被攻下。”
阮棠略略松了口气。
“我听说……你出嫁前与秦国公有过一番深谈。”
阮棠抬眸看了赵倦一眼,掩去诧异,不动声色道:“是,我娘早逝,爹只能代替了娘,教我一些为人妇的道理。”
赵倦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没再多问。
在花厅用过晚膳,阮棠正要告退时,赵倦忽然似是不经意道:“刘泉的儿子刘玉珂,因博戏被抓,如今刘泉四处打点,拼尽一切救子。”
“嗯?”阮棠疑惑地看赵倦。
赵倦却不再看她,对于庭吩咐:“送王妃回澄碧堂。”
阮棠心中揣着个大谜团,又担心阮氏父子,见赵倦明摆着不想多说,只好和于庭出了临水阁。
夜幕低垂,风里送来槐花香气。
于庭声音很轻,像夜风送过来的:“刘泉就是揽月楼的东家。”
阮棠心头一动,看向于庭。
于庭仍低着头,毕恭毕敬跟在她身旁。
“半月前,军巡铺夜间巡逻时,端了一个赌窝。大宁虽一直禁赌,重者杀头,但民间却屡禁不止。犯了赌禁,拿些钱去赎人也就罢了。刘玉珂这次却没有好运气,撞到都巡检使余承手里。余承早前与刘家有过节,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便欲置人于死地。”
巡检使余承?姓余,难道……
“余承是刑部侍郎余恩亭的长子,向来跋扈,又极其护短。”于庭仿佛能看透她心里想什么,下一句就为她解惑,“他是余惠的兄长。”
一家子,难怪。
“刘泉托了很多关系,费了许多银子。余承今日松了口风,不要刘玉珂的命,却狮子大开口,问刘泉要一大笔钱。现下刘泉正在仙悦楼,拜见周行老。”
阮棠知道这是极为重要的消息,很是感激:“多谢告知。”
“周让惯会见风使舵,捧高踩低,且素日与余家交好,不一定肯帮刘泉的忙。”于庭说到这里,不再多说,朝她躬身行礼,正色道,“已到了澄碧堂,我便先告退了。”
“多谢。”
于庭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幕里。
阮棠沉吟片刻,觉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几步迈进澄碧堂,见豆蔻正微仰头,在廊上逗绝绝子,扬声道:“豆蔻,备马车,叫琳琅替我整装,我们这就去仙悦楼。”